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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世界一·清穿纪(已重写) 孝懿仁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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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内,一局残棋。
黑白两色玉石棋子在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正如殿外沉沉的夜色。
康熙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杀伐之气。
“这盘死局,今日摆在朕的朝堂上,也摆在了朕的心里。”
他抬起眼,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龙目此刻满是怒火的余烬与深切的疲惫。
“噶礼的奏疏,八阿哥一党的附议,人证物证俱在,像一张天罗地网,将胤禛罩得密不透风。”
“映月,你来告诉朕,此局……可有解法?”
他话音一落,殿内霎时死寂。
阮媛枫的目光从那纠缠厮杀的棋盘上掠过,最终落在康熙紧蹙的眉心。
她没有去看棋局,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声音轻缓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皇上,臣妾不懂朝政,只知这棋盘上的道理。”
她伸出纤纤玉指,并未去解那盘死棋,而是将棋盘边上一颗散落的白子,轻轻推到了棋盘之外。
“棋盘之内,黑子势大,白子已无路可走。”
“可若是……”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康熙,“与其在棋盘上与人缠斗,为何不看看这棋盘之外呢?”
“棋盘之外?”
康熙的目光一凝。
“是啊。”
阮媛枫淡淡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仿佛能洞察人心。
“这棋盘是江南的赈灾案,棋子是人证物证。”
“可摆棋的人,总有手吧?”
“他的手动过棋子,总会留下痕迹。”
“皇上为何不查查,那多出来的五十万两白银,究竟是进了胤禛的口袋,还是流进了别人的钱庄,变成了某些人府里新添的古玩珍宝,或是……用来结交朝臣的‘炭敬’‘冰敬’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康熙眼中浑浊尽散,陡然射出骇人精光。
他一直被八阿哥等人引导着,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胤禛是否贪腐”这个问题上,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如果胤禛没贪,那这笔巨款去了哪里?
这才是死局的命门!
与其审问被困在网里的鱼,不如去查那张结网的手!
“好……好一个棋盘之外!”
康熙霍然起身,胸中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静与狠戾。
他深深地看了阮媛枫一眼,眼神里交织着赞赏、依赖,与一丝后知后觉的敬畏。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明黄的衣摆卷起一阵凌厉的风。
“李德全,传朕密旨,命粘杆处即刻南下,给朕一笔一笔地查!”
“从都察院左都御史噶礼的祖产开始查!”
不过十日,粘杆处的密报便如雪片般飞回了畅春园,带回了一个足以颠覆朝局的真相。
噶礼在江南坐拥良田万顷,名下数个钱庄的流水与朝廷丢失的赈灾银两数目惊人地吻合。
而这些钱庄背后真正的主人,竟是八阿哥胤禩的门人。
真相大白,这根本就是一场由八爷党精心策划,意图栽赃陷害、一举扳倒胤禛的恶毒阴谋。
龙颜震怒。
康熙下旨将噶礼抄家下狱,八阿哥胤禩被夺去贝勒爵位,圈禁府中,其党羽一并受到严厉申饬与打压。
风云变幻,数载光阴倏忽而过。
畅春园的秋,是浸在药汁里的。
风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连同萧瑟的落叶,一同刮进这座帝王最后的园林。
康熙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紫禁城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如今想来,竟比这秋日里的畅春园还要冷。
他闭上眼,眼前晃过的,尽是他那些儿子的脸。
被圈禁的胤礽,眼神里只剩下疯癫与不甘;愚蠢又不安分的老大胤禔;还有老八胤禩,那张永远挂着温润笑容的脸,如今在他看来,只剩下面具撕裂后的虚伪与贪婪。
父子君臣,竟无一人可信,无一人可托。
滔天的权势,无边的江山,到头来,只换得这满园萧索,与一个孤家寡人。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猛地蜷缩起来,喉间涌上腥甜。
“皇上。”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背,力道适中地顺着气。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
这世上,也只有她了。
阮媛枫将一个汤婆子塞进他的被角,又端过一碗参汤,用银匙撇去浮沫,递到他唇边。
“御医说您郁结于心,这汤里加了些清心安神的药材,您用一些。”
康熙顺从地喝了几口,胸口那股郁气似乎真的散了些。
他抬起昏花的眼,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女人。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东西,像一池深不见底的古潭,能映出他所有的疲惫与狼狈。
“国库……又空了。”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倦意,“黄河又要修堤,西北又要用兵,处处都是要银子的地方。”
阮媛枫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空碗放到一旁,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图纸,那是一张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黄河下游河工图。
“臣妾前几日听户部的人说,四阿哥真是个实在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话家常,没有半分干政的意图。
“他接了那个清查亏空的烂摊子,不眠不休地核了三个月的旧账,竟真的追回了三十多万两白银。”
“臣妾不懂朝政,只是看着这图上被他标出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光清澈地望着康熙,带着一丝悲悯的感叹。
“有了这笔钱,又能多修几段河堤,沿岸的百姓,今年冬天又能少受些苦了。”
百姓,又是百姓。
康熙的心,被这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几十年来,她从未向他为佟佳氏一族求过半点恩典,也从未替胤禛说过一句好话。
她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心情,偶尔提及朝政,念叨的也总是那些他快要忘记了的,黎民苍生。
再想到那个被她一手教导出来的胤禛。
那个沉默寡言,不懂变通,像块木头一样只知道埋头做事的儿子。
他做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可国库里多出来的真金白银,是他一笔一笔追回来的。
黄河大堤上新筑的石料,是他一寸一寸督造的。
这一刻,康熙混沌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他这一生,猜忌了所有人,防备了所有人,他坐拥四海,却始终在寻觅一份不掺杂质的纯粹,一份能托付江山的实干。
他寻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
到头来,这两样东西,竟在他最不设防的地方,在他身边这个淡然的女人,和那个被她教养长大的、最不起眼的儿子身上,得到了统一。
他不是在选择一个继承人,他是在为自己这孤寂疲惫的一生,寻找一个最终的慰藉与延续。
康熙疲惫地阖上眼,反手握住了阮媛枫的手,那只手冰冷,却带着让他心安的温度。
“映月,”他喃喃道,“朕……知道了。”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三。
京城天降大雪,畅春园清溪书屋内的空气,却凝滞得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
康熙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他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目光却依旧带着一丝残存的威严,扫过跪在床前的一众皇子和重臣。
以胤禩为首的几个皇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期盼与紧张。
唯有胤禛,跪在人群的最末端,低着头,宽大的袍袖下,双手攥成了拳。
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侍立在榻前,神情肃穆,等待着那最后的,决定整个大清未来命运的谕旨。
死一般的寂静中,康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浑浊的眼睛,越过所有人,望向站在屏风后的那个纤弱身影。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终于,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遗言。
“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此言一出,八阿哥胤禩脸上的悲戚僵住,血色尽褪,面如死灰。
他身后的九阿哥、十阿哥等人,更是面如土色,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而跪在末尾的胤禛,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巨大的震惊和灭顶的悲痛。
他看着榻上那个即将离世的父亲,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这沉重如山的皇位,竟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的肩上。
隆科多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将那遗诏的内容公之于众。
遗诏的最后,还有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
“……尊皇贵妃佟佳氏,为皇考皇贵妃,享太后之尊。”
“新帝当待之如亲母,晨昏定省,不得有半分违逆……”
在众人或震惊,或嫉恨,或茫然的目光中,康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屏风的方向,伸出了枯瘦的手。
阮媛枫绕过屏风,走到榻前,跪下身,握住了他那只冰冷的手。
“映月……”
康熙的嘴唇翕动着,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了他此生最后的托付。
“朕把这江山……和朕自己……都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双眼一闭,紧握着她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太医们一阵手忙脚乱的抢救,最终战战兢兢地回禀:皇上心力耗尽,急火攻心,已然中风,虽性命无虞,但……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代帝王,就此倒下。
七日后,新帝胤禛的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繁复的礼仪结束,胤禛换下沉重的龙袍,第一时间赶回了畅春园。
园内依旧素缟一片,处处透着哀戚。
阮媛枫一身素服,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枯荷。
“皇额娘。”
胤禛走到她身后,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新君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
“慈宁宫已经打扫妥当,儿子想着,明日便请您移驾,也好让儿子晨昏定省,聊尽孝心。”
让她移居慈宁宫,成为这紫禁城名正言顺的皇太后,是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阮媛枫没有回头。
她看着窗外那一片茫茫的白色,许久,才轻声开口。
那声音很轻,却让新登基的雍正皇帝,当场愣在了原地。
“不必了。”
“皇阿玛的帝王生涯终结了,可他的人还没走。”
“他如今……只是个需要人陪的病人了。”
“我就留在畅春园,照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