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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气无可气 强而不失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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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包大伟来卫所找陆弢,见绫音蹲在门口,耷着脑袋不知道在瞅什么,包大伟左右看了看不见陆弢,便凑过去,撞了下绫音的胳膊,笑嘻嘻地问:“你这小尾巴,今日怎的不跟着主人了?”
绫音正看得入迷,被包大伟一搅和,不悦地瞪着他。
包大伟现在一点都不怕绫音,反而笑得更加欢了,还一边笑一边调侃:“哎哟哟,生气啦!我当初说得可不错吧,陆大人这人实在,你非说我胳膊往外拐,现在你天天跟在人家后面,嘻嘻,我既佩服你又替你加油。”
包大伟那一张明明棱角分明,五官又深邃得比普通人要深刻的脸现在,怎么看起来这么猥琐?
绫音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包大伟不知道绫音天天跟在陆弢身边的缘由,只道她对陆弢动了什么心思,包大伟虽谈不上嫉妒,可自小和绫音一块长大,心下也有些吃味的,便压下玩笑,问她:“哎,若是陆大人回了京城,你可要跟着他回去?那你阿爹怎么办?”
呵,看来包大伟还真想歪得厉害了,绫音直着脖子,一个字没吐出来,又想到这事不能说,只气呼呼地瞪着包大伟,而后转了个身,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草。
绫音刚开始的势头,让包大伟心里着实虚了一把,而后见绫音偃旗息鼓,他又开始自恋起来:“你放心啊,若是你去了京城,还有我呢,我替你看着你阿爹。”
“滚!”绫音咬牙切齿地蹦出了个字。
“陆大人出来了。”包大伟叫了一声,赶紧起身迎了过去。
绫音闻言也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对陆弢露出一个“狗腿”的笑来,可看在包大伟的眼中,可是止不住地在心里啧啧不停。
果真是女生外向啊!
是夜,入秋后的沥港飘着丝丝的秋风,淡淡地吹走白日的炎闷,仿佛海边的涛声隐隐传来,和着树梢上沙沙的风声,让人一阵阵地困乏。
陆弢冲了澡,出来时发现手臂上的伤口有些发痒,可能是水打湿的关系,便轻轻地摁干,准备上药。
还未到榻边,他就听到屋里有人!
而绫音一个倒栽,差点就嗑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睁开眼时,刚好看到陆弢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赤着膊。
绫音一下子站了起来,惊讶道:“你真受伤了?”
对于绫音的惊讶,陆弢却显出愤怒,“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绫音瞅着他肩膀上发红的伤口,虽然结痂可红肿一片,便随口答:“你洗澡的时候,我差点坐着睡着了。要不我给你弄些草药吧,以前我阿爹被礁石刮破手啊脚的,我也能倒腾好。”
陆弢才不管她什么草啊药的,“我们曾经约法三章,未经我的许可,你不准进入我的房间!”
而绫音此刻想的是,现在这季节还不知有没有蒲公英,若加上蒲公英便能清热解毒,所以她边想边盯着陆弢的胳膊瞧,根本就没在意陆弢的怒气。
一股无名的邪火在陆弢的胸中腾腾升起,他冷着脸呵道:“绫音,不要得寸进尺!”
绫音被陆弢的怒吼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反驳道:“哎,我好心送东西进来给你,又关心你的伤,你怎的这么不知好歹,这房间又不是第一次进,你干嘛生那么大的气?”
陆弢赤着膊,因隐忍着愤怒和身体的不适,脖颈连着胸膛的地方,大片泛着红光,绫音刚才没注意,现在看陆弢强壮的躯干,泛着光泽的皮肤,她的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阿爹也曾赤膊,可他上了年纪的胸膛没有陆弢的厚实挺拔,包大伟的太瘦,连常年泅水的李标,绫音都觉得过于粗糙,不如陆弢的线条优美,强而不失纹理,壮而精雅。
而对于陆弢来说,连日来绫音的叨扰,就像是一把强而锋利的匕首,缓慢又精准地割破陆弢静寂又克制的生活。
她“蛮横”、脸皮厚,根本就不管陆弢愿不愿意,外出公办跟着,吃饭跟着,就连上茅房,她都在外面守着。
心中的某处正在沦陷。
陆弢心里莫名的邪火,让他根本压不住,声音含怒道:“你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吗?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地呆在男子的房里,成何体统?你......给我出去!”
绫音在陆弢的怒声中,算是从刚才旖旎的心境中回过神来。
他竟然骂她不知“廉耻”?
绫音顿觉心中一阵堵塞,酸意直涌眼底,她忍着眼中的涩意,直把嘴唇都快咬出血来,才扭了身子冲出了房。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再也不理他了!
绫音一路逛奔,冲出门时,小黄狗追到大门口,歪着脑袋呜呜咽咽地叫了几声,似想不明白,这么晚了女主人怎么还要出去?
锦衣卫有什么了不起!从京城来的又有什么了不起!
她绫音不伺候了,如果不是非要牵扯她,她绫音至于这么贪生怕死?要日日跟在他的身后?不是生怕别人报复吗?
整个沥港谁不知道她帮锦衣卫办事,连杂货店的老张头,都知道她是陆弢“狗腿子”,每次见面都讨好地抓瓜子送她。
银翘那她更不敢去了,阿爹还没有回来,除了跟紧陆弢,她能去哪?
为了怕陆弢烦她,她天天早起晚睡,想着法儿讨陆弢开心,扮小丑讲笑话,就是怕陆弢不愿意带她。
哼!不带就不带,本姑娘就不信,离了你陆弢,她真能有什么事。
这意气才刚起,路边的屋顶瓦片发出一声脆响,唬得绫音立马缩了脚,停下脚步不安地张望,紧随着见月光之下,一只猫儿脚步轻盈麻溜地走了,绫音才定住了狂跳的心。
这会子才看清,莹亮的月光之下,周围都是静悄悄的,一排排齐整整的房子,地上黑呼呼的影子,寂静而诡异。
天空的上玄月孤独地悬着,估摸着现在也子时了吧。
绫音心下便有些害怕了,想着是不是要回去,可跑出来的时候,那陆锦衣可是一声不吭,绫音面上抹不开,转了方向,绕过一条巷子,准备往自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便到了海边的栈道边上,涛声一下下打在岸堤上,随风飘来阵阵水汽,想到不久前,绫音还冒着暴风雨去找陆弢,如今他竟要赶她?
绫音有些丧气,突然格外地想阿爹,以前她捉弄和逗趣阿爹时,阿爹可从来不会生气,前阵子她使诈赢了陆弢的银子,陆弢在掏银子时,绫音可记得清楚,他一脸的鄙夷,且不情不愿。
愿赌服输嘛,谁叫你那么笨!
绫音捡了一块石子,用力地抛向大海,幽幽地望着月光,仰着脑袋想:还是阿爹好,从来不跟她置气,即便她耍赖。
而这边,陆弢叫自己不要想绫音,那姑娘不仅脸皮厚,还贪财好色,一见到银子,口水都能立马溢出嘴似的,还有刚才那样子......
陆弢恼恨地一把把药都倒在伤口上,因着过量的药粉起了作用,他咬着牙忍受切肤似的刺痛,脸上缓缓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而眼前滑过的,竟是自那日绫音求过他之后,她“死皮赖脸”的模样......
他笑过,愠怒过,也无奈过,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除了风尘中的女子,没有哪一个女子会这般“死缠烂打”,追着男子不放。
可她举止娇憨又不轻浮,时而搞怪又逗趣,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闷的时候自言自语,无聊的时候又来搞怪陆弢,等看着陆弢要生气,又乖乖地呆在一边,偶尔睡个懒觉,像家里的那只小狗崽。
终年的寂寥和孤静,陆弢习惯了一个人,而绫音像一朵五彩的祥云,横飞直撞地闯入他的领地,让他僵硬无望的心,出现丝丝裂痕,又荡漾出暖暖的异样。
陆弢有些慌了,他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对绫音恼怒,是恼怒她的胆大擅闯,还是自己已经不能像初时那般,做到无动于衷。
而海边,绫音站了会儿,忽闻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心下一惊,赶紧躲闪的时候,一人在身后叫道:“绫音姑娘?真是巧啊!”
叫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被绫音避之唯恐不及的黄达全。
明亮的月光之下,从路边的小院子里,走出三个人,看行走的速度,像在赶路。
躲避已经来不及,且不说对方有三个人,就是光黄达全一个人,这岸堤边上,又是大半夜的,绫音往哪里躲?
绫音心里一边悔恨不该意气用事,一边又装作若无其事,还上前打了个招呼:“黄爷,真是巧呀,今晚月朗星稀,来赏月光呀?”
那黄达全脸上两只眼睛贼亮,盯着绫音似笑非笑,道:“绫音姑娘最近也不怎么去银翘哪里,她都在我面前念叨了你几次。”
“嘿嘿,最近有些事,待空闲的时候,我自会去拜见姐姐。”
黄达全身边的两人,一个胖一个瘦,胖子一脸的阴森,瘦子则侧着身,像是在用力听什么。
绫音要走,被黄达全挡了去路,他说:“绫音姑娘跟锦衣卫关系挺熟,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绫音装傻地笑了两下,“我不过就是个丫鬟,能有什么关系,倒是现在出来得晚了,怕主人家出来寻呢?”
那黄达全四周看了下,又说:“这既不是集市也不是酒楼,不知你家大人,叫你出来干甚?”
“嗨,也没干啥,就是一个人呆闷了,出来逛逛。黄爷,对不住了,我真要回去了,不然被主人家出来寻,我这月的月钱就没了。”绫音狡猾赖皮道。
黄达全身边的瘦子,离了他们数十步远的地方。
黄达全瞅了瞅她又瞄了眼他的手下,讥笑了几声。
这笑听得绫音心里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道他若真是海盗,那会不会把她掳去卖了,或者干脆直接杀了喂鱼?
“你阿爹英正我认得,倒是生出你这样狡诈的女儿,不像他。”
“你认得我阿爹?”绫音紧着问,可又生出另一种戒备来。
黄达全这会笑得轻松,“不仅认得,还有些交情。”
说得突然,不知该不该信他,绫音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问:“那你可知他现在在哪里?”
黄达全正要开口,那离得远些的瘦子一个箭步蹿过来,唬得绫音差点跳起来,连那胖子也跟着颤了几下。
瘦子附在黄达全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绫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那人面上一片紧色,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四处看了下,黑呼呼的四周和不明深远的海面,只听闻涛声阵阵。
黄达全挥了挥手,三人就往停在海堤的船跳,绫音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哎”了两声:“你真认得我阿爹?”又觉得自个这个问题挺蠢的,连忙闭了嘴赶紧走了。
她跟海盗扯什么交情啊?
而捕快夏良,是得了情报,才半夜追了出来。
她手下先她一步而到,见她过来后,上前报:“大人,属下还是迟来了一步,那些海贼上了船,此下再搜的意义已经不大。”
夏良调整了一下气息,望着黑暗不明的海域,还有连绵起伏,停泊的船只,她深知若是到了这海里,千万只渔船上,他们就这几个人,追踪到的可能性极小。
夏良望了望海堤边上涌动的浪花,夜晚的水花,看起来像一朵朵彼岸花,她下了令:“回去吧......”
“大人,这里有人。”夏良被手下的呼声打断。
她的手下从旮旯阴暗处,拎出一个姑娘来,往夏良的面前一放,那姑娘挣扎得厉害,嘴里嚷嚷:“我犯了什么事,你们要抓我,我冤枉啊!”
夏良认出这姑娘,竟是时常跟在陆弢身后的绫音,遂问道:“三更半夜的,绫姑娘在这里干什么?”
而此刻绫音心中,又是一番悔恨自责,悔不该这么多事,非要瞅一瞅衙门的这些捕快要干甚,结果还很蠢地被发现了。
不过,起码夏良他们不会杀她,故绫音也颇为理直道:“今晚吃得有点多,出来散步消食。”
一个捕快道:“那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干什么?”
绫音谄媚道:“不小心碰到各位大人公干,我害怕,便躲了起来。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先回去了,我怕出来太久,我家大人会出来寻我。”
绫音也觉得自己窝囊,刚才遇了黄达全,她搬出陆弢作说辞,现在遇到夏良,她还是搬出陆弢作说辞,刚才恼恨陆弢的那股子怨气,早就烟消云散得干净,只盼陆弢真能出来寻她。
而夏良这个人呢,做事雷厉,行事做派秉公守法,最看不惯的就是用官阶来压人,本来她就没想为难绫音,可见她搬出陆弢,想来这空降而来的锦衣卫,不仅神秘还有让她鄙夷的特权,还屡屡对她的事情干涉。
夏良便心下有意为难:“刚好我这里有点事要跟陆大人商量,绫音姑娘跟我回府衙,我们一起等陆大人过来吧。”
这时,夏良一手下说:“大人,刚才我追过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这位姑娘,似和那些盗贼在一处。”
“你胡说!”绫音极力狡辩。
见夏良较真,她手下的人就过来推绫音走,绫音就更显着急了,眼巴巴地央求:“大人,夏大人,我真是冤枉的......”
“夏大人要带我的人去哪啊?”一个沉幽的声音,自黑暗中缓缓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