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妹妹,情人与娘子 ...
-
之后的几天,我都焦虑了,等着刑部出来的奏折公函。五天之后,刑部呈递上去的公函出来了,我大哥的死罪免了,但是判为流放。南宫家就炸了。南宫夫人哭得泪人似的,整天都是挂着两个桃子在一张俏脸。我那个无忧无虑的老娘,也整天眼睛红红的。
我娘还叫我去看看南宫夫人。
湄儿自从去年就不在南宫家,她被我爹送去跟眉山派的老尼姑学武,湄儿不在家,所以南宫家就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过去照看南宫夫人,她都只是拉着我哭,而我又不懂得安慰哭泣的女人。我爹整天都呆着书房里面练字,吃饭也不出来,他老人家一下子显得苍老了十几岁,不过,我爹还是感叹:“这已经是最好了。”
南宫澈本来是死罪。流放,就不用死了。太上皇把南宫澈判流放,但是公函中并没有说流放到何处。历来,流放的地方,就有雪北绝境长城,西北的望沙边境,还有东海的东望塔,那些都是国土的边疆。太上皇不规定,那么我爹就可以通过刑部,挑选好一些的地方,让我大哥不至于太苦。在边境五六年,等到这件事情淡了,帝都人不再记得,那么我大哥还是可以回来的。
我大哥的命还活着。
活着就好。
我缠着家里的厨子,做了几个小菜,然后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我就第一次去。
门口遇到敏德提着小篮子出来。我心情还算可以:“敏德!”
敏德一直都是低头走路,他听见声音,抬头才看见我,连忙扯着篮子的布,手背又擦擦红红的眼睛。他走到我的跟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大人好,大人也是过来看南宫将——少爷的吗?”
敏德这孩子长得不灵巧,脑子也不特别好,但是他就是心实、念旧,即使到现在还叫我大人。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
我瞄着敏德的小篮子,说:“敏德,篮子是什么?”
敏德手放在篮子边缘,老实地笑着:“带给南宫少爷的馒头,少爷不要,大人要吃吗?”
我摆摆手:“不要。”
只有南宫澈才会喜欢白馍馍淡出鸟味的馒头,我是喜欢鲜美多汁的肉包子的。
我看着敏德的红眼圈,问:“你现在跟着鸣哥吗?”
敏德低着脸,点点头:“嗯。”
敏德跟着老明,敏德受委屈,老明也委屈。
我豪气了:“若鸣哥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敏德摇摇头:“鸣哥没有欺负我。只是我担心南宫少爷。南宫少爷大有前途的,就这样毁了。如果南宫少爷不是惹上这件事的话,我一定还跟着南宫少爷。南宫少爷比较耐心。”敏德笑得脸蛋白白的,弱弱的。
敏德虽然是老龙王君家的人,但是也是有不同的。因为敏德的娘只不过是个歌姬。我挺可怜敏德的。我娘还是个村姑,我就活得张牙舞爪。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刚好可以趁机问问敏德:“敏德,我那天问过你关于南宫澈在雪北的事情。后来我还是没有想通,南宫少爷同司徒薇儿经常见面吗?”
敏德咬着牙,恨不得发誓:“没有!只是在公主出嫁之前,南宫少爷喝酒了。”
我的疑惑就是在这里:“是谁灌了南宫少爷酒的?”军营里面的人都知道南宫澈酒品很差,南宫澈也知道自己没有啥酒品,所以他不怎么敢喝酒。即使五军中有着重要的应酬,不得不喝酒的宴会,大司徒都不敢放任南宫澈喝太多的酒。因为南宫澈醉了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敏德想了一下,说:“公主的婢女。”
刑部的大牢不让进去看望重犯南宫澈,不过我给了一点银子,就进去了。那个领着我进去的狱卒,看了我一眼:“不会又来吵架的吧?”
我就没有听懂。
牢房里面,不是想象中的阴暗恶臭,还算挺干爽干净,可见有人打点。南宫澈背对着我。他忽然吼了一句:“滚出去!”
我摇摇头,南宫少爷的脾气真差。我走进去,放下东西,说:“滚很痛的,你是要我一个人滚,还是抱着你一起滚?”
南宫澈连忙转身。因为还有大大个的狱卒在,他收起瞬间流露的欢喜,只给了我一个嗔怒的白眼:“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呢?我有钱就能进来!我非常鄙视南宫少爷的话,把黑色食盒提起来给他看:“回大少爷,小人是送饭菜的。”
“让开。”
南宫澈让开两步。
我察觉到他那嫌弃的小眼神。
南宫少爷今天有火。
我看着自己煮的菜,卖相有点奇怪,害得我都有点不自信着:“不要小看这些饭菜啊,可是名厨教导,名厨的高徒的手艺。肉丝豆腐,酱香凤球,薄荷叶炒鸡蛋,虽然样子不怎么样,但是很干净的。都是按照你的口味煮的,一点也不辣。”
我把筷子递给南宫澈。
南宫澈接过筷子,坐下,挑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前前后后地翻开着,清清透透的眼神都有点紧张:“不要告诉我,这个就是虾仁凤球?”
我惊讶:“怎么不是?里面包着的就是虾仁!”
南宫澈嘟喃着:“吃了不知道会不会拉肚子?”他就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
南宫少爷在监牢里面过得清苦,白衣素服的,披发纤长。即使如此,他的吃相还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南宫澈吃着仿佛还不错,吃了两三、四个,就停住了筷子:“下次放点辣。”
我惊奇了:“你不是不吃辣吗?”
南宫澈的小白脸不能吃辣。
我大哥忽然伸手扶着我的下巴,情深幽幽的一句:“你就爱吃辣。”然后他夹着一个丸子送入我的口中。
“嗯嗯——”我的牙齿缝隙拼命地咬着,生死作战着:“还真的,有点难吃。”
我郁闷着。
手打的丸子,卖相不行,而且煮得太老,白干干的,没有味道。
但是南宫澈都快要吃完了。南宫澈自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我看着他的脸,明显憔悴着,眼睛四周都是淡淡的一圈黑眼圈。趁着外面的狱卒都不在,我就倾身靠过去,伸手抱着他的身后,低声说:“大哥,你被判了流放。”
南宫澈全身都僵硬了一下。他捞着我的手臂,爽朗的嗓音变得轻飘飘:“我知道。”
我的双手都收到他的腹部,没有柔软小肚子的腹部,虽然结实坚韧,但是干瘦干瘦的感觉令人心酸。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小声噗嗤笑着说:“大哥,流放就好,这样我可以跟着你去。如果你被判砍头的话,我要不要跟你去,我倒是要认真考虑一下。”
我觉得南宫透是个坏人。
看着自己的大哥要流放,我居然还心底里面开心着,一点也不觉得悲哀。
在某种意义上说,“流放”很好,这样我们两个人可以离开南宫家,离开繁华帝都,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我一开始就打算:南宫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自从那一夜之后,我经常梦见南宫家的列祖列宗骂骂我不知廉耻,居然喜欢上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我从心底感觉惶恐。
我们是兄妹。
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我娘不允许,南宫夫人不允许,南宫大将军不允许,南宫家的列祖列宗不允许,洪都帝都这个光怪陆离的权力中心也不允许。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我大哥的美好前途就毁了。
我大哥是堂堂的将军,他以后会继承我爹成为大将军,顶天立地,独当一面,沙场建功,保家卫国,死而后已。
但是——
我只是他的妹妹。
我这个“妹妹爱人”只会是他的噩梦。
他现在会说喜欢我爱我哄我,但是他以后一定会后悔。他以后会在“前程”和“南宫透”之间选择一个。而作为南宫家的长子,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南宫澈必须、只能、只会、永远选择“前程”。就好像我爹年少的时候,我爹就是至爱至尊敬至崇拜自己的兄长,但是我爹的兄长居然走上了邪路,而我爹必须选择诛杀自己的最崇敬的人一样。
我的双手就在南宫澈的腹部扣紧了。
因为我知道,爱上就是爱上了。不管他是我的大哥,或者他不是我的大哥,我喜欢只会是他,不会是其他人。这样的一种坚定信念很奇怪。仿佛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他当做兄长对待。
而我的心终于可以安稳下来。
我可以仰头直望南宫家的列祖列宗,理直气壮地对他们说:“你们看到了没有,看见了吗?不要再骂我了,不是我带坏了南宫澈,不是我害他身败名裂的!”
南宫澈现在已经是平凡的人了。他现在已经不能成为大将军了。我就可以紧紧抱住他。我感觉我的手臂慢慢被我大哥拥抱着,然后他就把我从他的身后扭了身前。
或者是我表现得太兴奋吧。南宫澈不自觉就皱着眉峰,握着我手臂的双手都紧了一紧,缓缓吐出一句:“小透,不行。你要留在帝都。”
我仰头望着他,敲定了:“我跟着你。”
我大哥抬起手就揉着我的额头,声音也柔慢:“跟着我会受苦。”
我眨眨眼睛:“我不怕苦!”
我大哥侧着脸,视线都落到地上,他咬着唇线,才慢慢地说:“但是我怕你受苦。”
朝廷流放的日子,不是自由自在的游山玩水,而是在严寒酷暑、缺衣少食的恶劣环境,在边境守卫着国土。流放的犯人的脸上和身上都刺有特殊的刺青,他们不能逃走,根本也逃走不了。他们每天接受不同的工作,必须定时在规定的地方报到,严格按照规定生活着,没有自由。所以流放历来都是很苦很累的。
我故意放轻松,嘿嘿一笑:“大哥,不要忘记我可是军营出身的。”
南宫澈一点也没有把我曾经三年从军的事放着眼中:“你是在军营,但是你南宫透在军营几年就没有吃过苦、受过累。”
他翻开我的手,用食指肚摸着我的手心,说:“手还很好。”
我是有一双富贵手。我就是这一双手,让军中的男人都知道“吴还怜”是小男妓。但是,同样也是这一双手,把那些军中色魔打得满地找牙。
学软乎乎的胖团子嘟嘴,我嘟着嘴巴:“是我偷懒。”
南宫澈不屑地笑:“如果不是爹护着你,你以为自己可以偷懒吗?”
我蓦然。
我应该想到。
南宫大将军是如来佛祖的天罗地网,是四海龙王的浩瀚百川。我爹几年不找我。因为南宫大将军早知道他的不孝女儿在军营。
南宫澈揉着我的两边脸颊,靠近,闪动的眼眸,浅浅深深说不出的忧郁,他说:“小透,你也不要回去军队了。黑羽卫也不安全,不是女孩子该留的地方。我不在,南宫家就靠你,不过,你就为自己打算一下,或者可以去嫁人。”
我恍惚:“你说什么?”
南宫澈转过脸,却不敢直接面对我:“小透,找人嫁了吧。”
我恨不得抽南宫澈一个耳光。
他就是这样,一边抱着我的腰,一边叫我嫁人?
这男人就是南宫澈?
我瞪大眼睛,看着南宫澈,不可思议的,手指都紧张揪着他的衣襟:“大哥,大哥,你怎么啦?你不愿意我跟着你,我可以等你回来的。三、五年都可以等!”
南宫澈的眼睛对着我。清澈见底。那种单单纯纯的深褐色,冷冷清清,无悲无喜。眼底微微的赤红。但是我却摸不到底。
南宫澈流动的眼眸一转,眼睫毛瞬间就盖着流光:“如果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呢?”
如果?人生就没有如果!
我顿时想咆哮:“哥,是不是因为小水仙?”
南宫澈摇头:“不是,小透——”
我就真的糊涂了:“你是怕拖累我吗?”
南宫澈正要说话。
我鼓着脸,立刻堵住他的话,说:“我告诉你,南宫澈,我不怕!不管你南宫澈说什么话,你想要把我甩开,你是痴心妄想!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哥,不要说你同小水仙有什么关系,那种骗小孩子的话,我压根儿就不相信!我大哥都不会欺负我,怎么会欺负小水仙?”
南宫澈低下头,看着我,说:“小透,那天我喝醉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解释。
我以为南宫澈这辈子都不会给我解释。
错了就是错了。南宫澈是倔性子的驴,即使委屈也不会解释。
我点头:“哼,喝醉就了不起啊?”我恍恍惚惚就伸出手臂,抱着他的脖子,把身体贴上去。
南宫澈也伸出手,勒住我的腰。
他很用力。我感觉我的骨头都软了。我贴着他的脖子,闻着他身上的热气,清淡袅袅的香味,我哀求着说:“哥,我跟着你一辈子,让我跟着你。”
南宫澈埋着我的耳边:“你这样说,我会软弱。”
我不管!
我抱紧他。
树蛙没有大树是不能生存的。即使换一棵大树,也不能生存的。
“啊!”
忽然在身后响起一声娇脆的惊呼。
我睁开眼睛,穿过南宫澈,就看到站在大牢外面的一袭落地黑色斗篷。厚重的斗篷里面藏着一张小巧俏丽的脸孔。而那人的一双纤纤玉手正捂着嘴巴。
我勾着一丝邪恶的笑意。
真的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南宫澈松开抱着我的手臂,也回头:“薇儿?”
薇儿?
那么亲密?
我瞪了南宫澈一眼。
小水仙这一细条的身材都被厚厚的斗篷遮盖着。她拉开披风的头盖,立刻露出素装粉白的脸,看向南宫澈,又看着我,有点惊讶,有点惊吓,有点娇怯,水漉漉的大眼睛立刻涌出点点的泪花,低声轻吟:“澈哥哥,对不起,打扰了。”
我咬着牙:“司徒薇儿,站着!”
小水仙愣住了。
我依旧挂着南宫澈身上,说:“司徒薇儿,我有话问你。”
司徒薇儿还是叫做司徒薇儿。
自从太上皇在刑部的公函上面盖上玉玺大印之后,南宫澈被刑部收监入狱,判为流放,而司徒薇儿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司徒薇儿被收回了公主封号,贬为庶民。不过,对于小水仙来说,只不过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司徒家,司徒家的大门还是为她敞开。
但,大司徒就烦了,因为小水仙已经嫁不出去,除了嫁给我大哥。
小水仙扶风弱柳的娇柔,手指拧着手绢,微微的颤音:“南宫透,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间,她的眼圈就红了。憔悴的小水仙,小脸白得可怜,好一个我见犹怜啊!
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她。
我心里头腾起了火气。我搂着我大哥的腰,故意在他的小蛮腰上摸摸摩挲着,挑起眼尾,斜视小水仙:“我不能在这里吗?”
小水仙脸色立刻一变。
小水仙欠身走进来,动着苍薄的嘴唇,说:“南宫透,你最好以后不要来了。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你同澈哥哥……像刚才那样。”
我愣是把脖子艰难地扭过来,才能认真看清楚司徒薇儿。
我的耳朵没有坏掉的话,那一句话“我不希望看到……”真的就是司徒薇儿说的。
她算是警告我吗?
我抿着嘴巴。
司徒薇儿这一朵美丽的水仙花,颤抖颤抖的眼睫毛遮盖着眼神的清灵,娇怯怯地躲到南宫澈的身边,盯着我搂着南宫澈的手,眼睛仿佛一湾透彻的湖水,仿佛水就要满溢出来,说:“澈哥哥,你要答应我,不要再靠近南宫透。南宫透是你的妹妹。”
这个是哪里打哪里?
我傻傻地望向南宫澈。
南宫澈没有表示。
南宫澈只是拿着我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
我顿时空空如是。我风吹了。
南宫澈咬咬下唇,用力看着我:“小透,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就站着这里。我心里头的火气就更加旺盛,走到小水仙跟前,盯着她的脸蛋,直接问:“司徒薇儿,你对天发誓,我哥真的同你睡过吗?”
司徒薇儿脸色尽是透白。
轻轻抖动的嘴唇。
没有胭脂色的薄。
司徒薇儿慌张的眼神看着南宫澈,立刻垂下来。
仿佛“睡过吗”三个字就吓着她了。
美丽娇俏的小水仙,在风中凌乱。
当然,司徒薇儿没有必然回答我的问题,因为她的好好澈哥哥挺身挡着我们之间。南宫澈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后了几步,他把正面面对着我,把娇柔娇弱的司徒薇儿藏着他的背后,仿佛他就是认准是我不对,语气也沉重了,甚至有着命令的火药味道:“小透,你乖,听话,回去,不要为难薇儿。”
我的肩膀被南宫澈抓痛了。
我的心也一阵一阵痛。
我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我走,而不是小水仙走?
这一台戏,我本来就是输的。
司徒薇儿连忙扑过来,抢下南宫澈的手。
她的眼神迷离着,眼泪真的就掉了下来:“南宫透,我不喜欢你这样靠近澈哥哥,我不许!”
漂亮女孩子的眼泪,也漂亮。一滴一滴的,让那些不要脸的男人心碎着。
所以,我就看到那位不要脸的男人从拿出手绢,他递给司徒薇儿:“……”
我的心都塞满了腌菜。我拉开南宫澈,只有我同小水仙对质:“司徒薇儿,你是人家表妹,我是人家亲妹,你走才对!”
表妹总不比亲妹亲吧!
司徒薇儿瓜子脸蛋上就挂着两滴晶莹的眼泪:“南宫透,我很快是澈哥哥的娘子。”
司徒薇儿的声音很软。但是我却听清楚了。说真的,我还是被“娘子”两个字吓到了。小水仙是娘子,那么我南宫透是什么。我愣了:“哥,是不是真的?司徒薇儿是不是说真的?”我不明所以,转脸去问身后的南宫澈。
我大哥静深毓流的深褐色眸光,安安静静的,安静得看不清底下的深红漩涡,只是看着我,他不惊慌,不惊讶,不愧疚,不反驳。
他是默认。
原来叫我嫁人,他不是因为这辈子不回来,而是他早已经打算娶小水仙。
司徒昀是我大哥的亲舅舅,但是也是司徒薇儿的亲爹。女儿与外甥发生这样的事情,外甥的前途没有了,女儿的名节没有了。即使外甥再亲再听话,永远都不及亲生女儿。如果我大哥答应娶司徒薇儿,这样他的女儿就是南宫家的媳妇。以后大将军府就是司徒家的天下。
我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奇怪。
南宫澈要娶司徒薇儿,我可以不生气。我生气的是,其他人瞒着我是因为我无关重要,但是南宫澈他知道我——但是他却不告诉我。
我知道廉耻的。
如果我知道他早打算娶小水仙,我就不会缠着他,不会说跟他一辈子了。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同我一辈子。
我的心都一阵一阵痛了。
我忍着眼泪。
司徒薇儿微红的大眼睛水灵灵的,甚至带着警告我的意味,说:“所以,南宫透,以后澈哥哥的事情,都不用你费心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澈哥哥的,你可以保证以后不要过问澈哥哥的事情吗?”
我心里头冷,我的一声笑也冷。
我说:“司徒薇儿,你跟着他流放吗?”
你司徒薇儿能跟着他流放吗?
你行吗?
我是残忍的女人。
司徒薇儿小手伸出来,揪着南宫澈的衣袖,眼泪就一滴一滴落下,声音也哽咽着:“澈哥哥,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南宫澈拉着衣袖:“薇儿,不用担心,我没事。”
司徒薇儿哭得更加厉害:“澈哥哥,澈哥哥~~”
司徒薇儿抽抽噎噎。
南宫澈只顾着安慰她。
司徒薇儿是故意避开我的问话吗?
我已经彻彻底底被晾到一边去了。我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一对奸夫□□掐死!
司徒薇儿:“澈哥哥,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早知道会让你流放,我就不会——”
南宫澈:“薇儿,现在不要说这些,你也回去吧。”
司徒薇儿:“我不回去!”
南宫澈:“你要回去,你身体弱,注意身体。”
司徒薇儿:“嗯,澈哥哥,我听话,我就听你的话,我会保重身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和肚子里面的宝宝的。”
顿时我气炸了。
我“啪啦”就冲开牢门,“啪啦”就把牢门甩回去,甩开那些吱吱喳喳的鸟人和鸟音!
南宫澈的声音响在身后:“小透!”
但是,还有司徒薇儿娇滴滴的声音绊着:“澈哥哥!”
我气死了,气死了!我气得活不下去了!我走到大牢房的转角,转身。
刑部大牢位于帝都的南区。警戒的铁栏隔离着周围,穹苍有力,峥嵘指天。刑部大牢的门口竖着粗大的石头栏杆。石头栏是遗弃的栓马桩,斑斑麻麻留着刀光火炮的古老痕迹。大牢南面有一座五层楼高的废弃碉堡,巨大的灰青石,以迟暮老人的姿态,孤孤零零伫立在这一片繁华的大地之上,迎风纤草劲摇,寂寂无言。刑部的大牢曾经是勤王诛妖战争的东岸战场,而碉堡正是烽火台旧址。
走出刑部大牢的高墙,眼前一片开阔,就是宽阔的广场。
半圆形的广场,帝都的老百姓把这里叫做高台。
是刑场。
我依靠着拴马柱上面,拱着双手,等着。
过了大概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我就看到她的身影。纤纤细细的身影,欠身走出来,那些狱卒都哈着腰送她出来。
我吹了一声口哨:“司徒薇儿!”
司徒薇儿茫然的大眼睛看着我:“南宫透?”
我从栏杆那里跳了下来,围绕着她,转了一圈,青绿色的长衫,若隐若现的鲜红抹胸,松花色的长裙缀着小巧的白花,厚重的披风,把她整个人都拥抱得纤纤柔弱,头上青丝只是别着一枝蓝宝石步摇,衬得脖子的一段肤色莹白。
穿衣打扮,司徒薇儿是权威。
我看够了,才问:“司徒薇儿,你说实话,你真的要嫁给我大哥吗?”
司徒薇儿黑亮的眼睛带着朦胧:“我是真心喜欢澈哥哥。”
我:“但是他不喜欢你!”
司徒薇儿白着小巧的脸蛋,柔然纤细的身子一歪,仿佛有点撑不住,用清脆好听的声音叫着:“南宫透,你在说什么?你不要胡说八道了!你以后不要靠近我澈哥哥,我是澈哥哥的娘子,澈哥哥是我的夫君!你不许再靠近他,他是我的!”
因为司徒薇儿的稍微有点大的高音,她留在外面的侍女和下人都望了过来。
我咧着嘴巴笑。
深呼吸了一口,我说:“司徒薇儿,不要装了。这里没有男人,你装给谁看呢?”
我特不喜欢司徒薇儿。
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她。
我特意露出冷冷的笑意,连看着她的眼神都是冷彻的,我说:“司徒薇儿,你要继续装下去吗?你能骗其他人,你骗不了我。”
司徒薇儿退后了两步,非常无辜地看着我。
我其实是好人。
我不想撕破她的俏脸。
——如果她不妨碍我的话。
但是有人偏偏就是天生贱人、天生不要脸。
我当然就不客气:“我以前是喜欢爬树的。人在高处,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例如某个女子喜欢装在人前柔弱,其实她很强壮,强壮到猫儿都敢弄死。司徒薇儿,你记不记得先生的娘子养了一只鹦鹉。有一天,他娘子找失踪的鹦鹉。我知道她的鹦鹉去了哪里……”
我看着司徒薇儿,她的小脸蛋慢慢变得僵硬,我的心里头乐得开花:“先生的娘子的那只鹦鹉很好看,波斯国的种,一身油光光的羽毛,嘴巴红红的,会学人说话,偶然有两句野话,都是学先生的娘子的。先生的娘子找到鹦鹉的时候,鹦鹉就死在水塘里面,捞起来,羽毛都被折了。大家都以为是被前院的狗咬死,而狗狗发现鹦鹉不好吃,就扔到水里。不过呢,我知道鹦鹉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的司徒薇儿,表面是个很柔顺很纯洁的女孩子,秀气羞涩,说话都会脸红,先生喜欢她,而同窗男孩子都喜欢她。
这样,压根儿就不会有人想到鹦鹉是她弄死的。
我看到这些都无关重要。
我就闭上了眼睛,继续睡觉。
到了此时此刻,司徒薇儿依旧浑身散发着无邪纯洁的女孩子纯清的气息。
我终于明白,善良柔顺可以是一种伪装。司徒家的女子,江南的美女,娇柔纯白如同水仙花,淡淡的清香,柔柔的美。司徒薇儿,这朵小水仙,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
司徒薇儿用力咬着唇,淡淡的一丝红色。
她身边侍女也被她支开。她才双眼正视着我,轻轻的嗓子带着颤颤的哭音:“南宫透,我喜欢澈哥哥。”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南宫澈。
可惜——
我叹了一声:“你不累吗?”
司徒薇儿不是蠢蛋,她知道装可怜对我无效:“好的,南宫透,你想问就问吧。”
我就直接了:“我哥真的同你睡过?”
司徒薇儿薄施脂粉的小脸,露出灿烂的笑意:“睡过。”
这个直白直接的司徒薇儿,同监狱里面、在南宫澈跟前的扭扭捏捏小水仙,完全不同。
我不相信:“不要敷衍我!”
司徒薇儿手抬起来,慢慢摸着自己的肚子,很甜腻地笑着:“我孩子都有了。”
我呸:“谁知道孩子是姓李还是姓张!”
司徒薇儿顿时拉下脸:“南宫透,你可以骂我虚伪,但是你不能怀疑我的贞节!我就跟过澈哥哥一个!你不相信,你大可以,可以——”司徒薇儿激动地抽搐,但是很快,她又转了一口气,说:“南宫透,你同澈哥哥睡过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没有可以告诉你的。如果你睡过的话,你应该明白,那种很喜欢很喜欢的感觉。”
我哈哈哈,笑了。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笑什么。但是,我还是笑了。好像一下子解开了数年的疑惑,一下子悟到了称霸武林的绝世武功。周围的人看着我。寂寥的高台也在看着我。看着一个疯子在狂笑。
司徒薇儿退后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都惊吓了:“南宫透,你想怎么样?”
我闭着眼睛。我把有苦有涩的眼泪都咽下肚子。我闭上嘴巴,我深呼吸——我再睁开眼睛,我看清楚司徒薇儿,我认真看着她,说:“司徒薇儿,司徒薇儿,我开始对你改观了。你以为你将来嫁到南宫家,成为南宫家的少奶奶,你会有好日子过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南宫澈能保护你吗?他要流放啊!你独自一个人留在南宫家,而我也是在南宫家。司徒薇儿,只要有我南宫透一天,你在南宫家就没有好日子!”
我可以发誓。
我一定弄死司徒薇儿。
我发誓!
司徒薇儿愣住了,她的手用力护着肚子。她退无可退了。
我勾着冷酷的笑意。
司徒薇儿苍白了:“南宫透,你真以为自己是南宫家的千金小姐吗?”
我哼:“我娘才是南宫夫人。”
司徒薇儿呆滞的眼神突然活了。
她走近一步,说:“南宫透,你娘就不是跟着南宫姑父。总的来说,你南宫透是个野种。”
司徒薇儿如此说。
我顿时愣住了。
司徒薇儿瞪大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惊讶着,连忙掩住嘴巴,露出的那一抹胜利的笑意却掩盖不住,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不能说的,我就是心直口快,我本来就答应了澈哥哥,永远保守秘密,永远不提的,但是,都是我的错……”
我娘骂我不是她亲生。
我爹骂我不是他亲生。
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
我是无爹无娘的石猴子。
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
司徒薇儿继续一个人在唱着大戏:“澈哥哥告诉我的。他把你最重要的身世秘密都告诉我,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我承认我失败。因为我动怒了。我的手就立刻伸出去,掐住司徒薇儿的喉咙。
司徒薇儿的喉咙真软真热。只要我的食指一用力,小水仙就会变成死水仙。江湖恩怨,江湖了。侮辱别人的老娘,是要做好死的觉悟的!
司徒薇儿“咿呀”了两句,手指拼命抓着我的手,宛转的一朵小水仙,眼看着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南宫透,你的亲爹是卖国贼!”她的眼神充满着极度的恨意。
“如果我说出去,不要说你不能当南宫小姐,你还会被砍头!”
“南宫透,你是抄家灭族的死净种!”
“我只想同澈哥哥在一起而已。”
“还有我们的孩子。”
“澈哥哥,澈哥哥,救救你的薇儿!”
最后,我放过了司徒薇儿。
不是因为我不敢、不能、不想杀她,而是我正要用力的时候,我的手刚好碰到她的肚子。少女平坦的肚子,中央有一块硬硬的。那是正在孕育着的,小小小生命。
我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