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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千澜 ...

  •   雪冬寒冷,房间里面都点了暖炉。
      我望出去,正看到我娘微胖有福气的脸孔。
      她抱着衣服拿到院子里面晾。
      十八年来,我娘是天下间最安贫乐道的小妇人,有吃有穿,有着自己的家,有着怄气的女儿,有欢笑有生气,有赢马吊有输马吊,有欠债有借债……我该怎么开口问她,我的亲爹是不是南宫大将军呢?我能不能那么无耻呢?
      我娘红润的大饼脸忽然出现在我跟前:“丫头,发什么呆?”
      我回魂:“娘啊,没有。”
      我转着眼珠子,问:“爹的生辰快到,娘打算送什么给爹?”
      我娘立刻露出惊骇的表情:“丫头,你怎么记得你爹的生辰?观音菩萨啥时候让你变得那么乖巧孝顺?”
      这话是做娘的该说的吗?
      我头顶一段黑线:“每年我都记得!”
      虽然我这个不孝女儿经常顶撞南宫大将军,但是我爹他老人家的生辰,我还是刻到骨子里面的。就算那些年,我潜伏在军营里面插科打诨,不敢正门走进南宫家,但是我每年都在他老人家的桌子上面放着一簇漂亮的白茶花。
      我娘把被子在阳光下叠开:“你爹每年的生日,我都会给他做果粉酥。”
      我娘的果粉酥做得甜腻。天知道南宫大将军怎么会喜欢吃!
      我溜溜地转了一下眼睛:“娘,传说爹年轻的时候是帝都标准的拽傲高富帅,爹要成亲的消息炸出去,帝都的那些名门闺秀还有为他而要死要活的。是不是真的?你当初是怎么跟爹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你是不是主动勾引爹的,你们怎么就生下我?”
      我娘小心思的眼神看着我。
      她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
      我娘喃喃自语:“没有发烧。”
      我娘又说:“丫头,是不是闷得慌?闷就帮老娘晒被子!”
      我娘又扯开话题了。我知道我娘的诡计。我也曾经听我娘偶然提起过,她是大山坳的村姑一枝花,脸蛋可美,腰儿可细,一身红衣服就像杜鹃花漫山遍野,清脆的歌儿也唱得漫山遍野,方圆几百里的山头山谷的年轻小伙子都喜欢找她对山歌的,可惜他们唱到口吐鲜血,都没有把我娘唱下来。偏偏我娘遇见我爹,我娘就被南宫大将军给扛了下来。那时候,我爹的军队刚好经过,两人简直就是干柴对烈火、王八对绿豆,然后……呃……就有了我。
      我记事以来都没有见过我娘娘家的亲戚。
      我说:“娘,什么时候我们去你娘家?你总得照顾照顾娘家。”
      我娘拿出鸡毛掸子,打着被面:“娘家人保守,不稀罕你娘回去。”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他们不认你,他们总认我这个可爱的外孙女吧。你告诉我地址,我回去替你尽孝。”
      我娘把掸子都打飞了:“尽孝?!丫头,你又讨什么歪主意?你少气你老娘,让你老娘长命百岁、天天赢钱,就是最孝顺了!”
      我黑:“……”
      过了一阵子,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爷爷姥姥都不在,你怎么尽孝?”
      我坚持:“你告诉我地方。”
      我娘靠过来:“丫头怎么着?”
      我说:“娘,我怀疑……”
      我娘点头:“怀疑啥?”
      我吞吞吐吐:“我怀疑——”
      我娘:“嗯?”
      我嘿嘿笑着:“我怀疑你家老爷在外面藏着野女人,就好像当年遇到你一样!”
      我娘扬起鸡毛掸子:“呸!把老娘当成是野女人!”
      掸子认真抽下来。
      我手臂都被她打残了。
      我娘又心痛,替我揉着手臂:“丫头,你爹不会,你爹是好男人。”
      我翻着白眼:“好男人,不见你抓住?”
      我娘赏给我一下大栗子:“臭丫头!”
      这几年,人长大,日子过得有点浑浑噩噩,我所看到的,南宫大将军不是对我娘不好,只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说不出的陌生。
      仿佛都带着什么秘密。
      我闷闷在一边。
      我娘像一只小蜜蜂,进进出出几圈,把被子晾得像唱大戏搭戏台。忙完了,她就抱着小篮子回去暖炉子勾线女红,一边吩咐小豆芽点灯整理屋子,一边对我喊:“小透,你今天留在家里,过去南宫夫人那边吃饭吧。你大哥刚被处了流放,夫人心里难过,你去开解一下她。”
      我奇了:“我这是谁的亲生女儿?”
      我娘瞪了我一眼:“你是南宫家的女儿。”
      老太太这话说得比文光殿的大学士还有学问,让我哽咽无语。
      同为南宫家的主妇,司徒恩恩住得院子,是我娘住的小屋子不能比的。
      不说其他,就说这三进门屏之后的一池假山活水。
      这迎面的假山有个漂亮的名堂,叫做“清池千灵”,叠起堆砌,流泻精致,翠绿带雪,是名匠世家的杰作。假山的石头乃天山神池水冲刷了几百年的光化石,每一块都像开过光一样,带着灵性神气;池底的泥巴乃碧落江江口的黑色泥巴,色泽墨黑而干净,死死趴在池底,水流倾斜也不会起浮沫;这一池清澈的池水是通向旭阳大湖的源头水;里面养着的大肥金鱼曾经都是福州种,《西游记》里面观音莲池的品种,是在国分寺的莲池天天听着梵音长大的肥金鱼。我爹喜得贵子的时候,国分寺的方丈老和尚从莲池捞过来的。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莲池听过经文的龙身金鱼,同街边没有听过经文的五文钱一条的鲫鱼,两者的味道好像没有多大区别。
      南宫夫人就是依身坐在这个池子边缘。
      雪白的狐绒短衣勒着腰间细细的,落到的紫色长裙铺盖着地面。
      她幽幽的眼神看着池水。如同绝色阁的珍藏版画里面的忧郁美人。素颜的芙蓉脸上,翠翠的笼烟眉,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幽怨。
       那个晚上,我注定望不见我爹及时回来安慰他娇滴滴的娘子。我倒是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好说歹说,口水都干了,什么都答应了,后来都忘记了自己答应了她什么事情。南宫夫人哭累了才安心睡下。能从她的被窝里面抽手出来,我就逃命似的跑回去自己的屋子。
      我娘的院子里面有灯火。
      我走过我娘的房间门,忽然听见里面有着含糊不清的男人声音。我硬生生停住了。
      我的娘!我的老娘的房间,老太太的房间,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我娘偷汉?!
      我贴着门,透过缝隙,就看进去……
      房间整齐宽阔、干净暖和,窗台上还有一盆吊顶墨兰。而现在,这个整齐的大房间,正面对着窗户的地方,摆着的神案,上面清果酥饼,点着白色的蜡烛台。神案跟前站着的是念念有词的人。我看过去的时候,刚好是那人恭恭敬敬拜着上香。
      挺直的背梁,宽阔的肩膀,墨黑的长发,一身黑色的素衣,稳重如山,沉着儒雅。不是我爹南宫大将军,还能是谁呢?
      我娘站着一边,给我爹递擦手毛巾。我爹弯腰之后,就起来,接过我娘的毛巾,擦干净手指,看着神案上的神位牌。原来不是奸夫。而是我爹……但是是我爹啊!
      我掐着自己脸颊两边的软肉。我没有做梦,真的看见我爹。看到我爹,比看到我娘的奸夫还有惊骇。
      自从我记事以来,我爹白天都鲜少踩到我娘的房间,更加不要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南宫大将军和他的正夫人吴墨心,就好像书中所说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一直觉得他们不是夫妻,而是摆放在官衙门口的夫妻典范的模板。
      司徒恩恩今天还在家里哭个不停,我爹居然没有回去照顾她,而是来了我娘这里。
      我有点心慌了。
      难道是因为我又闯了什么大祸?
      我娘圆滚滚的手指撵着香,点着,香炉清香袅袅。她又给我爹坐着的地方铺了一个软垫子。我娘拉着我爹的袖子,把软垫子塞了边上:“老爷……”
      南宫大将军黑衣利落,的材高大伟岸,完全能同他芳华二十岁的时候一拼。整个南宫家、整个光韶帝国军,我爹活得纵横。只是年岁的增加、阅历的增加,成熟味道的皱纹,已经在毅挺俊朗的脸庞上堆积。他的针入眉心,扶着我娘的手臂,扶着她起来:“墨心,你不要忙了,你坐下吧。”
      我娘背着我坐着:“老爷,大少爷是——”
      我爹眉心纹深了一深:“澈儿没事。”
      我娘没有搭话。
      我爹挺直的身体往背后靠:“墨心,这几年都委屈你了。”
      我顿时觉得天雷。
      我娘住好穿好,哪里是委屈?她说委屈,那么就真的天打雷劈了。
      我娘果然有点良心:“老爷不要乱想,我现在很好,小透也很好、。”
      我爹的眼神望着神案那边,出现刹那的失神:“我对不起他。我答应他,要好好照顾你们,最后还是没有尽到责任。这十几年来,南宫家是委屈了你……”
      我眨着眼睛。
      他?
      谁?
      我爹说的是谁?
      我娘顺着我爹的眼神也看过神案那边。
      我娘说:“老爷朝里家里事情多,每天都忙得歇不住脚。但是,每年千澜的忌日,老爷都会过来这里拜祭千澜。试问除了南宫家这里,哪一家敢冒死罪摆千澜的神牌呢?千澜生前就同我说过,他这一辈子算是很幸运,能够遇到老太爷,能够遇到老爷,他那时候在外漂泊,最记挂的就是这里。现在他人都不在了,能让他能继续留在南宫家,他的心愿也就达成了。”
      我惊骇万分:这个说话稳重的女人真的是我娘吗?我娘平常说话不是这样子的?
      我越看越诡异。
      我爹居然一点也不惊讶:“嗯。”
      我娘立刻笑了,笑得声音没心没肺的:“我就从来不去想那些以前的事情,那些都是千澜自己选择的路。而老爷,你也是。你能在这里给他一个供奉的牌位,能给他的孩子一处健康快乐成长的地方,老爷,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这些年,我都胖成这个样子,你看我这样的身材,该知道我过得是多么的好。”
      可惜我看不到我娘的表情。
      我娘的声音,能听出那种坦然。
      我爹的眉心针就舒开了:“是啊,我就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的大美女都变成这个样子,看来我不认老都不行。”
      我听着一阵鸡皮疙瘩。
      我娘摸摸圆圆的脸蛋:“老爷,你不要取笑我,我只是一介民女。”
      我爹侧着脸:“墨心,你为了小透付出很多。”
      我娘:“老爷……”
      两老人家开始唠唠叨叨地说着我。
      我的身体侧过一点点,正好看到神案中央供奉的牌位。
      黑楠木,白釉字。恭恭敬敬的,只有八个字:“亡夫君千澜之灵位”。
      我转脸就走了。
      那几个字,就在我的脑海里面晃荡。我的心慌慌张张的。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整理好东西,我睡下了,但是我窝在被子里面都有点颤抖。手指抓着被子,都忍不住发抖。
      究竟南宫家埋藏了有多少东西,是我还不知道的?
      就算知道我大哥醉酒之下同司徒薇儿睡了,有着孩子了,而且他还要娶司徒薇儿,我都只是生气。那种感情叫做生气,很强烈的生气,并不是害怕;我南宫透是在军营混出来的,虽然不如南宫澈英勇上进,但是我也曾杀过人,我也曾经挨过刀子,那些我都不觉得害怕;但是,现在我,害怕了。
      手脚忍不住得发抖、发冷。
      为何君千澜的神主位在我娘的房间?
      为何是“亡夫”?
      君千澜。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生活在帝都的人,都会听说过君千澜。在堂堂皇皇的国之皇都,这样的光怪陆离的地方,有些名字是一种禁忌忌讳。例如皇帝,例如叛国乱党。君千澜就是最有名的一个乱臣。
      奉德五年,汉阳老龙王君家嫡长子君千澜年仅三岁,送入帝都皇城为质子。奉德帝年幼在位,明太皇太后为太后,帘后摄政。凤皇城里外党派争权,明太皇太后分身无暇,根本没有精力照顾教育这些小亲王。年纪尚幼的君千澜就在贵族家辗转。帝都名门大家都怕这些亲王嫡子烫手洋芋。那时尚且健壮当家的南宫老将军,就把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留在南宫家,同我爹、我爹的哥哥,一起教育成长。十几年后,南宫家养出来的几个男孩子,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爹就成为了帝国军的老大。我爹的哥哥就被我爹给砍了。君千澜却被小皇帝的老爷子——奉德帝给灭杀了。
      君千澜并不是邪恶到一开始就被诛杀。君千澜在南宫老将军的伺候之下,进入了黑羽卫。三年之后,他成为了黑羽卫的统领,是历史上唯一一位非轩辕家的黑羽卫统领。黑羽卫负责凤皇城的守卫,历来只是不涉足朝纲的大内轩辕家的人担任。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轩辕家就是填凤皇城城墙的大萝卜。
      君千澜能成为黑羽卫的统领,其一应该是我爷爷的功劳,其二,那个时候的轩辕家遭到重创。轩辕家一脉元气大伤,而后来的黑羽卫统领,轩辕菱云,才是个十岁的小毛头。所以,那一任的黑羽卫统领就是君千澜。
      黑羽卫统领,职责重大,而且作风低调。君千澜默默无闻的黑羽卫统领,不曾有着太大的惊动。而让君千澜震惊全国的是,奉德帝处死君千澜,而且用了酷刑——车裂。
      车裂是极其残酷的刑罚,俗称的“五马分尸”。光韶王朝早就废除了“车裂”,但是奉德帝却在黑羽卫统领君千澜的身上用了车裂酷刑。究竟是何种罪名,需要用到车裂?究竟是如何恨意,才让一国之君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动用“车裂”酷刑呢?
      君千澜的死,已经被奉德帝放入了秘密档案,从此君千澜的名字就不再出现在光韶皇朝任何的典书当中。
      风萧萧雪飘飘,整个晚上,我的脑子中就是飘着无数的陌生场景。我仿佛仿佛看见森冷的高台,我看到高台中央的白衣人被撕开了五块,而他的血肉就溅到我的脸上衣服上,我看到我娘在我的身边哭着,我惊慌失措,我抬头又看到我大哥南宫澈,我伸出手揪着我大哥的手,但是我大哥无动于衷,只有深深哀怨的眼神,仿佛在责怪我,鄙夷我……
      清晨的太阳,映着白茫茫的雪色,我的眼睛瞎了。
      我全身酸痛,疲惫极了。
      我缩到被窝里面。直到我爹敲了我的房间门:“小透,小透,起来了吗?爹进来啦!”南宫大将军这样警告的时候,其实他已经进来了。
      我揉着酸痛的眼睛:“爹?”
      南宫大将军今儿早相当清爽相当英俊,身上穿的还是练武之后的单衣。我爹每天早上都闻鸡起舞——当然不是老明的那种甩手太极。而他的这个好习惯,我就没有见他耽搁过。所以,南宫大将军每天看起来都是英姿勃发、精神饱满的。
      我爹坐到我的床边:“昨天你都在你娘的门口,听见了多少我们的讲话?”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原来他都知道了。原来是故意让我知道的。我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我不该知道的时候我就做了十七年的瞎苍蝇。军营也然,黑羽卫也然,身世也然,到了今天,我算是深刻体会到我爹的神通广大。
      南宫大将军拍着我的减半,说:“换好衣服,跟爹出来,爹要你去拜祭一个人。”
      我知道有这样的一天。
      南宫大将军带着我进去了我娘的房间,而我娘还呆呆地站在门边:“老爷,这——”
      南宫大将军小声说:“小透,上香,跪下。”
      我正正对着神案,以及清香萦绕的黑色神位。
      我按照南宫大将军的吩咐,跪下。
      南宫大将军在我的身后:“知不知道谁是君千澜?”
      我愣了地摇头,又点点头:“君千澜,曾经是黑羽卫的统领,后来被先帝处以车裂。”
      南宫大将军的气息有点沉。
      “小透,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记住这个人。”
      我转过脸,抬头看着我爹,问:“爹,我不是你亲生,是不是?”
      “小透!”我娘终于回魂,她瞪大眼睛,充满着疑惑和不解,看看我,看看南宫大将军:“小透,你怎么——”
      我笑得露出牙齿的灿烂:“娘,我昨天听到了你们的说话。”
      我娘惊慌的神色,看着南宫大将军:“老爷——”
      南宫大将军抬手止住我娘说话,他对我说:“小透,你答应我,不要纠察任何关于君千澜的事情,我就告诉你。”
      我答应:“嗯。”
      我没有打算纠结这些事情。
      过去的事情,连南宫大将军都没有办法,我又能如何?
      南宫大将军承认了:“是的。”
      “老爷!”我娘捂着脸,叫了一声。
      但是南宫大将军立刻板着脸,喝了一声:“墨心,小透应该知道。”
      是的。
      南宫家养出来的孩子,不能脆弱,不会脆弱。
      即使听着这样的真相,我也手指发抖。手指甲掐入手心,我感觉丝丝的痛楚。
      原来我真的不是南宫家的小姐。司徒薇儿说的没有错。南宫澈也一早知道。但是他却瞒着我,告诉司徒薇儿……我顿时觉得眼前的晃过无数嘲笑讥讽的影子。抓不住的飘渺的嘲笑。
      南宫大将军在我的背后,他稳妥的大手就放在我的肩膀。有着这一只温和宽大的手,我瞬间安心安静。
      他说:“君千澜,在南宫家长大。他,我,我的大哥,司徒家的小幺儿司徒非,还有我的大姐,一起长大。你爷爷对我们都不分彼此,同样教育。千澜自小就是温温顺顺的,比其他人都安静,那时候你爷爷就开玩笑说,他不应该练武从军,而应该去考文状元。不过,千澜不喜欢状元,他喜欢武将,所以他选择了黑羽卫,从低做起,做到了黑羽卫的统领。而我那时候就在帝国军……”
      南宫大将军放在我的肩膀上的手,渐渐沉重,他的声音也不能保持平稳淡和:“君千澜正值臭名昭著的巫蛊。先帝的皇后,江氏,用巫蛊之术害死了先帝的皇子以及皇太子明月心的生母明贵妃。明贵妃出身明四家,明四家因为明贵妃之死,当然要彻查。巫蛊案,由上而下彻查,翻档案,审嫔妃,抓皇后,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牵扯了凤皇城后宫大半的人,甚至是当朝的尊贵,该死的冤死的无数。当有人醒悟,这是一次大清洗的时候,巫蛊案已经臭名昭著。最后由修养在国分寺的明太皇太后,重新回到了凤皇城,才平息了……”
      因为巫蛊案,南宫家大将军也在家“休养”了半年。
      平息了巫蛊案,江皇后自缢。
      奉德帝的名声也因此狠狠受到打击。
      重新回到凤皇城主持大局的明太皇太后,对赐予江皇后毒酒白绫的先帝感到非常不满,几次争吵不得和解,关系紧张,而一直是明太皇太后身边的老臣子,对奉帝帝抱着怨言,他们也重新站出来,在朝中占据重要地位,拥护明太皇太后。
      这样,朝中就分开了两派,以明太皇太后的武将派别,与拥护奉德帝的文臣支柱。
      奉德帝乃明太皇太后亲手抚养长大。所谓切肉不离皮。明太皇太后选择了退让,她重新回到了国分寺,不再过问朝政。
      南宫大将军的声音慢慢也沉重了:“不知道先帝是何意,竟然将千澜投入大牢,说千澜是巫蛊乱党。我大哥,南宫崇仪,与千澜的感情最深厚。把千澜从大牢里面弄出来,我大哥从此就丢了官,出走,走到了遥远的大漠。三年之后,千澜回归帝都,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非巫蛊之术的幕后操使人。你爷爷都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先帝却把千澜秘密处决了,车裂。”
      君千澜车裂的时候是七月,而一个月之后,正值壮年、年仅三十六的先帝驾崩。冰雪一样的形势,再次侵袭凤皇城。明太皇太后不得不重新走出隐居之地。那是一个足够长的故事,牵扯着多少的家庭,替换了多少的权力,牺牲的又何止君千澜一人?
      南宫大将军的手粗糙带着韧性,抚摸着我的脑袋,一下接着一下,把我脑海中的震惊也抚平了。南宫大将军说:“小透,听过了,就忘记吧。”
      我没有说不忘记的。
      即使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我还是听不出所以然。
      为何呢?是因为即使君千澜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还是感受不到那份存在感吗?还是因为我的本性无良?
      外面雪色白芒,泛着的微光,映着我娘那张圆滚滚的气色红润的脸,即使最温和最朴素的笑意,我都觉得陌生如同初见。
      爹娘如此相敬如宾,只不过是月老绑错了红线。司徒恩恩从来不妒忌,只不过是我娘为他人作嫁衣。
      我娘说:“……丫头,做人不能忘本,你是南宫家的女儿。”
      我呆呆地张开嘴巴,“哦”了一声,即使我不是南宫大将军的女儿,变化也不是很大。我还是需要确认一下:“君千澜是我的亲爹?”
      南宫大将军点头
      我莫名张大嘴巴就合不上:“哦,不是亲生女儿~~”
      或者是我的样子实在有点傻,南宫大将军亮亮的眼睛充满着怪味的笑意,他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说:“南宫透不是老子的女儿吗?这些年,南宫透就没有让老子省心是不是?”
      若然是我的亲爹,为未出阁的女儿操心,是天职。
      但是南宫大将军不是我的亲爹。
      我哑巴了。
      “还是叫你爹吗?”
      南宫大将军瞪着眼睛:“不叫爹叫什么?”
      我皱眉,想了一下:“可以跟着人家叫老爷——”
      “放屁!”南宫大将军大喝一声,巴掌就没有省下力度:“养你那么大,还管老爹叫老爷!丫头,起来!”
       
       
      真相就好像一个大大的团子,哽咽着我的喉咙,我努力咽下去,但是又严重消化不良。忽然,我南宫家的管家,维叔叔,滚圆像团子的身材,就出现在门外,慌慌张张的叫着:“老爷,老爷,老爷,老爷,大事不妙,大事……”
      这个圆滚滚的胖子,在我家当了很久的管家,就从来没有见他惊慌过。
      我爹也不满:“什么事?”
      维叔叔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到我爹的身边,说:“老爷,刑部大牢传来的消息,少爷要被斩首!”
      他重复着:“少爷要即日被问斩!”
      我“噗嗤”站了起来,椅子都翻倒了。
      而我爹连一眼都不看我,就直接问维叔叔:“怎么回事?”
      维叔叔双手都紧握着,微微发抖:“少爷、少爷要求改‘流放’为‘斩首’,老爷。”
      维叔叔吩咐下人为我爹更衣,然后去刑部大牢。我连忙跟出去,揪着维叔叔的衣衫小尾巴,跟着去刑部大牢。
      可是刑部却不让我们见南宫澈。因为南宫澈不见任何人。
      刑部大牢的狱卒认得我,把我当做大爷伺候着,他们也不敢撒谎。我急死了,差点要硬闯过去。维叔叔及时拖拽着我离开刑部大牢:“小姐,我们还是去等老爷出宫吧。少爷不肯见我们,都可以知道大概情况。改‘流放’为‘砍头’,是少爷自己自愿的。我们就算进去,少爷也不会说一个字。这些年,小姐是了解少爷脾气和性格的,他认定了就是十匹马儿都拉不回来。”
      我是知道。
      南宫澈是犟。
      但是再犟也犟不过放在脖子上面的刀!
      不要说我爹生气,我也很想把南宫澈揍一顿。
      改“流放”为“砍头”?
      我爹的心都白费了。
      南宫澈是什么心思?我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维叔叔把我拉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正阳门。
      我窝坐在马车的里面,脑海里面浮现南宫澈的脸,就恨不得咬死他。
       
       
      维叔叔圆圆的脸,圆圆的腰身,怀孕六个月的肚子,笑起来那眼睛就只有一条缝隙,特狗腿,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摆着酒楼旅店掌柜桌上面的呼啦啦招财猫。
      维叔叔:“少爷的脾气比老爷还要硬。老爷是脸硬心软,少爷是脸软心硬。”
      我同意:“那么我爹的大哥呢?”
      维叔叔那双贼亮的眼睛,眼角平平整整连皱纹都没有一条,仿佛都已经把我的小心思看透了,说:“小姐,老爷不许我们下人提起以前大少爷的事情。”
      我又问:“司徒非呢?”
      维叔叔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说:“啊,司徒家的小娃子?”
      我知道他这个动作表示有话了:“是啊。”
      维叔叔果然有着长话,说:“司徒家的小娃子,现在也该二十九了吧,还没有听说他成家,吊儿郎当一个人在外面惯了吧?司徒家几个男孩子,都出息,就他喜欢黏着南宫家。他还三岁,就整天吊在大少爷后面,像个小小跟屁虫。很娇气,很黏人,又爱哭,动不动就哭,哭了又很容易笑回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完完全全是司徒家族的人。长得漂亮,像个粉粉的女孩儿,可惜就是多了个把子,否则要来做儿子媳妇也不错,老太爷是这样说的。”
      啊啊啊,真的好另类的司徒非。
      果然不想传说中的司徒非。
      不过,维叔叔话中有话的。
      我贼笑着:“那么按照您老人家的说法呢?”
      帝都这个地方,谁人不是两面三刀的呢?
      维叔叔摇着圆滚滚的脑袋,说:“不敢不敢。”
      我特不喜欢他这鸟样。
      我说:“维叔叔,你的看法比较通透。”
      维叔叔看我就是一片赞赏,继续说司徒非的是非闲话:“那小子其实会装,人小鬼大!三岁的孩子就是一千个玲珑心窍。人不在跟前,就算摔得头破血流都不会哭。大少爷在跟前,他就拉着大少爷的衣服,装可怜兮兮的。那时候,他虽然长得美滋滋的,就是有点讨人嫌,而现在——”
      忽然插入一把酸酸涩涩的声音:“现在,他还是一样讨人嫌!”
      马车露出一条缝隙。寒风灌了进来。冷得我直哆嗦。雪色的耀眼也照了进来。有人出现,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紫色,背着光,撩开厚重的车帘子,就进来。
      压着绯红色的官服,他就盘腿坐到我们的跟前。
      白天不说人话,晚上不说鬼话。
      看,这不正中了。
      维叔叔惊讶地张开嘴巴:“哎呦,这位不正是司徒大人。”他老人家脸不红、耳不赤,还真当自己没有说人家的坏话。
      司徒非剔着一条眉毛,明媚的脸,似笑非笑的:“大人就不敢当,在维叔跟前,我还不是一个‘很会装,人小鬼大,终究逃不出法眼’的讨人嫌的小娃子?维叔,好久不见,十几年都不见你老啊?”
      司徒非听去的还不少!
      维叔叔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圆脸,说:“哪里哪里,老头子见到司徒大人,立刻就容光焕发。”
      司徒非裂开嘴巴,舔了一下嘴唇:“可别是回光返照。”
      司徒非这嘴巴,果然没有一句好话。
      他们是半斤对八两。
      我乐得清闲。
      维叔叔苦着一张脸:“司徒大人,老头子得罪你?”
      司徒非说:“不是。”
      维叔叔笑了两声。
      司徒非从鱼皮包儿里面,递过去紫色的小荷包,说:“这个带给我姐,哎,她要的。”
      维叔叔恭恭敬敬地接过,翻着看,是精致的小荷包。
      维叔叔看不出所以然:“老头子能打开看不?若然老头子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不敢随意给夫人的。记得某一年夫人生辰,老头子粗心大意,帮某人给了夫人一个生辰小盒子,盒子里面居然是一只剥了皮的死狸猫——后来才知道那个狸猫是面粉做的。不过,也把夫人吓得病了一个月,老头子被扣了一个月的俸禄。”
      司徒非“咯咯”张扬地笑了两声:“那一次是玩玩我姐,这一次是真的,你打开检查。”
      维叔叔解开荷包。
      我好奇,凑上去一看,居然是一对皮影纸人儿。
      维叔叔呵呵笑着,像个慈悲的佛爷:“司徒大人还喜欢这孩子的玩意啊!”
      司徒非噗倒。
      维叔叔翻着皮影纸人儿,仔细看着:“这对皮影儿小夫妻,好像是那时候大少爷的手工,男子是呆呆穷酸书生,女子是伶俐嘴刁的少妇。嘿嘿,还真的是啊。大少爷喜欢在皮影人儿的衣服下角剪开一角儿。大少爷最喜欢演这妖里妖气的少妇,还说丢了可惜,原来不是丢了,是被司徒大人捡了去。”
      至于是不是真的“捡了去”,维叔叔的长长尾音还真带劲的。
      司徒非听着刺耳,哼得丢下:“你管我呢!”
      司徒非闭紧嘴巴,心情不好,脸色不好,甚至看维叔叔的眼神都是那么的狗血欠扁,就好像看着一堆发出酸臭味道的隔夜包子,而且那堆包子还害得他蹲了一天一夜的茅坑。
      他撩开帷幕,就跑了。
      他是穿着官服,应该是从宫里面出来。我就吧唧吧唧地追了上去,鞋子踩着地上,正阳门的大路没有积雪,地上很快就结成一层薄薄的白冰。我拦着司徒非的路,问:“司徒非,司徒大人,你等等,你见到我爹了吗?”
      司徒非在寂静的正阳门宫巷,走得如同滑步。
      他很不容易才把眼睛转向我,眼尾挑起,眨眨眼睛,眉黑眼澄,带着笑意,好像在说:“哎呦,这位是谁?不认识!”
      我被他看得内伤:“我真的急。”
      司徒非还在很无耻地“研究”着我的身份。
      司徒非同我爹处得不好。至于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为何相处不好,我是大概有个概念吧。做人厚道,才能福长,我实在不想把司徒非的那根刺拔出来的:“司徒非,你同我爹的恩怨,是因为我爹的哥哥?是不是因为我爹曾经杀了他的兄弟?”
      司徒非这漂亮的孔雀立刻撑起了一身的刺:“是又怎么样?”
      我弯弯嘴角:“你是为了报复,才针对我爹?”
      司徒非把眼神斜下来,惊艳的神色,慢幽幽地,全身散发着让人讨厌的气息。他笑了一下。
      大冷的天气,说话的口气都冰了,而他的唇还带着水润的一亮。
      他盈盈的笑意化开成嫣红:“不是,我同你爹针锋相对,不是因为仇恨。有些人天生就是敌人,不能解释。丫头,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用白费心机,你大哥是死定了。盛家家主不在这里,你大哥自以为清高,既不要鱼、也不要熊掌。雪北王要他的人头,他就把人头给人家,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一切,实在太天真了。现在抓住他的是命运、是老天爷,南宫澈……不说了,以后你会明白的,丫头!”
      “你——”我拱着双手,歪歪地笑着,眼尾扫过皇宫的高墙,墙面因为薄霜而凝结成一面泛光的镜子。
      我正看到镜子里面极快地晃过一丝刺眼的黑色。
      我自然本能就出手推开司徒非:“退!”
      司徒非惊醒。
      我感觉一阵暖风吹过脸庞。
      然后我和司徒非之间有着看不清的黑烟。
      “嗤嗤嗤”的声音,是丝帛裂开。
      司徒非的官服晃出几道口子。
      我身体退后着,心里惊叹那人的剑法真快。
      我眨个眼睛,却看到黑衣人的手中,并没有剑。
      黑衣人正是赤手空拳。
      剑是司徒非的。
      剑就在司徒非的手中,而黑衣人却用司徒非的剑伤害了司徒非。
      黑衣人的武功高。
      黑衣人只是缠着司徒非,而我乐得清闲。
      司徒非的剑其实相当快,招数还明显是南宫家的剑法,例如收剑出剑,会有很长的弧度,看起来很帅,但也因为太摆酷太帅,华而不实。
      那个黑衣杀手,赤手空拳,是没有命的打法。
      黑衣人招招治住司徒非。
      司徒非渐渐喘气。
      即使司徒非趴下了,我都不打算上去替他群殴。
      第一,司徒非本来就不是好鸟,他死有余辜;第二,司徒非武功比我好,我可能越帮越忙;第三,黑衣人没有要杀司徒非的意思,只是他每一招出来快狠准,都是对着男人最重要部位攻击,而每次差不多能让司徒非断子绝孙的时候,黑衣人都会把招数收回来。
      我看着有大大的猫腻。
      司徒非那个无赖突然把剑一扔,往脚下一踩,就指着黑衣人骂:“混账的王八蛋,你是不是要杀了我?别留力,努力杀了我吧!”
      黑衣人停了下来,收起手脚,露出爽快的笑意:“我是听命抓你回去。”
      “不用你管!”司徒非冒火了,“我自己懂得回去!”
      “他不喜欢你回来捣乱。”
      “华年!”
      “在。”
      “我回来是做大事,不是——放开我!我自己会回去!不用你抓我回去!”司徒非打不过人家,又骂不过人家。
      黑衣人还真的是抓司徒非的。
      他铁爪扣住司徒非的手腕,一手抓着司徒非的衣领,就好像蝉抓着螳螂一样:“是,是,见到他再说吧。”
      我惊讶得一愣一愣的。
      那黑衣人还很友好地对我点点头,说:“呦,丫头姑娘!“
      “既然是南宫家的小姑娘,也跟我走吧。”他虽然是很温和地同我说话,带着商量询问的笑容,但是语气中已经有种不能违抗的意味。
      司徒非:“不行,不能让她跟去!”
      黑衣人安静地说:“他回来帝都,也想见南宫家的人。”
      司徒非惊风了:“不行!”
      黑衣人将他无视:“好的,丫头,我们走。”
      司徒非:“不可以!”
      黑衣人笑了笑:“丫头,我叫华年。”
      我真名不叫丫头。
      我摸摸鼻子,笑着:“我叫南宫透。”
      司徒非一边无奈地被押着走,一边叫得整个帝都都听见了:“若然见了南宫家的人,他以后还能清净生活吗?华年,你个笨猪!你的猪毛是不是痒了?你用你的豆腐脑子想一想,大家都认为他死了!而他本来也说要在西沙活得黄沙安静,不要再回来帝都这里滚芝麻!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自从从军之后,我就没有踏入红袖天香。走入红袖天香,外面是寒冬腊月,里面是春意盎然。我跟着人家,毫无阻拦就跨入栏杆,推开楼顶房间的大门。
      这个房间,南宫澈曾经在这跳下去。
      推开的房门,床前就摆着巨大白色屏风。丝竹的叮叮咚咚弦丝曲调,单单只是一把七弦琴。段红袖彩色的斑衣,长发挽着低低的发髻,碧玉簪低飞檐,露出眉眼清晰的柔和的脸,手指纤长,端端正正抚琴。而他对我们的出现完全不闻不问。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淡淡轻吟的歌声,雪白的屏风细纱绢上面,影出动作灵活的皮影偶人,两个偶人伸出双手互相依偎,在画布上面情意浓浓。吟唱的声音随着皮影偶人的动作,清清传过来:“清明时节雨纷纷,烟江水色淡朦胧,渡桥缱绻鹊桥起,以伞相赠红线牵,两心已是脉脉和唧唧……”
      皮影偶人是苗条而美貌的年轻女子,精致的发饰,优怨的动作,随着吟唱和丝乐,欲拒还迎。
      浓浓的越调。
      我一听那唱词,看到偶人的装饰,就知道是我所熟悉的《白蛇传》。
      司徒非挣脱出华年的桎梏。
      华年静静站到一边去。司徒非也紧紧抿着嘴巴,不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屏风的皮影上。
      我稍微看屏风后面的皮影师,看不见,而屏风的底下也看不到那人的脚。屏纱帐白,白娘子慢慢对着许仙倾述:“奴家本非凡间女,千年灵蛇修成人。成仙得道不眷恋,人间鸳鸯自缠绵。风雨渡头识许君,芳心暗许……”
      我听得专心致志。
      那个皮影师出现在我的跟前,我都不知道。
      司徒非轻手轻脚在他身边斟茶。
      皮影师坐在轮椅上面,白衣单薄披着外套,膝盖上覆盖着衣服,而底下是空荡荡的。他静悄悄的,静静的眉目,静静的眼神,静静的笑意,静静的满足,仿佛开放的一朵美丽无痕的白莲花。
      司徒非低声说:“不是叫你不要回来这里的吗?”
      皮影师接过茶杯,侧着脸,笑着:“帝都不错。”
      他忽然看向我:“南宫透,过来坐。”
      他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
      他把一个皮影偶人递给我,然后勾动着他手中的白娘子,清清喉咙,就开始唱着:“为妻是,千年白蛇峨眉修,羡红尘,远离洞府下山走。初相见,风鱼同舟感情深,托终身,西湖花烛结鸾铸。以为是,夫唱妇随共百年,却不料,孽海风波情难酬。为了你,兴家立业开药铺,为了你,端阳强饮雄黄酒,为了你,舍身忘死盗仙草,为了你,水漫金山法海斗,为了你,不听青儿良言劝,为了你,断桥硬把青儿留……”
      我没有玩过皮影人偶。
      精致的皮影人偶,手感极好。
      偶人贴近白屏,关节会自动扭动。
      我稍微控制了一下。
      我看我手中握着的是许仙。
      许仙是白娘子的相公。
      因为这个相公,白娘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用平平的喉咙唱:“娘子是,千载柔情恩德厚,我却是,薄情薄幸来辜负。娘子是,赴汤蹈火不相弃,我却是,三心两意来动摇……”
      一段荡气回肠的的《白蛇传》全部演绎,一个忘记了你我他的演艺虚构世界,我都感觉自己的喉咙沙哑了。
      最后他带着笑意,如同初春的流水,说:“没有忘记啊。”
      我摆弄着许仙的双手,对着他,忽然嗔道:“怎么会忘记呢?”
      说出这样的话,我就愣了。
      我怎么会记得?
      我记得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皮影师点点头,也不解释说话,然后转眸,看着司徒非,柔声说:“非儿,我累了。”
      司徒非很自然推着他的轮椅出去。
      不过,我没有参透,心血来潮之际,拦着他们的路:“你是我爹的兄长,南宫崇仪?”
      皮影师忽然伸出手,摊开半空,侧着脸看着我,慢慢的,然后又看着司徒非,慢慢的,他不温不燥,说:“不是。”
      一句“不是”,需要考虑那么长时间吗?
      司徒非的眼神立刻刺红了一下。
      我留意到了。
      天门池的人,居然是雇佣兵的幕后老板,甚至还是帝都红袖天香的幕后老板,而这位老板也同我南宫家息息相关。
      我觉得越来越诡异了。
      但是那是死罪啊。
      能够要我爹的命的死罪,能够灭了我南宫家的死罪。所以,我说,南宫透,把这件事忘记吧。
      我回到南宫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没有见到南宫澈,也没有见到我爹,但是我的心装得满满的。虽然很想见我大哥,但是见面我能说什么。我娘告诉我说我爹已经回来了。我爹呆在书房,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吃。
      我亲自煮了一些热辣辣的面食,端到书房。
      靠近我爹的书房,我就听见南宫大将军在咆哮:“让南宫澈死算了!”
      我的心停了一拍。
      后面是维叔叔的声音:“老爷莫生气,好好想办法。”
      我爹拍着桌子,继续咆哮:“维叔,不用说了!小透不会嫁君家,只要我活着一天,小透都不可能嫁君家!”
      我听着纳闷。
      不是说我大哥吗,怎么说到我了?
      半响维叔叔灰头灰脸地出来,他的小眼睛看到我,偷偷指着里面,比了一个手势:“小姐——”
      我点点头。
      书房没有点灯,挂着厚重的帘子,隔开外面的风雪飘扬,有点昏沉昏沉的,火炉都是冷冷的。而,南宫大将军正躺着芙蓉榻上,闭目养神。
      微微跳动的眼皮子,我爹并不安宁。
      南宫澈今年犯太岁,那事一波三折,把我爹折磨透了。战场上、朝堂上,光韶王朝的常胜大将军,松懈下来,昏沉无息,苍苍暮色。
      我蹲在芙蓉榻之下,在我爹的脚下坐下。
      我想舒开他紧皱的眉毛,我想叫他不要为这事烦心,我想说……话说回来,我爹能不烦心吗?他是南宫家的家主,我没有见过那么颓废的南宫大将军。光韶这几年的口号是安静祥和去戾气,没有多少需要大军大动静的骚动,我爹也在留在帝都养尊处优。
      我没有见过我爹在战场上的英姿,我只是每天看到我爹上朝、军营练兵、宫斗。南宫大将军说,朝廷是兵不血刃的战场。
      家是家,战场是战场,我爹不会把“战场”的情绪带回家。
      我见过我爹生气,我见过我爹开心,我见过我爹犯二,但是我就没有见过我爹低落。
      唯独此刻。
      我静静无语。
      我爹没有睁开眼睛,却已经知道我在他身边。
      南宫大将军的声音比这个房间更加暮黑:“小透,你哥,留还是不留?”
      我愣了:“爹,为什么这样问?”
      我爹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说:“小透,太上皇要处死你哥。”
      我惊讶:“为什么?”
      我就算拧着眼神专注,也看不出南宫大将军是在开玩笑。
      南宫大将军是太上皇的得力心腹,经历两朝,是朝中重臣。他的党羽在朝在野,枝叶庞大。太上皇明镜心,一直同我爹一个鼻孔出气,几年的君臣,即使君臣有矛盾,也以大局为重。就算南宫家有人造反,太上皇也会念着南宫家代代“忠良”战死沙场的份上,网开一面;就算太上皇一时想不到南宫家的彪炳战绩,也有无数的将臣“请求”太上皇网开一面。
      我爹就只有一个儿子。
      太上皇需要同朝中的所有武臣结下梁子,砍了南宫澈吗?
      我直立起来:“太上皇不是判流放吗?”
      我爹手掌捂着额头,相当头痛:“你哥在狱中上了一封书信给太上皇。太上皇是看了书信就改变主意,以雪北国为由,要砍了你哥。”
      我愣是没有明白:“哥哥同太上皇说什么?”
      能够让太上皇当机立断选择砍了我大哥、而不怕得罪我爹的,必然有着充分的理由。
      我爹稀奇地看着我。
      他俊挺的脸色阴地有点瘆人,手放在我肩膀上,稍微用力:“小安子公公进大牢宣旨。你哥接旨之后就委托小安子公公带书信给太上皇,并不是经由刑部和枢密院呈交。太上皇看过之后,直接就把信给烧,连纸灰都不剩。所以,小透,你明白吗,除了你大哥和太上皇,没有人知道。”
      就好像树上打着的一个死结,吊死了南宫澈,吊死了南宫家,武功高强如同我爹都无法解开。
      我心里头一直捂着:死了!
      南宫澈是一头硬脾气的驴!
      太上皇不是我等能质问的!
      “爹,我刚才听见你同维叔叔的话。”我心里头的疑惑重重,愣是把那一丝忧愁填入心里,只管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说,“如果能够救大哥,是不是都应该拿出来商量一下?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你有个军师诸葛亮,而你女儿在军中也算是比较优秀的臭皮匠哦!我嫁人,是不是可以救大哥?”
      我嫁人?
      我想笑,但是扯不动嘴角。
      有点荒谬啊。究竟是谁的馊主意?
      我爹忽然从芙蓉榻上面动了起来,挺直腰杆,顿时从一只休眠的猫儿变成凶猛的老虎,铺天盖地的煞气扑面而来:“南宫透,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你,你是我南宫家的——老子同你丫头说,老子的儿子已经是笨蛋,如果老子的女儿也是笨蛋,那么老子由得南宫灭了算了!”
      我爹这年纪不应该冲动。
      而我却被我爹的暴怒吓了一跳。
      我无辜。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暴躁?
      我目瞪口呆地“啊啊”两声,完全是我自己的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认错的姿态,柔和南宫大将军的火气:“爹,我不能让大哥死。”
      南宫大将军一时间语塞,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多么无理取闹,但是他老人家又不愿意认错。故而,我爹对我好声好气起来:“丫头,你啥时候变得那么善良?你不是一直同澈儿狗咬狗骨的吗?你丫头自小霸道野蛮,不是一直都欺负他的吗?”
      我爹说话特难听。
      “我什么时候野蛮,我什么时候欺负他!”我情急,“爹,我是喜欢他!”
      “你再说一遍。”
      “爹?”
      “你说什么?”
      我的肩膀被压得有点痛,我呐呐地说:“爹,我喜欢南宫澈。”
      “啪”地一耳光。
      正对我的脸,耳光真够响亮。
      我痛得快要掉眼泪:“爹?!”
      南宫大将军靠近我,沉沉的,如同泰山压顶,他的双手都握着膝盖上,紧紧咬着牙齿:“南宫透,你当老子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狠狠地咬痛了嘴唇。
      南宫大将军带着威胁的意味继续吼:“你喜欢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喜欢南宫澈!如果你心中还有我这个爹的话,就不能喜欢南宫澈!”
      我爹是怎么啦?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的嘴巴不服气:“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女儿不服!”
      “不服,是吗?”我爹起来,走到桌案边,一拳头捶到桌子上面,“不服就回去盖被子蒙头睡,什么不服都服了!”
      “爹!?”我泄气。
      “出去!”
      南宫大将军不同我说话。
      我明显感觉他瞒着我。
      从我爹的书房出来,我的脸皮子还痛得打颤。
      我爹是什么意思?棒打鸳鸯吗?不让我同南宫澈在一起吗,至于那么用力打我耳光吗?
      这个时候,我居然想起司徒非。
      我身边的人都是一肚子的黑水,我爹不让我知道真相,南宫澈什么话都不同我说,连我娘都有着自己的秘密,谁能信任呢?这个时候,不知道死活把秘密告诉我的人,只有司徒非了。所谓敌人永远是最诚实的。
      司徒非在红袖天香。
      “千澜是老龙王君家的前任家主的亲生儿子。千澜罪通家族,而老龙王家君家的人都活了下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明姓皇族曾经赐予老龙王君家三道免罪金牌。一道金牌就免除了君家的罪。千澜没有活下来,皇帝要杀他是一个原因,老龙王君家出现动乱也是一个原因。老龙王君家自身难保,千澜之死,君家作壁上观。你爹南宫崇俊希望用君家的免罪金牌,君清瑜愿意卖这个人情,但是有条件。”
      我揉着自己的脸,呜呜呜地声音:“要我嫁入君家?”
      司徒非眼睛眯眯的笑意:“不是嫁,是入赘。”
      我“噗”地倒地不起:“谁,那么倒霉?!”
      “倒霉?”司徒非戳着我的脑袋,“南宫透,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光韶最大的辣手山芋吗?”
      人人都以为我是肥沃土地里面的山芋,其实我是贫瘠山坳土得掉渣的山芋。而我这一块与假乱真的山芋被无数人关注着。他们觊觎的不是我南宫透,而是大将军府南宫家,是南宫家的帝国军。如果南宫澈没有活过这一遭成为刀下亡魂,或者以后有发烧遇到袭击死于非命,那么南宫家没有子嗣继承,我的“入赘夫君”就名正言顺成为南宫家的主人,成为帝国军的主人,分享半个朝廷,踏上光韶的半壁江山。
      如意算盘打得哒哒响。
      可惜,我窃笑着。
      他们千算万算却算不到,我不是南宫大将军的亲生女儿。我的“入赘夫君”永远都是普通的男人。这样说,会不会气死那些居心叵测的串谋者呢?顿时,我觉得我这一块山芋快乐无比。
      司徒非看着我的变化,不知道啥眼神,他指着我的脑袋:“南宫透,你真的蠢死了!”
      “嗯?”
      “不要免罪金牌,君清瑜也会救你哥哥。”
      我就不懂了:“为什么?”
      “因为——”
      “非儿——”司徒非正要说话,里面有人就截了:“非儿,谁在外面?”
      司徒非浓艳的眼神一转,就闭上嘴巴,悄悄同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很没有道义地把我赶了出去。他自己回去伺候里面的那个人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用鄙视的眼神,鄙视司徒非。
      司徒非这一生算是被那个人彻底废了。
      我第二天就回去凤皇城,假期都让我休完了。
      我继续守着一只龟过日子。
      凤皇城真的是个诡异的地方,百年纷争,当年血腥,禁宫后宫,腥风血雨,日出日落,金红色高屋建瓴干净得水过天晴,琉璃瓦上面不留下一点水痕。南宫澈的叛国罪算什么呢?只不过是洪洪大潮之下的浮云罢了。进进出出的深重宫门,贵族大臣,说不出的衣服颜色,奔走各个宫殿,忙着粮饷啊、北方的冬稻啊、江南的丝绸啊、边疆的军备军防啊、两个月之后的春节、还有一年一度的官员考核等等等等,大事几十件,小事几千件。
      国之森森,遗留几何?
      腊八的前后,宫里忙得热火朝天。
      我却怎么也热不起来。只有御膳厨房的七宝五味粥才能稍微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幼小心灵。我偷懒到御膳厨房,蹲在小桌子边,猪一样把头埋着大碗里面,吃了两大碗腊八粥。皇宫的腊八粥做得色香味俱全,我忍不住就吃得肚子涨涨。
      腊八节,正阳门关闭,宫里放假,小皇帝也放假,不用上朝,不用早起,不用穿复杂的正装龙袍。最重要的是太上皇不在宫里,小皇帝就好像从牢里面放出来的那些啥。
      腊八过去,剩下的就是新年。
      临近新年,皇宫里面劈开一处后殿,国分寺的和尚为皇室为社稷诵经祈福,除晦求佑。
      轩辕老大不够人手的时候,才想起我这个遗漏在角落的钉子,把我调回去黑羽卫,放在一群光头和尚中间。我听着半个月的佛经,没有参透任何东西,只得到一片耳鸣。二十四日后,僧人就要撒福各个宫殿,后宫皇眷皆回避。
      我正好遇见进宫的司徒薇儿。
      司徒薇儿薄施脂粉,脸颊丰润绯红,肚子已经隆起来,特别显眼。她招摇在帝都行走,完全漠视她自己未出阁。而我爹心思复杂,至今都没有把她带回南宫家的意思。司徒薇儿故意从我的跟前走过,斜过眼尾,用只有我听见的低音说:“南宫透,我还有澈哥哥的孩子。”她故意找茬的。
      我冷笑一声。
      我呸。
      我才不要他的什么孩子!
      我只要南宫澈!其他东西,我不要!
      见君清瑜不是难事。
      不过,君清瑜见我,好像是他的预料之中。
      他这样的人,能够见我,必然是知道我的来意。
      帝都的那些皇孙公子,哪个没有两三心窍?
      我对他没有好感。
      既然是同他谈交易而不是谈感情,这份生意以后也不会再做的,我连茶都不喝,劈头就说:“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得到,我要免罪金牌。”
      君清瑜浅浅凉薄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落到了我的手指间,轻轻如同袅烟的一个字:“好。”
      他的笑意,仿佛猫儿捉到白老鼠。
      我就是那一只送到他的利爪下面的笨蛋小白鼠。
      他递给我一个药丸:“把这吞下去。”
      我心悸:“什么东西?”
      君清瑜摊摊手:“毒药,三个月之后毒发,如果没有解药的话。”
      君清瑜黑,他妈的黑!
      我张开嘴巴,直接让药丸滚下肚子,免得牙齿咬破药丸表面的那层薄薄的膜。我张开嘴巴给他看:“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不会。”
      “会不会痛?”
      “暂时不会。”
      “信你。”
      “三个月之后,你我是夫妻,我会给你解药。”
      我是不是该千恩万谢地表示感激呢:“谢了。”
      “不送。”
      我不要他送!
      老明不知道去了哪里鬼混。
      不过我也不打算见他。
      当初在他的庇护下,我活得有滋有味,现在一定会让他笑话,我是越来越潦倒。我骨架子都快要散了,在大街上信马由缰,想着各种各样的方法把毒药吐出来。若然毒药能呕吐出来,就没有人会买毒药杀人了。
      事实证明,毒药是有效的,十天之后,南宫澈就从刑部大牢出来。
      君清瑜比南宫大将军给力。
      我没有去接南宫澈。
      我在刑部大牢对面的客栈开了一个包厢茶位。远远那副高挑挺拔的身材,那张若熟若生的脸……很快,披风裹着的蹒跚少女挡住了视线,两人一派祥和地离开高台。
      我开了三壶花雕,一嘴都是花雕清洌的沫儿。
      这客栈摆明是黑店,这这花雕摆明是掺水的,我居然闷头喝都喝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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