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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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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油油的山坡间,停了一辆红色雪佛兰。
李忆慈坐在驾驶位置,看了几封元嚣挑出来的信件,大概知道了种植园丢空的前因后果。
一年前,一艘载有两百名乘客的菲律宾航空飞机,在西太平洋上空忽然失踪,至今下落未明。当地政府出动大量人力物力救援,只大概查明可能是遇到极端天气,在万米高空直接解体。而种植园主袁姓商人一家五口,都在机上。
于是,元宵祖上的事,又断了线索。
李忆慈望着前面那个烟不离手男人的背影,心口阵阵发堵。
好不容易到了夜晚,最后一支香烟的红光,在元嚣指间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到了最后,烟火与人一起,完全被黑暗侵袭了。
李忆慈捏了捏眉心,下车走到元嚣身旁,建议道:“你饿不饿?我们回城里吃点东西吧。”
元嚣踩灭烟头,双手插入裤兜,从李忆慈身边走了过去,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野外人烟稀少,别说回去车子了,连人都半天不见一个。李忆慈不可能真的将元嚣扔在这里,她跟在他后面,说:“我和你一起。”
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元嚣冷笑一声,说:“你帮不上忙。”
话中疏离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忆慈一顿,与元嚣之间距离远了些。她看着他重新走到种植园门口,还是跟了过去。
元嚣抓住锁头,晃动两下,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拍掉沾了满手的铁锈,后退几步,挽起袖子,看样子是要硬闯了。
“人都不在了,你还进去做什么?擅闯民居,搁哪个国家都是犯法的。”李忆慈试图让元嚣冷静下来。
元嚣从眼角斜睨了李忆慈一眼,冷冷道:“老子死都要弄个明白,这是他们亏欠老子的。”
李忆慈略一迟疑,元嚣已经助跑开来。
他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随即踩了两下墙壁,攀住最顶上的红砖,翻过三米高的围墙。
元嚣这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做起来毫不费力。
李忆慈则不一样,她从小体育就不拔尖,要她无借力点翻/墙,困难至极。
她只好回到车上等待。
寂静的夜晚里,四周除了不断的虫鸣,再没别的声音。
李忆慈啃了半袋面包,掏出手机给张文韬发了几条短信,但他没有回复。
她倍感无聊,下车伸了伸懒腰,踢起路边的石子来。
快十点钟的时候, 两盏车灯的光影出现了夜幕里。一辆汽车,由远及近地朝着种植园的方向开来,。李忆慈只来得及看清车身上,用当地文字写了个大大的“警察”。
李忆慈看了看种植园,里面的黄色建筑没有半点光亮,她不肯定元嚣在不在里头。
她有些慌乱,回到车里,掏起手机正要打电话,两道刺眼的灯光重新出现在了黑暗中。
警车倒了回来,正好停在李忆慈的雪佛兰旁边。
李忆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别太紧张。
她放下车窗,对着车上下来的警察笑笑。
两个警察交换了个眼神,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李忆慈没有听懂。
还是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察先开了口,他用不太流利地英文问:“车坏了吗?
李忆慈摇摇头。
又问:“中国人?”
李忆慈点头。
接着问:“有证件吗?”
李忆慈赶紧找出护照和租车证明,双手递过去。
趁着警察翻看的瞬间,她迅速想好了理由,说:“我要去伊布市旅游,可我太困了,停车歇一下就走。”
或许她说得有点快,或许这一连串的英语句子超出了警察们的认知,他们有些愣住。
一分钟后,年长的警察合上证件,还给李忆慈,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旅途愉快。”
李忆慈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待警察走后,李忆慈软倒在位置上,背上的汗好一会才止了下来。
她拨了几个电话给元嚣,想催促他快些,但始终没有接通。
她紧张地不住回望,生怕两个警察再度返回。
本来一个单身女人,三更半夜停车在野外休息就是小概率事件,如果警察回来看到她还没走,这个谎还能怎么圆?
李忆慈想不出来了。
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她亲自进去种植园一趟,把元嚣拉出来。
她再度下了车,绕着种植园外面转了一圈,选了处相对矮些的围墙。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在地上选了一些残砖,垒到墙角。
她秉着呼吸,站了上去,扶着墙壁稳住身体。
她努力向上跳了几次,总算抓住了顶部的红砖。
当她终于跨坐在围墙上时,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太艰难了!
一额热汗。
可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任务等在前方——这里的围墙少说也有两米,墙角多是杂草和砖块,她是要直接跳下去吗?
李忆慈还没做好准备,远方再度闪过两束亮光。
她大惊不已,生怕又是那两个警察回来了。她急忙狠心一跳,进了种植园,却因地上不平的黑土崴了幼脚,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疼痛锥心刺骨,她却因为怕引起来人的注意,不敢叫出声。她紧咬着唇,泪眼愁眉。
良久,脚痛终于缓解了些。她扶着墙慢慢起来,可试着走上几步,又是钻心疼痛。
来到来了,伤都伤了,还能怎么样?
她望着黄色建筑就在前面,长叹一口气,勉强一跳一跳地上前。
这段不远的距离,由现在的李忆慈来走,耗费了极大的体力。
当她总算到达建筑门口,望着长长的楼梯,又犯了愁。
再坚持一下吧!
她拼命给自己鼓劲,抓着楼梯扶手,开始往上面一脚高一脚低地前进。
当她跳上最高一级台阶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她扶住门框,准备推门而入,大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元嚣还是一脸冷淡至极的神色。特别是见到李忆慈一副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模样,他的不悦表现无遗。
他皱眉,说:“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李忆慈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认真听了一会,四周没有异样,小声道:“刚才在外头,我看到警察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元嚣站在比李忆慈高一级的台阶,没有动。
李忆慈不知道元嚣在使什么性子,她只觉得情况紧急,要尽快带他离开。她直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向铁栅栏的方向拉。
元嚣看了李忆慈一眼,拨开她的手。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在她面前半蹲下身,说:“上来。”
见李忆慈懵在原地,元嚣拍拍自己后背,说:“你这样子还怎么走路?上来。”
李忆慈望着元嚣结实的后背,犹豫片刻,攀了上去。
在这个夏日的夜晚,两个人都穿着单薄的衣裳,身体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李忆慈从后方看着元嚣好看的侧脸,想起公交上、下船时他替她解围,又想起他爆踢邮箱和发狠抽烟的样子,不免有些怔然。
这个脾气时好时坏的大男孩,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你还能爬吗?”元嚣在栅栏前放下李忆慈,说:“门落了锁,我们得翻多一次墙。我托着你,你用力。”
李忆慈点点头,左脚踩住半蹲着的元嚣手臂,右脚不敢用力,就这样悬在半空。
“我数一二三,起,你抓稳了。”元嚣抱住她的下半身。
李忆慈抿着唇,在元嚣的指令下,摇摇晃晃地抓住了墙边。
“很好,现在我再托高你,你过去。”
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有人帮忙,李忆慈这次比之前轻松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翻过墙头。
元嚣也跟着跃过去。
他轻轻松松地落了地,向高处的李忆慈展开怀抱,说:“跳下来。”
李忆慈连连摇头:“不…不行的。”她对刚才那一崴还心有余悸,更对元嚣缺少信心。
元嚣极少哄过女人,他忍着不耐,说:“我会接住你的。”
李忆慈还是不愿。
“罢了”,元嚣吁了口气,收了手,说:“那你坐在上面别下来了。”
“等等!”李忆慈见元嚣当真要走,连忙叫住他。
她的目光移向他的手,尽量不去想坏的结局。她深吸一口气,说:“我跳了啊。”
一跃而下,迎接李忆慈的是男人的怀抱。
短短时间,李忆慈与元嚣有了两次亲密的身体接触。她有些赧然,挣扎着就要下地。
元嚣却没有撒手,他直接抱着李忆慈走向车子,她只好赶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月色沉沉,李忆慈鼻尖满是元嚣身上淡淡的汗味,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元嚣在车门前放下李忆慈,伸手道:“钥匙。”
李忆慈按下开门键,刚想坐上驾驶位,元嚣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将她推了上去。紧接着,他自己坐在了驾驶位上。
“你别胡闹!”李忆慈眼都大了,训斥道:“小孩子家的,连个驾照都没有。”
她将“小孩子家”几个字,咬得很重,元嚣不由地皱了眉头。他指了指李忆慈的右脚,问:“你确信这样,还能开车?”
李忆慈哑口无言。
元嚣又打开车头灯,照明范围十分有限。除了前方两道雪亮,车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一片。
他按下窗户,左手搭在窗边,说:“现在比不得白天,你能开这样的山路?”
李忆慈被问得心虚,她的国际驾照,还是几年前去国外看望母亲时拿的,中间很少有机会开车,更别论开这么差的路况。她提议道:“那我们在车上待一晚,天亮再走。”
元嚣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李忆慈有被元嚣的不屑气到,她反问道:“我开不了,难道你能开?”
元嚣没回答,径直发动车子,开始下山。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俨然老司机。
李忆慈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再度劝阻道:“你快停下,遇到警察就完了。”
元嚣当年最爱豪车,什么德国车、美国车、苏联车,民国一进口,他就找来开上几圈再说。
虽然这雪佛兰不是什么好车,但起码能过过手瘾。他自然不肯听李忆慈的,只是说:“都这个时间点,有警察都休息了。这段难开,你先休息,我到了平路就还给你。”
李忆慈拗不过元嚣,又不可能直接去抢方向盘。她紧紧抓住扶手,心惊胆战地看着前方。
李忆慈累了一天,现在夜也已经很深了,她的高度注意力保持不了很久。她的眼皮子渐渐打架,到后面实在撑不住了,她告诉自己先闭一下眼,就闭一下。
她调低座椅靠背,放松下来,最后在平稳的行驶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
她揉揉眼睛,见周围像是室内停车场。
她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声音沙哑道:“这是哪里?”
元嚣解开安全带,将钥匙交到李忆慈手中,说:“回到酒店了。”
“回……回到酒店了?”李忆慈睡意顿时全没了。
这个男孩子是怎么够胆子开长途的?
“走吧”,元嚣不想李忆慈再问,下了车。他拉开李忆慈这边车门,目光落到她的右脚。
刚才在种植园黑灯瞎火的,李忆慈被元嚣背了一次,抱了一次,都没有觉得太尴尬。但现在酒店亮堂得很,她可不愿意再来了。
“我已经好多了,自己可以。”李忆慈抢着开口。
她下了车,一瘸一瘸地想拐向电梯,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脚上的痛苦。
“你别走了,就在这等我一下”,元嚣拉住李忆慈,语气强硬。
李忆慈本来还想硬撑,无奈泪花已疼得在眼眶打转。她小小地吸了口气,说:“好。”
元嚣自己进了电梯。过了一会,他从大堂前台推了一辆轮椅回来。
他朝着李忆慈抬抬下巴,示意她坐上去。
李忆慈从来没坐过轮椅,又觉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一时间没动。
元嚣眯了眯眼,说:“过来。要不还是……我背你?”
“不……不用了”,李忆慈连连摆手。她垂了眼,不再去看元嚣,低头慢慢上了轮椅。
半夜时分,酒店走动的人少之又少。李忆慈在轮椅上也渐渐放松下来,心安理得的接受“伤兵”的角色。
当最后元嚣推着她回到房间时,她径直摊倒在舒服的床上,再也不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