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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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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嚣这话,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忆慈有了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四天后,随着邮轮离菲律宾港口码头越来越近,手机也渐渐有了信号。
李忆慈站在阳台,已经可以眺望到岸上的建筑。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受电影电视误导,很多人以为公海领域犯罪没人管,或者是罪犯逃到公海就没事了,李忆慈最初也是被绕了进去。其实不然,公海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但不代表公海上行驶的船舶和船舶中的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只要船上挂了国旗,该国就有管辖的权利。
菲律宾警方是否会行动,李忆慈不知道,但这通电话打出去,她起码问心无愧了。
一声长笛,邮轮靠岸。
按照规定,套房的游客拥有先下船的权利。但这艘是大游轮,第一批下船的游客也有上百人。
李忆慈和其他游客站在出口前排队等待舱门开启,心里敲起了小鼓。
她不确定1588房间的人是否就在当场,更担心被那晚的男人认出。特别她现在报了警,连环顾四周的勇气都没有了。
大概混在第二批普通舱下船的游客当中,安全指数会更高。李忆慈扯了扯元嚣的衣角,小声道:“元宵,要不我们等等再下船吧。”
元嚣刚才在房里收拾行李,或多或少听到了李忆慈的电话,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他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没有做错,怕的应该是他们。”
元嚣没有刻意压着声音,他的话语引起周围数人的注意,几道奇怪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李忆慈更加不自在,她担心连累到元嚣,还是觉得谨慎为好。她拉过元嚣的行李,就想站到旁边。
这时,舱门缓缓打开,外头的光亮透了进来,人群开始涌动向前。
元嚣不与李忆慈废话,他的行李拉杆上搭着一件外套,他随手拿下,套在她的头上。
李忆慈两眼一黑,听到元嚣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跟着我走。”
不由分说地,元嚣一手拉回行李,一手绕过李忆慈后背,搭住她的小臂,护着她下了船。
李忆慈跟着元嚣前进,她的视野十分有限,低头只能看到脚下的路从甲板到楼梯,再从通道到平路。
除了父亲和林中奇,她从未跟异性有过这么近的接触,衣服上残留的男人干净气息,让她有些恍惚,乃至一时都忘记了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她听到元嚣不断提醒的话语:“慢些。”“注意脚下。”“有台阶。”
明明只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十岁的少年,可此刻待在他的身边,李忆慈感到无比安心。
走了一会,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散去,元嚣的脚步慢了下来。他领着李忆慈到阴凉的地方,掀开衣服。
李忆慈闭了闭眼,缓缓适应了光线,发现元嚣已经领着她走出码头大楼。
“谢谢。”由于闷在衣服下的关系,李忆慈脸庞有些微红。
元嚣点点头,说:“慈姐,你与我客气了。”
李忆慈看到不远的指示牌,将行李交给元嚣,说:“我过去一会,你到那边的公交站等等我。”
李忆慈走后,元嚣拖着两个箱子,站在了公交站牌下。
他不知道李忆慈要去哪里,但直觉上她不会那么快回来。
船上四天,元嚣几乎都和李忆慈共处一室。房内空气不够流通,他怕衣服沾了味道,连偷偷抽口烟的机会都没,烟瘾早就大了。
现在好不容易剩他一人,他已经按耐不住了。
他掏出香烟,站在路边就猛抽起来。
腾云驾雾之间,元嚣并没放过观察四周。他计划着一见李忆慈的身影,就立刻恢复原状。
可一包香烟去了三分之一,李忆慈还没有回来。
元嚣将烟夹在指间,掏出手机看了看手机,打给李忆慈。
电话那头还没有接通,一辆红色雪佛兰缓缓而来,停在了公交站台前。
元嚣起初没有在意,他保持着夹烟的手势,一次没有人接,又重新拨了一次,直到他看到降下来的车窗。
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忆慈。她平时披着的中长头发高高扎起,还戴了副太阳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许多。
元嚣愣了愣,扔掉剩下的半截香烟。他将行李拉到车边,尴尬笑道:“慈姐,你怎么还开上车了?”
在宁城,李忆慈每回与元嚣出门,都是搭乘地铁或者公交,偶尔也会打的。他从没想过她有国际驾照,更没想过她会在异国他乡开车。
“租车方便些。国内车太多常塞车,我懒得开。”李忆慈开了后尾箱让元嚣放行李。
待元嚣上车坐在副驾驶位上,李忆慈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开出一路,前方已是平稳大道。她笑笑,意味深长道:“元宵长大了呵。”
元嚣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努力装出一副山村少年误入花花世界的样子,结结巴巴道:“慈姐,我…我只是好玩。”
李忆慈读书的时候,班里男同学就有三五成群,躲到男厕所抽烟的。她也能理解青春期男孩子模仿大人的心理,提醒道:“少抽点,这玩意对身体不好。”
元嚣低下头,乖巧应道:“我知道了。”
一路无话。
待车子行到伊布市时,已是夜晚。
李忆慈忙活了一天,累得够呛,她找了一家酒店落脚,稍稍收拾就歇下了。
元嚣也关了灯,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一直没有睡着。
当确认李忆慈那边再无动静时,他起身出了门。
伊布市是菲律宾第二大城市,拥有一百万人口。十二点已过,街头依旧灯红酒绿的,好不繁华。
可元嚣此刻哪里都不想逛。
他站在离酒店不远的巷口,手中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带着报复心理地抽着。
一包完了,他走出巷子,到便利店买了一包,回到巷口继续下半场。
对于元宵这个身份,他已经厌倦至极。
他不想每天都面对那些沉闷的高中题目,不想说着缺少自信的话,就连体形神态都要刻意伪装;他不想每天都生活在谎言中,抽根烟要说出去散步,当年出国留学天天吃到吐的汉堡,现在再吃要装得像吃珍馐百味,就连让李忆慈出钱来菲律宾,都要先走一遍自杀剧情。
他不喜欢现在的所有,他只想做回自己。
元嚣,嚣张的嚣。
这才是属于他的名字。
明天吧,明天就能结束这狼狈的一切了。
元嚣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踩在脚下。
按照所搜集的资料,与元宵祖上相关的廖寨村村民,后代在伊布市郊外开了一家种植园,他们全家就生活在里面。
当地全年高温多雨,但有山脉贯穿南北,形成天然屏障。太平洋台风经行至此,往往会被山峰阻隔在外。台风尾声化为适量的降雨,润泽大地,对农作物的威胁大大减弱。适合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促进了当地农耕业的发展,大多数土地都种植了稻米。
李忆慈按照手机导航,一路东行,放眼望去,皆是看不到尽头的农田。
当地剩下的为数不多土地,则被承包成了甘蔗、椰子和蕉麻等能换来高经济利益的种植园。
朱姓商人的种植园,正是在一处名为亚微的小镇边上。
“您本次的目的地就在前方,导航结束。”
跟着导航提示,李忆慈在种植园门口停好车子。她摘下太阳镜,看到栅栏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一连串的菲律宾语,应该是园子的名字。
元嚣比较心急,他径直下车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锁着栅栏的铁链上,上面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黑色锁头。越过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有幢黄色的二层楼房,是园内最主要的建筑,但紧闭的木门有些斑驳,看上去已经多时无人出入了。
李忆慈也跟着下车。当她看到荒草丛生的种植园时,也皱起了眉头——难道说,两人这趟不辞万里而来,是要空手而归吗?
元嚣神色更是难看。他眉间拧成了结,一言不发地瞪着园内,明显的心情不佳。
李忆慈不知道此刻还能说什么,她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种能让她说服自己,更无论拿去安慰元嚣。
她只好四处寻找,希望能够发现其它线索。
门口立着一个红色的信箱,里面满满当当地,塞了很多东西。
她试着抽出最上面一份,是用英文写成的信件。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元嚣已经过来。他一把取过信封,二话不说拆开看了起来。
信件有好几页,文字占了绝大部分,其余是图。如果让李忆慈去看,也要花上一定时间。
元嚣却不一样,他看英文的速度远远超过李忆慈的想象,简直就是“一目十行”。只是他抓住信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脸像阴了的天,灰蒙蒙、黑沉沉。
末了,他将信件一扔,后退两步,猛地向前,一脚踢在信箱上。
“嘭!”巨响划破田园的寂静,回荡在山林之间。
元嚣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原本漂亮的嘴巴却向下咧着。他发出一声怒吼,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李忆慈觉得这样毁坏别人私有财产始终不妥,又怕动静太大,引来他人。
她上前想拉住元嚣,却被盛怒下的他甩了手。她跌倒在地,手掌磕在碎石子上,磨得生疼。
随着一声巨响,信箱被元嚣踢烂了。他将里面所有东西,一股脑儿翻了出来,白色的信封洒了一地,在阳光的反射下,甚是刺眼。
李忆慈拍干净身上的泥土,站到一旁,蹙眉看着元嚣宛若魔障似地翻着地上的东西。
长时间的希望破裂,就是最大的绝望。
李忆慈叹了口气,回车取了雨伞,又默不作声地站回元嚣旁边,帮他在烈日下撑开一方小小的天地。
少年的疯狂终究慢慢结束。
元嚣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坐在地上耷拉着头,喘着粗气,沮丧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抬了头,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模样。
他脸色复杂地看了李忆慈一眼,说:“抱歉,我去抽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