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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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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忆慈回家了。
经过元嚣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平时如果不是元嚣同意,她不会进来。
但今天不同,离家时间一长,空气不流通,屋内一股闷闷的味道,她必须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元嚣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就连被子都叠成了豆腐块,堆在床尾。他也没买多余的东西,基本原来林中奇的房间怎么样,现在就还那样。
望着空空的房间,她发着呆,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来过她的生活。
收拾完屋子,李忆慈直接摊在了沙发上。
她原本是想闭闭眼,但不知不觉累得睡着了,醒过来时,外面已经黑了。
元嚣没回来,屋内还是只有她一人。
夏秋交替的季节,入夜后,寒意渐起。
她爬起来开灯,披了外套,见墙上时钟显示已经晚上九点。
她还没吃晚饭,有些饿了,开火下面条的时候,习惯性地又下了两人的份量。
待反应过来时,面条已经煮开。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拿过电话,拨给元嚣。
一阵等待,没有人接。
她放下电话,半分钟后不死心再拿起看一眼。
独自一人的房子太过安静了。她打开电视,里面讲着笑话的电视节目,让她感觉稍微好了些。
饭后,她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从第一个台按到最后一个台,又倒回来再按一次,最后关掉。
她靠在沙发上,又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些天她都和元嚣同吃同住,每日每夜地一起生活——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无事可做,她又有点昏昏欲睡了。
突然传来的开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寂。
李忆慈从沙发上坐起,盯着门口。
元嚣进门换鞋,微微一怔,问:“还没睡?”
这个“姐姐”,平时十点不到,就进房不出来了,而现在,已将近十二点。
李忆慈拢了拢外套,问:“吃了没?”
元嚣瞟到饭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个白瓷碗,上面搁了双筷子,是他平时用的碗筷。
他默了默,说:“吃过了,天气冷,早点睡。”
见元嚣转身就要进房,李忆慈站在后面,脱口而出:“今天程先生找你做什么?”
元嚣在房门前顿住脚步。
他回头,到她面前,说:“你问了,我就说,程小夏让我去程氏集团工作,明天就去。”
李忆慈愣愣地看着他。
元嚣现在的身份,是个初中毕业生,还是个未成年,能做什么工作?她能想到的,无非是司机、保安,乃至地盘工人。
“不读书了?”惋惜,失望。
“不读。”明确,决绝。
李忆慈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脚尖。
“刚开始工作,事情会很多,我像这个时间才回来会很常见,你不用…”元嚣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程小夏那还有房子,离集团近,过段时间装修好,我就搬了。”
李忆慈头耷拉着,像盘蔫掉的植物。
她不表态,元嚣也烦,他“喂”了声,问:“你有什么想法,也说说。你这住的也挺好的,我也…”
“不是非搬不可”六个字,元嚣没有机会说出口。李忆慈仰起头,微红了眼:“有个问题。”
“你说。”
“元宵呢,我资助的那个小男生去哪里了?”却直接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元嚣眸色沉了沉,回她:“在山上放羊的时候掉下去,人当场没了。”
李忆慈眼睛越来越红。
“不是我推的”,元嚣闷闷地解释:“我不是好人,但也没丧心病狂到那地步。”
那日,防空洞被一场暴雨冲倒坍塌,元嚣才有机会离开这困了几十年的地方,他沿着山谷走了很久,见到一具尸体,旁边还散着书包里跌出来的各种东西。
翻了翻,也是凑巧,那男孩与他同名,但不同姓。
偷梁换柱,水到渠成。
“李忆慈,我不是为了骗你而骗你,我需要你的帮忙。”元嚣不是个会说好话的人,但态度明显放软。
李忆慈点点头,表示理解。事已至此,元嚣没必要骗她,而且他也在菲律宾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早点离开,无可厚非。
她与他擦身而过,不发一言。
元嚣还想再说什么,却因为一通来电而作罢。他走出阳台,接起就问:“又怎么了?”
那边小心翼翼的说话,元嚣耐着性子听。最后他回:“程小夏,今天当着程秉居的面也说了,我有手有脚,不用你卑躬屈膝地侍候,明早上班我自己能去。人前人后,你给个人样瞧瞧,行么?”
程小夏在电话那头连连称行,但没有停下来的自觉,继续絮絮叨叨。
元嚣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思绪飘远。
元嚣记得,父亲喜欢看戏,连带着几个姨太太也喜欢,一到节日,无论中西大小,家中便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十分热闹。
元家财大气粗,元父干脆花下重金,成立戏班,养在家里。
戏班里头,除了顶梁柱,学唱戏的多是些十岁左右的穷人孩子。一群毛头小子,也讲究先来后到,恪守辈分,最新来的,往往还要斟茶倒水、捶腰捏背。
新人受打骂也是少不了的。只要不是太过分,东家一般不管。
那是个下午,雪后初晴,元嚣自己在院子看书,外头传来了打骂的声音,经久不息。
很吵。
他出来,见后院里围了一圈人,嬉笑着,正是家中的戏子。人群中间跪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一个素白的绸衣绸裤少年,上去踹了一脚。又一个黑发利落的少年,唾了他一面。
而那跪着的少年,始终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又是一阵哄笑。
太吵了。
他忍不住开口:“你们都在这做什么?”
笑声即刻散去。
带头的少年见是元家少爷,连忙说了几句好话。他指着跪着的人,说:“程秉居不学好,偷东西。”
元家治军甚严,对小偷小摸行为也绝不姑息,少年想到程秉居待会的下场,忍不住偷笑。
元嚣踱步向前,停在程秉居前面,问:“偷了什么?”
程秉居不敢抬头,眼前只能看到一双擦得亮堂的黑皮靴。他小声道:“三天没有吃的,在厨房垃圾桶里翻了半个馒头。”
“都散了”,黑皮靴向后退了一步,对程秉居说:“你跟我走。”
程秉居连忙从地上挣扎而起,低头跟在元嚣身后。两人年龄相差不多,但程秉居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比元嚣要矮上半个头。
走了一段,程秉居隐约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这会都饿出幻觉了,他想。
“进去吃。”黑皮靴停在一块砖红地板上。
这不是受罚的地方。程秉居抬头,赫然发现这是厨房门口。
他怔在原地,半天才道:“少爷,我……”
元嚣却只是问:“外面的人说元家是匪,你知道么?”
程秉居摇摇头,对于他这种蝼蚁来说,乱世之中,官匪并无区别。
“如果当匪的,能让更多的人吃上饱饭,也不错”,元嚣朝着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重申道:“去吃。”
望着这个盛名在外的“嚣公子”,程秉居胸腔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澎湃。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大声说:“少爷,如果您不嫌弃,小的愿跟在您身边做牛做马。”
“站起来讲话,清朝灭亡很久了。”元嚣语气有些不快。
程秉居赶紧站起,他捏着衣角,一时不知还能怎么争取。
可能是身边的小厮刚染了风寒而亡,缺乏人手,也可能是程秉居举目无亲,看着老实巴交。元嚣最后还是把他留了下来。
跟着元嚣,程秉居吃了第一顿饱饭,读了第一本书,照了第一张照片,还不知不觉攒了一笔银两。
虽然元嚣后来下落不明,但程秉居靠着这钱,在抗战结束后,赚到了第一桶金。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东南亚也有了产业。他在建国前移居海外,又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回国成立了程氏集团。
元嚣的恩情,他不敢忘,也忘不了。他珍藏着两人的合照,每每教育后代就拿出照片,搬出元嚣的例子。对程家来说,元嚣这个形象,简直就是神明的存在。
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小夏见到元嚣,又是吃惊又是兴奋,就差没直接扑上去磕头了。
他盛情邀请元嚣回家。也是在那里,元嚣见到了暮年的程秉居。
程秉居已经病重,终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除了程小夏,基本认不得人。
但见到元嚣,如回光返照般,他那双混浊的眼睛清澄了不少。他口齿不清地喊了句“少爷”,如果不是有栏杆碍着,直接就下床了。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程家业大,要安排元嚣进集团任职,绝非难事。
元嚣也知道,属于元家的那个兵荒马乱年代,早就结束了,他要想在现代立足,当务之急先要工作。
他和程家一拍即合。
可没想到的是,这个程小夏比女人还要粘人。元嚣回家后,电话信息不断,都是程小夏提醒上班事宜的。
元嚣讥讽:“程总,你可真够闲。”
程小夏在电话那头只是笑:“嚣哥哥,不提不行,您来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