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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莫到黄河(上) ...

  •   (上)

      这天早晨,顾惜朝醒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这个“无法控制”,不是指手脚失去知觉的意思——如果是那样顾惜朝或许不会那么惊慌,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很习惯也很会应付这种失控——但现在这个“无法控制”的体现是,顾惜朝的身体,完全忽视了他本人的意愿,在他这个安身的破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

      ——这莫非是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

      这野鬼占着顾惜朝身子四处转一下也就算了,关键是等转完,他又伸了手,上上下下把顾惜朝身上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啧啧有声:“顾惜朝这人看着瘦伶伶的,我还当他身上骨头都一根根凸出来呢,想不到肉其实不少,这一把摸上去还挺舒服。”

      摸了还不算完,他又脱了顾惜朝裤子,把那两条长腿看了半天,评论道:“好好一条大白腿,可惜还是留了疤。”

      眼看这野鬼又要去掀自己衣摆,顾惜朝气急败坏,魂灵都要叫怒火点得烧起来,大喊一声:“住手!”

      他原本没指望这野鬼能听见他叫嚷,只不过本能喊了这一声,谁知那鬼居然真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吓得一僵,讪讪地把手从顾惜朝大腿根上挪开,正色道:“咳,原来顾惜朝你还在,我还以为你跑我那边去了呢。”

      顾惜朝脑海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个名字:“你那边?”

      野鬼道:“顾惜朝,我是戚少商。”

      .

      顾惜朝有那么一段时间,每每见到戚少商,都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只可惜每次都是生死之间,他总是不能如愿。

      但是这一次,他跟戚少商说话的时候,却觉得难受无比。

      因为戚少商一开头就说:“我想了一下,十有八九,我是死了。”

      顾惜朝道:“你死你的,作什么来寻我的麻烦。”

      “自然是我有心愿未了。”戚少商晃了晃脑袋,刚刚挽好的发髻第三次不争气地散开,簪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你都要死了,息红泪还是不肯见你?”顾惜朝嗤笑一声,“也难怪,九现神龙戚大侠连个头发都梳不好,怪不得你那红颜知己另嫁他人。”

      戚少商很不高兴:“我是梳不好你的头发,但这跟我讨不到老婆有什么关系?再说此时我要遂这个心愿,遇上你却是比红泪适合得多。”

      顾惜朝奇道:“竟有顾某比息红泪还适合你戚大侠的时候?”

      “你跟我装什么傻。”戚少商再不肯去试那簪子,寻了截绳子把一头卷发抓成一把系住,“我看见你书桌上那些东西了,我此时在做何事、是怎样的处境,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顾惜朝道:“我心知肚明有什么用,你能把我身子还给我吗?”

      戚少商一口回绝:“不成,老天让我占了你身子的,岂有随随便便还出去的道理?”

      他梳头不行,整理行装倒是手脚快得很,不一会儿就翻了顾惜朝两件衣裳出来打了个包裹,再去厨房摸了盐巴火折子往里一塞:“你还真是家徒四壁,两袖清风;衣服洗得都快破了不说,米缸里空得连个老鼠都养不活,想来平时也是天天吃不饱,饿得无甚力气,难怪叫我这一缕魂轻易上了身。”

      若是换了别个这样埋汰顾惜朝穷鬼一只,他是定然会愤懑不已反唇相讥的;但此时这个人是戚少商,顾惜朝就没那些念头了,他更加关心另一个问题:“戚少商,我看你虽然死了,却好像还挺快活。”

      戚少商继续翻箱倒柜:“自然快活,老话常说人死灯灭,却不想我虽然死了,灯在你这儿又点起来了。”

      顾惜朝不耐烦道:“别找了,没剑。”

      戚少商道:“你当年竟然伤得如此厉害,连剑都拿不动了?”

      顾惜朝给他说得心烦意乱:“我的伤是你砍的,剑也是你砍的,最后砍成什么样子了你没眼睛看?”

      戚少商喊冤:“胡扯,最后灵堂里,我一个指头都没碰你的。”

      顾惜朝道:“不是你砍的那些不算。”

      戚少商哑口无言,只好说:“我还是给你多补补吧,你看我,当年肚子上破一个大口子还能打你们一群。”

      顾惜朝冷笑:“戚大侠能给顾某留条命就谢天谢地了,难道你这会儿不是赶着要去救王韶?”

      “说得就像你不想救他一样——你桌子上的文章我读了。”

      “顾某贱命一条,不要说出仕领兵,就是活着还得看运气,也只能作些纸上谈兵的文章,想不到戚大侠还肯看一看。”

      戚少商道:“你还真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是运气好?”

      顾惜朝问:“不然呢?离此处十里地就是雷家庄,我要是运气不好,恐怕早被他们炸上天了。”

      戚少商奇道:“那你还非得在这里住着。”

      “每年开春,河水解了冻,我得给晚晴做鱼吃。”

      戚少商提着小包裹,径自出了门:“我也爱吃鱼。”

      “你?”顾惜朝大笑,“上回在鱼池子,我特意给你做了鱼,结果你吃了吗?”

      “你鱼池子里拿来的那条鱼葱蒜一点没搁,腥得厉害,哪里是诚心要给我吃的?”戚少商不高兴道,“再说那鱼池子里黑糊糊的,我要是吃着吃着叫鱼骨头卡住了,你能给我抠出来?”

      “你要是敢让我抠,我能连你的心一起从喉咙里抠出来。”

      戚少商点头:“这主意好,我有时候真想把心挖出来搁你面前,让你好好看看,究竟对不对得起它。”

      顾惜朝道:“对不对得起你的心我是看不出来,不过我看你这会儿在往雷家庄走。”

      “不错,你也说了,这里离雷家庄只有十里地,你没剑没马也没钱,我要去救王韶,只能找霹雳堂帮个忙了。”

      顾惜朝提醒他:“你虽然是戚少商,但是此时却在我的身体里,去了雷家庄,他们看到的可不是什么九现神龙,而是大仇人顾惜朝送上门了。”

      戚少商安慰他:“你放心,我有分寸,定会爱惜你的身体,不叫霹雳堂的人伤了你。”

      顾惜朝一点也不信,不过也没什么办法,只好问:“戚少商,你如何能笃定你死了?”

      .

      戚少商其实也说不太清楚。

      他只记得自己带了三百骑兵被困吞云岭,鏖战一夜方才带着十余名残兵险险突围,然而归程中忽然一支冷箭凭空而来,他就知觉全无了。

      顾惜朝断言:“你身边的人不可信。”

      “我知道;其实也不算是我身边的人,是——”

      “是冲着王韶去的。”

      傅宗书倒台后,王安石重登相位;他一力主战,花了四五年草草充实了国库,紧接着就开始依次与吐蕃、西夏正面交战,王韶则是他这边颇有分量的大将,也是皇帝亲封的平戎大将军。与此同时,想把王安石从那个位置上拖下来的人,自然也十二分地想要剪除王韶这个大患,戚少商的骑兵队遇袭,或者只是一个前奏。

      戚少商道:“你也知道,我一直在王韶帐下,这一回不过是前去勘察地形,如果情报没有错,是断不会遇到西夏主力的。”

      “显然情报有错了。从四月起,你们跟西夏的几场交锋的胜负都诡异得紧,要我说,季遥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这边的人。”

      戚少商一时没有说话。

      顾惜朝冷语道:“怎么,戚大侠不信?也是,季遥季小将军青年才俊,与戚大侠在军中同吃同卧,顾某这个恶人空口白牙就说他是奸细,戚大侠自然是不痛快了。”

      “你一叠声的‘戚大侠’叫下来烦不烦,不是说了愿意喊我‘大当家’,你的‘愿意’就这么没分量?”戚少商辨了辨方向,迎着日头往东走去,“再说,我又没说不信你,我是在琢磨,你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跟季遥同在军中,日日观其言行,才算找到几个破绽,怀疑到他身上;你在这野山里住着,光看这几场胜负,竟也能想到这一层。”

      顾惜朝得意道:“我光看你们双方的兵力,主将,补给,再加上地形天气,谁输谁赢哪里有算不准的道理?一次出了差错是意外,但若是次次出差错就是有人搞鬼了,再看一看几场胜负的影响,哪里出的毛病岂不是昭然若揭?”

      戚少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想从上头摸出顾惜朝那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来:“要论运筹帷幄,我的确不如你。”

      顾惜朝酸溜溜道:“我早看出来,你这人只爱刀头舔血,驰骋疆场,何必下这些纸上谈兵的力气?”

      “怎么,不甘心?想跟我一块儿上沙场?”戚少商脚步飞快,不多久就远远瞧见一道关卡,“可惜了,我在王韶帐下却不是个领兵的。”

      顾惜朝一愣:“什么?”

      戚少商却没解释给他听。

      霹雳堂两个弟子冷着脸拦住了他:“大胆恶贼顾惜朝,竟敢再上我雷家庄!”

      .

      顾惜朝自从叫戚少商折了剑伤了腿,江湖上是个人都不给他好脸色,叫人拿刀剑指着也不是一回两回,但这一回他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此时他身体里灌的是戚少商的魂灵,一举一动也俱是戚少商在掌握。

      ——包括生死。

      按理来说,叫另一个人掌握生死并不是很愉快的事情,即使那个人是戚少商;但顾惜朝却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兴致:他想看看,戚少商究竟想不想要顾惜朝这个人死。

      戚少商长身而立,迎着刀锋朗声道:“顾惜朝前来相借良驹一匹,铁剑一柄。”

      顾惜朝大惊:“戚少商,你也疯了?”

      谁知那两个霹雳堂弟子却面面相觑,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脚,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对戚少商说:“你,你等着,我找堂主出来!”

      霹雳堂如今的堂主名叫雷青,今年二十岁,恰好与七年前顾惜朝大破雷家庄时候一般年纪。当年出事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见过戚少商,见过顾惜朝,也见过傅晚晴,甚至见过傅晚晴跟铁手一起、顾惜朝跟傅晚晴一起、戚少商跟顾惜朝一起。

      他出来的时候,牵着一匹马,提着一柄剑,肃着脸道:“想不到你真的会来。”

      顾惜朝心中纳闷:他与雷家庄虽然勉强算个邻居,却一向没有往来,雷青缘何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还未找到一丝头绪,他就听戚少商缓缓道:“戚少商知道我会来。”

      顾惜朝心头一跳。

      雷青道:“不错,戚大侠四年前与我打了一个赌,我们赌如果他出了事,顾惜朝会不会为他出山。”他把剑和马留在了原地:“我赌输了,这些是输掉的赌注。”

      戚少商道:“多谢。事了后必原物奉还。”

      雷青盯着他:“不必了,你——最好没有命活着回来。”

      .

      戚少商终于有了马,有了剑,能赶路了。

      顾惜朝问:“你打算往西走,还是往南走?”

      戚少商停住马,笑了:“你觉得我们的时间够不够上一趟连云寨?”

      顾惜朝道:“你要先告诉我,你押在雷青那里的赌注是什么,我才能回答你。”

      “按理来说,顾惜朝不会知道这个赌约的内容。”

      “但是我想知道。”

      “当年我识人不清,引了你上连云寨,才有了这一场祸事。我若是能杀了你向兄弟们交待,也就罢了,可惜我没能要你的命;我不但没要你的命,还找了雷青,要他也不能去要你的命——”戚少商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岂不是与你同罪?”

      “所以?”

      “我原本想砍条胳膊给雷青,剑都上去了,他却嫌放久了会发臭不肯要,最后只好割了一碗心头血,给他拿去祭拜了。”

      顾惜朝怒道:“戚少商,你这是什么意思?背着我保我的命,莫非以为我会感激涕零,从此对你俯首帖耳吗!”

      戚少商无辜道:“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些,是你自己非要知道的;知道以后不好受,却反过头来跟我发火,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顾惜朝生硬地转开话题:“雷青那个态度,显然已经知道你出事了,但雷家庄按兵不动,也就是说大军依旧没有异常,季遥还没有对王韶下手,或者说表面上坐镇边关的依旧是王韶。”

      “我也这么想,季遥显然不想暴露自己,他在做的事,是想让这一次西征莫名其妙地大败,除掉我,是第一步。”戚少商下了马,往一旁的高粱地里走了几步。

      “鼠目寸光,就为了让王半山失去圣心,连国运都不顾了。”顾惜朝恨恨说了几句,忽然觉得不对,“戚少商,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要去连云寨?”

      戚少商寻了个隐蔽地方撩开衣摆:“顾公子,你这身体还没成仙,从清早到现在已经大半天了,我总得解决一下吧?”

      顾惜朝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戚少商这是要“解决”什么:叫他不去解决显然是不可能的,可若是要他、要他——

      戚少商宽慰他:“别在意啊,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大不了以后让你摸回来。”

      顾惜朝恨恨道:“还不知道你尸身是不是叫乱刀砍碎在吞云岭了,莫非要我去摸牌位?”

      “那就是你运气不好了。”戚少商毫不脸红地低头看了一会儿,赞赏道,“你这玩意儿也是器宇不凡,若我是个姑娘,定然爱它得紧。”

      顾惜朝怒道:“戚少商,你既然不是姑娘,就给我赶紧松手!”

      戚少商赶紧把衣裳理好:“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其实你本钱真不错,想来是历练甚少,无人夸赞——”

      “戚少商!”顾惜朝这回真发了怒,“我是没跟晚晴圆房,你要是看不起我就直说,何必满口鬼话!”

      戚少商胸口一震:“你……”

      顾惜朝冷笑:“是,我就是不敢,她敢跟我,我却连要她都不敢,顾惜朝就是这样一个懦夫,你高兴了?”

      “我不高兴。”戚少商自悔失言,默默上了马,“是我不好,一时忘形,你别放在心上,我没那个意思。”

      顾惜朝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少商道:“顾惜朝,你是雄鹰,我一直想看你飞,尤其是现在。”

      Tbc

      顾惜朝:不想飞,想拿小斧头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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