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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莫到黄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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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月升星没,铁游夏快马加鞭,单骑赶向连云寨,刚到山下,只见火把憧憧,原来穆鸠平早已整出一支百余人的可靠队伍,正在心神不宁地等候于他。
铁游夏勒马道:“戚少商带骑兵勘察吞云岭被袭,下落不明。”
穆鸠平双目赤红,急道:“我们这就去救大当家!”
铁游夏却道:“不成,连云寨囤兵早被朝廷忌惮,平时尚可,但要是冲撞了边关大军,必然讨不了好。”
穆鸠平当即叫嚷起来:“我们一定要去!大当家一个人都不带自己去边关投军,流血流汗不说,还要看人脸色,结果现在出了事,我们连到底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铁游夏按住他的肩膀:“穆寨主稍安勿躁,这一回西征由陛下亲自授意,神侯与王相都是鼎力支持,断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 ?”穆鸠平瞪着他,“要是你说的那些人真那么靠得住,现在我连云寨哪里会只剩我这一个寨主在山上!”
铁游夏张口结舌,还没想到要如何劝他,却听队伍中一阵骚乱,有寨兵惊呼道:“好多毒蛇!”
果然,即使夜色中看不真切,也能听见脚下翻滚着诡异的沙沙声,借着火光一看,却是数百条花蛇由四面八方而来,不过瞬息之间,马匹已然惊乱,人人惶恐不安。
铁游夏高声道:“大家冷静,用火把逼退它们!”
然而寨兵中许多人已被咬伤,疼痛难耐,竟不听铁游夏号令,有的抽刀斩杀蛇群,有的划开伤口放血,领头的穆鸠平也不管,只顾着怒吼道:“都有人暗算我们了,大当家肯定是被人害了!”
铁游夏不再与他多说,悉心倾听起四周的动静来。他内力雄浑,用心捕捉时叶落可闻,不多久就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一丝突兀的嗬嗬声,想来定是操纵这些毒蛇的人闹出来的动静。他还在辨别此人的方位,忽然听到剑刃破空之声直逼此人,招式凌厉果决,熟悉无比。
铁游夏一愣道:“一字剑法?”
穆鸠平怒色顿消,喜道:“原来大当家没事!”
只听东北角上扑通一声,一个矮小男子蜷着身体,被掷在沙土地上,紧接着一柄剑插在他脖颈边,那只拿着剑的手修长雅致,往上是一件青色的旧布袍子,叫火把一映,却像是染满了血一般。
穆鸠平失声叫道:“顾惜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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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感慨万千:“我当年看你那山寨,已经觉得是一群乌合之众;想不到过了这许多年,竟然还远不如当年了!”
戚少商看着这一片乱象,眉头紧锁,没好声气道:“还不是怪你?要是当初你不闹事,好好地留在山上给我练兵,今天我们就有一支百胜之军了!”
顾惜朝道:“我当年本来就是来杀你的,要是不动手,吃了罪名你给我扛?”
“我当然扛,我又不是扛不起。”戚少商已擒驱蛇之人,暂时放心,又拿了剑去一道杀蛇;顾惜朝这身体内力一般,所练功法又极为罕见,戚少商调息半天,倒是把他修习魔功时候落下的暗疴化解了些许,可要动起手来,还是得靠巧劲儿。
顾惜朝哼了一声:“黄金鳞打我军棍时候,你还在装死呢。”他转念一想:“也是,那时候戚大侠叫顾某毒得半死不活,估计路都走不动,再提别的倒是显得在下为难你了。”
“他居然打你?你当初要是废屋密道里肯跟我,我就是只剩半条命也不能让他胡来。”戚少商眼疾手快,在人群里几起几落,不多时就将蛇群击退,危机暂缓。
穆鸠平一柄长枪立刻攻来:“顾惜朝,你又耍什么花招!”
戚少商一剑挡了他,脱口而出:“老八,住手。”
穆鸠平长枪一偏,叫骂道:“你也配这么叫我!”
偏偏顾惜朝还在幸灾乐祸:“大当家,你还是头一回叫人指着鼻子骂吧?”
戚少商被穆鸠平轻蔑鄙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哪怕反应过来他此时是占了顾惜朝的身体,一时也忍不住有了三分愠怒:“戚少商把连云寨留给你,他一死,你就把义军弄成这个熊样!”
穆鸠平一呆,没想到“顾惜朝”非但不怕他,还理直气壮指责他没把戚少商交待的事情办好;然而他虽然没脑子,眼睛却是有的,也晓得当前的场面不太像样,再开口时候就有些色厉内荏了:“谁、谁说大当家死了,是不是又是你害的!”
铁游夏却上来拦了穆鸠平,向“顾惜朝”欣慰道:“当初你伤病中神志不清,曾说待戚少商其实情真意切,我当时不信,却不料你这些年一直关切于他,一出事就赶了过来。”
戚少商赶紧问顾惜朝:“你连这些话都对铁手讲?”
顾惜朝惊怒交加,想不到铁游夏看着木讷,嘴上却一点分寸没有,居然把这事众目睽睽讲出来,既想立刻塞住他的嘴,又想赶紧堵上戚少商的耳朵;可惜他如今连身体都被戚少商抢了,什么都办不到,只能嘴硬道:“他听岔了,我说的是晚晴。”
戚少商如实道:“铁二捕头听岔了,当年我说的是晚晴。”
铁游夏比他更诚实:“你说敬慕他豪情侠胆、义薄云天,敢血战于乱军之中,一肩能扛天下大义——正是戚少商。”
戚少商听得快活,又去问顾惜朝:“原来你心里觉得我这样好?”
顾惜朝平日里话多得吓人,这时候却缩了起来,任戚少商怎么叫都专心致志装聋作哑,只在心里把铁游夏来回骂了一遍又一遍。
穆鸠平虽然不明白顾惜朝为何能一面把戚少商害得一无所有,一面又把戚少商夸上了天,但听到夸他大当家却是高兴的,总算缓和一点脸色,问道:“姓顾的,你说大当家死了,哪里来的消息?”
戚少商道:“雷家庄。”
穆鸠平大惊:“你居然能从雷家庄毫发无损地出来!”
戚少商听了铁游夏的转述得意非常,一心也想说点什么来显得他跟顾惜朝之间并不是普通的仇敌,于是扬眉道:“戚少商在霹雳堂众人面前剜血保了恶徒顾惜朝,你们不知道吗?”
穆鸠平手中长枪落地,惊道:“什么?大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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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蛇之人被卸了下巴暂时捆在一边,蛇群失了控制不久就被杀退,诸人开始安抚惊马、救治伤员。
马匹身躯庞大,蛇毒暂时还没有蔓延太多,几个马夫心痛万分地在给它们割肉放血,却不知能起几分作用。
戚少商等人却暂时还顾不上马:总共十一名寨兵被毒蛇咬伤,其中两人已经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其他几人也是伤口周遭黑紫肿胀,疼痛不堪。
穆鸠平道:“伤手的砍手,伤脚的砍脚吧!”
铁游夏用内力帮他们一一压住毒性:“这里还有伤了脖子的。”
戚少商则是把散乱的队伍整顿停当,才过来帮手;穆鸠平瞪了他一眼就背过身去,倒是铁游夏问他:“顾惜朝,这蛇毒凶猛,你可有什么办法?”
戚少商道:“我对医毒都涉猎甚少,恐怕……”
谁知这时候,之前怎么都喊不出来的顾惜朝却突然开了口:“有办法。”
“你不是说不擅使毒?”戚少商一愣,随即释然,“也是,你夫人是岐黄圣手,学一些也是应该的。”
顾惜朝道:“我若是真跟晚晴学了也就好了——你已经摸清我的内功了吧?待会儿把他们伤口割开,把毒血都引到我体内就是。”
“那你呢?”
“我练的寒冥功夫,比起寻常人,对这些东西能多受着些。”
戚少商略有迟疑:“对你有什么妨碍?”
“能有什么妨碍?总归现在疼也是你疼。”顾惜朝不耐烦道,“你还不快点,我看那个人都快死了!”
戚少商立刻给那寨兵运功过毒,不多时手掌隐隐发黑,伤者流出的血却变回了鲜红色;他松了口气,顾不得别的,重新到了另一名寨兵身边,再次救治起来。
这些寨兵都没见过传说中的顾惜朝,只知道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谁知这个叛徒今夜却在危难中从天而降,不但驱散了蛇群,还手腕非凡地整顿了队伍,此时又在给几个伤员拿损伤自己的法子运功疗伤,跟传说中大不相同,免不了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就是那个顾惜朝?感觉不像啊。”
“他头发是天生这样?”
“我看他文文弱弱的,真杀过那么多人?”
穆鸠平听得火大,斥责一声:“都闭嘴!”
寨兵倒是听他的不议论了,可眼睛还是往“顾惜朝”那里看来看去。
铁游夏苦笑道:“八寨主,保顾惜朝的事情,戚少商说你太冲动耿直,才没有告诉你;不过你看顾惜朝如今这般,想来戚少商的确是没有保错人的。”
穆鸠平这回反应倒是快:“原来你们都知道?”
铁游夏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实话:“知道,不止霹雳堂,毁诺城、神威镖局那些地方,戚少商也去过。”
穆鸠平道:“他、他竟然干了这种糊涂事?那个顾惜朝到底有什么好,弄得大当家连对老天爷发的誓都忘了!”
铁游夏道:“戚少商一向侠义心肠——”
“这算哪门子的侠义?”穆鸠平忽然脸色铁青,“莫非大当家跟顾惜朝当真有一腿,所以息城主才不要大当家,嫁给那个小妖了!”
铁游夏脸色也变了变:“你这又是哪里来的传言?”
穆鸠平道:“不是传言!是红袍姐托梦跟我说的!”
那边戚少商收了手掌,一面检视寨兵的伤口,一面后悔道:“顾惜朝,都怪你,要不是你没事跟铁手说什么敬慕我,我听了一高兴把保你的事儿也说了,老八哪里会连我跟你有一腿这种话都讲得出来。”
顾惜朝纳闷道:“你又不是姑娘,怎么跟我有一腿?你这个八寨主一向脑筋不太清楚,顾某记得你那些兄弟里只有他信了你是个通敌叛国的伪君子?想不到最后是他活着,看来老天果然是瞎的。”
戚少商道:“你也活着呢。”
顾惜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戚少商,我是恨过你的——恨你不但不死,还不肯让我死;哪怕是在皇城,你的剑能够再重一分,晚晴就不必因为我……”
戚少商道:“我的剑,已经没办法再重了。”
天色微明,几个伤兵的状况已经渐渐好转,戚少商却觉得体内一片冰冷,经脉隐隐作痛,暗道一声顾惜朝究竟哪里学的这偏门功夫!
谁知顾惜朝又说:“歇好了?歇好了就过去,那边还有马伤着呢。”
戚少商一愣:“马也救?我怕你这个身体吃不消。”
“我有数,我这身子就算再不顶用,办完你的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顾惜朝冷笑一声,“再说,顾某偷生浮世近三十载,倒是一向觉得马比人更亲近。”
戚少商黯然道:“我还不如一匹马?”
顾惜朝道:“马能载着我远赴千里,你能吗?”
戚少商道:“我能载着你行人间正道,马能吗?”
朝阳破云。
Tbc
顾惜朝:不想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