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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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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钰儿钰炎去世后,六娘便明白,大小钰儿这对双生子的牌再也打不响了,外加上,六娘感念小钰儿对姐姐的情义,便安排大钰儿离开花满楼,给她一间花满楼这条街上的商铺打理,也好让她专心备产。之后,又以大钰儿钰青的身份低调地葬了钰炎。
至于大钰儿,通过这件事,倒是清醒了不少,彻底认清了李府那些人的嘴脸。六娘本以为她会为妹妹去讨公道,可大钰儿竟打算这件事就此了结,生下孩子,再用妹妹钰炎的名字活下去——大钰儿打算珍惜妹妹用生命为她换来的安稳和幸福,不愿多生是非。
大小钰儿的事,就此,便算是落幕了。
这是距离荣安王府的宴会还有五日。珍儿为了能见到弟弟,日日与雯茵学习得都很认真,很快便能轻易辨别雯茵那些品种、形状、功能各异的笔墨纸砚,越发像个随从了。
这天珍儿找到六娘,说道:“六娘,你让雯茵姐姐教给我的我基本都学会了,就只有一样,还一窍不通。”
六娘问道:“什么?”
珍儿用乞求的眼神说到:“我还见过那种宴会呢。虽然以前爹爹常在府中设宴,不过他只让我和弟弟坐一会,行了礼便让我们回□□。”
原来珍儿是想晚上出来,看看华灯下的花满楼。
六娘说道:“你父亲那是见你们还小,不该沾染世俗过早。”
珍儿见六娘没有同意的意思,便搬出来师羽,说道:“可是每当这时候,娘总是带着我在帘后偷看,还指给我看形形色色的客人。”
六娘沉默了一会,问道:“珍儿,你能不能学学大钰儿,放弃复仇的事。”
珍儿一时间收起笑意,说道:“六娘,我要弄懂爹娘的事,这是我还活着的意义。”
六娘顿时心头一紧,可也没有说什么。
母女俩不欢而散,各自回房去了。
几个时辰后,半晚时分,六娘来找珍儿,说道:“拗不过你,但是今晚你要紧紧跟着我。”
珍儿见六娘让了步,孩子似的笑了笑,一把搂住六娘的胳膊,头搭在六娘的肩上,说道:“呀,我们六娘今天的香薰可真好闻。”
六娘无奈地笑了笑——既然拦不住珍儿,那就助她一臂之力吧。
夜幕渐临,花满楼如往常一样,相同的华灯艳彩、柔调软语。——可是,六娘怎么也没想到,今晚来的一位客人,竟是揭开杨府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六娘站在二楼的庭廊,这是花满楼视角最好的地方。只要站在这儿,正门走进了什么贵客六娘总能第一眼看到,下去迎接也是极方便的。珍儿跟在六娘旁边,见六娘今晚已在这站了许久,问道:“六娘,你怎么不下去大堂招待客人呢?”六娘笑着答道:“在今晚来的客人里,还没有哪号人物需要我去迎。说来也怪,这段时间没听说宫中有丧事,可是城中却肃穆的很,来花满楼的贵族也寥寥无几。”
六娘这话还没落地,户部侍郎王启就带着一个护卫从正门跨了进来——这是一个月来,第一位踏进花满楼的朝官。六娘心中有些疑惑——这王启虽上了些年纪,但往常来花满楼的时候,从没有护卫陪。
六娘虽心生疑惑,但却本能似的,立马飞身下去迎接这位王大人。
“王大人,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呢。”六娘这句虽是常挂在嘴边一句迎客语,但这次却是实话——这王大人最喜欢看幺七七的舞和品沈雯茵的画,时隔一个月这么久不来花满楼,实属罕见。
“是六娘啊。”王启抬起眼,看着六娘,目光竟没有一点往日的神采。
六娘心中诧异,觉得这王启一月未见,竟苍老了许多。六娘同时也注意到身边这护卫。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剑,身着墨色短褂,从跨进花满楼起,他的目光竟没有流连楼里任何一位姑娘——说是护卫,更像是高金聘请的江湖死士。像这样的江湖人,杀气重得很,六娘素常虽很少接触,但却一眼能认出。
六娘扶着王启的手臂,说道:“王大人楼上请,我去叫幺七七和沈雯茵陪您。”
六娘刚要转身,就被王启拉住了。王启瞅着六娘,说道:“叫十三娘陪我,聊聊天,喝喝酒。”
王启口中的这位十三娘,是位列幺七七之后,位列第五的雅间主的。与其他雅间主不同,十三娘并无才艺,相貌也是不为出众。但是,这十三娘为人极圆滑,做起事来更是堪称艺术,往往能让周围的人都满意而归。外加上十三娘略懂些医术,常为那些官人们调理身体,总让人感觉, 十三娘在各个关心照顾着她的每一位宾客,都让人觉得她像一阵春风一样暖人,故十三娘又有个外号——“暖春风十里”。
六娘答了声“好”就又要转身去张罗,可又被这王启拉住了,王启开口道:“你也来,人多好,说说话儿。”
六娘一时间觉得王启奇怪极了,往常那位神采奕奕的王大人,今日怎么这样恍惚?就连跟在六娘身后的珍儿,也察觉到这位大人精神萎靡得很。
六娘见王启这样,干脆先服他上楼,打开自己雅间的门,把他请进去,安顿好他,再去转身叫来了十三娘。
六娘带着十三娘进了门,身后跟着的珍儿也一同走了进来,站在斟酒哑姑娘芳子的旁边。
十三娘刚刚进门,轻声问了安,便转身坐在王启身边,拉起他的手,关切地说道:“手怎么这样凉?”
王启一时间仿佛竟泪了目,反拉起十三娘的手,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是第一个说了句体己话给我听的人。”
六娘知道这王大人很早就没有了内人,不过,听说他有一个孝顺的独子,怎么会没人关心他呢?六娘见这王大人确是反常,但也不敢轻易开口询问,便给了芳子一个眼神示意她斟酒后,六娘自己也坐在王启身边。
六娘和十三娘什么都还没说,更不用劝酒,这王启自己就连着干了三杯,这样的情形让在侧的这两位花满楼里的“老江湖”也是一时摸不到头脑,更不知如何开口。
王启脸上渐显红晕,开口道:“给你们介绍下,这是萧朗,我二百两真金白银请来的。我以后要是有个不测,也不需要儿子,就是他帮我捡尸骨了。”王启指着身后的那位武士说道。
虽然王启提到自己,但是萧朗并没有什么反应,六娘和十三娘也被这唐突的介绍弄晕了头脑,没有接话。
芳子继续斟酒,王启继续喝。
不一会,酒劲上头,王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往日光辉的大人今日哭得竟如此像个孩子。哭喊道:“说准了那场仗是算好了必胜的,我才让我儿跟他们上了战场!怎么就殁了?”
六娘这下子听明白了,王启是在战场上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帝王城虽一片繁华,但实质上,南境多年不平,战事早已是家常便饭,不过通常显有贵族奔赴沙场。这王启如今失了独子,一时间难以平复心境,竟不安到找江湖中人来管顾自己的生死。
十三娘这时自然也是听懂了,竟能瞬间垂泪,默默地陪着王启一起哭了起来。
王启见十三娘为他梨花带雨,扶着十三娘的背说道:“我这真的是孤家寡人了,竟还有人会为我的事由衷垂泪。”说完,和十三娘抱着哭作了一团。
在王启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六娘听懂了整件事的由来:
原来大概三个月前,南境频传捷报,只需再攻下南境的虎瀑关便可直驱南都,拿下南境。虎瀑关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大将军林固的军师献策,说是北境近日新发现一种质地紧密的珍稀木材,可制成弓箭,这种弓箭的射程要比普通弓箭远十余米。有了这种弓箭,我方将士只要在环山高出找出合适的远距离据点,便可轻松拿下虎瀑关,而关内敌军即使再勇猛,由于手中弓箭射程有限,一时间也难以还击。
由于各项部署详细可靠,朝廷对此战役十分有把握,官宦贵族们觊觎军功,便纷纷派遣族中末辈一齐随军,可结果一个月多前竟传来了全军覆没的消息,南境也由此开始反击。一时间,那些官宦贵族几乎户户都失了末辈血亲。这也是这段时间内,帝王城如此冷清的原因——那些往日里与六娘插科打诨的贵公子们,多半都折在了虎瀑关,而他们的族人正为他们守期。不过,由于各族势力庞大、血缘关系交错,像王启这样彻底变成孤家寡人的,倒只有他一个人。
当珍儿听到“木材”二字时,心立马揪了起来——父亲差不多也是半年前,去北境寻来了一批珍奇木材。说来话长,珍儿听父亲说过,北境奇寒,导致这种树木生长十分缓慢,但是木质紧密。且这个品种的树木数量不多,故十分珍贵,杨孝那次去,几乎收集了当地所有这种木材,做了垄断。后来,杨孝在回程中遭遇了暴风雪,不得不舍弃一半存货在路上,一个月后又去了一趟北境,才拉回来。
珍儿心想,难道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
突然,“啪”的一声,王启把手中的酒杯狠摔到地上。
屋内的人不禁一惊。
酒醉的王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该死的木材商,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不足以弥补他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