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66、良禽择木

　　晏伯空依依不舍地放海倾倾一人回镇上，而后便一门心思扑在水师操练上。起初也有些担心陈子芊找他麻烦，却一连几日都无事发生，遂放下心来，觉得陈子芊或许觉得心冷，自己放弃了也说不定。
　　五日之约转眼即至，晏伯空告假一日，去镇上看望海倾倾，顺便给她讲了一些水师计划。海倾倾本就博闻强记，虽没接触过军中之事，理解起来却也不难，偶尔还能提些建议，改良细节。二人凑在一起讨论，启发颇多，卿卿我我的心思淡了许多，相视之际偶尔的会心一笑却更沁心入肺。
　　晏伯空日暮时分策马返回水寨，刚一进门便遇贾云告知，陈元序请他一叙，晏伯空不及歇脚，马不停蹄赶去东大营。
　　晏伯空在营门附近下马，将马拴在门口，大步朝陈元序的中军大帐走去，却遥遥望见帐前不当不正地立着一个小兵，不停徘徊，见自己走来，忽地转过身去，抬头望天。
　　晏伯空从背影认出了那小兵就是陈子芊，心下无语，顿时提了心神，留心她发难，面上佯作不识地走了过去。
　　晏伯空被帐外值守领进帐中，行军礼跪拜，道：“殿下何事相召？”
　　坐在案后的陈元序起身相迎，笑如春风地扶起他，道：“晏兄弟快起身，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私下里无须多礼，何必如此见外？来来，过来坐。”
　　陈元序拉着晏伯空一道坐在案后，展开一幅舰船构造图，道：“请晏兄弟品评一下。”
　　晏伯空低头一看，失笑道：“殿下真当我是万能的了……”
　　陈元序笑道：“放心，我没当你是匠师，随便说说看法即可。”
　　晏伯空将图纸审视一番，思忖道：“若在河道当中，这个吃水差不多了，但若出海的话，却还有些不便。弩台其实也不用那么多，不如多设连弩。”
　　陈元序意味深长地一笑：“晏兄弟这是比照瀛洲水军的标准来要求了。”
　　晏伯空道：“我的真实意图，殿下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管怎样，对大齐水师终究是有利无害。”
　　“好！”陈元序拍了拍他肩膀，赞道：“我就喜欢和你这般坦荡直接的人打交道。不拐弯抹角了，今日找你来，实是有件大好事要与你通个气。”
　　晏伯空闻言心中一动，暗忖难道元光帝同意发兵了？想到此不禁面露喜色，两眼放光地等待陈元序下文，却听陈元序笑道：“本将与你甚为投缘，而且坚信以晏兄之才，留在胶东军中将大有所为，拜将封侯是迟早的事，晏兄何不考虑留在这里？你若愿意，我可上书建议父皇，招你为驸马，我那皇妹你也是见过的，样貌才品皆是一等的人物，你意下如何？”
　　晏伯空登时大失所望，面上却不好太过明显，毕竟陈元序此举乃是好意，对自己可谓真心赏识，就算拒绝也要给人留个三分情面，脑中稍微斟酌了一下言辞，开口想要婉言推辞，只不过陈元序观他面上喜色骤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道：
　　“我差人打听过，瀛洲晏太傅家的公子还未与人有过婚约，我那皇妹亲口跟我说她中意于你，你二人可谓天作之合。我朝没有驸马不能入仕一说，你若接受了这桩婚事，胶东水军都督之位早晚是你的，即便将来本将被召回京中，换了其他统帅过来，也再无法撼动你的地位，这对你来说岂非百利而无一害？”
　　晏伯空听出了点陈元序不想放自己走的意思，明白他现在处境尴尬，急于用水军在元光帝面前扳回一局，苦笑道：“殿下，我可以保证，只要在胶东一天，便会全心全意助殿下训练水军。只是在下在瀛洲也不过一纨绔草包，我腹中那点料，用不了多久就会抖完，若强留在此，一则无心，二则也无力了。我是一定要回瀛洲的。”
　　陈元序一叹：“良禽择木而栖，你又何必如此执迷？瀛洲易主，你晏家失势已成定局。更何况我那皇妹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朝廷定不会亏待她的驸马，你留在这里必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岂非美事一桩？”
　　“谢殿下赏识之情，晏伯空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以期报答。”晏伯空诚恳拜倒，果断回绝，“只是在下确然早有婚约在身，昭和殿下人物出众，当得更好的佳偶良配，在下不敢高攀。”
　　陈元序见晏伯空态度坚决，只好作罢，只说让他好好考虑，也别无他法。晏伯空再三谢过，才心有余悸地退了出来。
　　走出大营已是深夜，晏伯空翻身上马，依旧朝水寨返回。行不多时，便听身后有人追来，喊道：“晏伯空，你站住！”正是陈子芊的声音。
　　晏伯空早有所料，勒马驻足，静静等她靠近，却见陈子芊策马奔来，扬起马鞭，又要故技重施地抽过来，晏伯空心下暗叹，伸手抓住她的马鞭，无奈道：“公主，世间大好男儿多得是，你放我一马吧。”
　　陈子芊眼圈泛红，气道：“你混蛋！”说话间眼泪便簌簌流下。
　　晏伯空见状，多少也有些心软，他都能对陈元序的赏识心存感恩，又如何不感念陈子芊的一番情意？只是这情意就如横空飞来一般，着实让他有点莫名其妙，当即苦笑道：“你如今只是一时冲动，我若真答应了，保不齐将来后悔的人是你呢。”
　　陈子芊眼睫一垂，似寻思了一瞬他的话，隐约有些听进去了，不过转瞬就又换了一脸倔强，道：“以后的事谁知道，我只知道我此刻不想让你走！”
　　晏伯空心下无语，感觉她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原本若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也就罢了，没什么可担心在意的，毕竟元光帝不会容她胡闹，招一个外邦小臣做驸马，但如今，陈子芊不知如何劝动了陈元序，让这位东齐太子站到了她那边，晏伯空顿感头大，只得耐心劝道：“我心不在这里，更不在你身上，你又不能时时刻刻锁着我。你是要找驸马还是找犯人？若是前者，我不情愿，你整日对着我也无趣；若是后者，那就更没意义了。这事儿真不能勉强……”
　　“谁说不能？”陈子芊打断道，“我偏不信这个邪，本公主那里比不上那个海倾倾，我偏要你日日陪在我身边，不信你爱不上我！”
　　晏伯空失笑道：“那日日陪在你身边的人还少吗？你有爱上哪个吗？”
　　陈子芊沉吟不语，显是不甘，半晌，忽然道：“是不是还没有人告诉过你，派去瀛洲的使者被楚云合扣下了，至今没有回音。”
　　晏伯空一惊：“你说什么？”
　　陈子芊道：“那楚云合也是大胆，不过你若接受，答应留在东齐，我们自然要继续派出使臣，无论如何也要将你父母接来。但你若不肯留下，”陈子芊哼了一声，冷然道，“那这事估计就不了了之了。”
　　晏伯空瞬间冒了一身冷汗，瀛洲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楚云合竟敢扣住东齐使臣？如果陈子芊所言是真的，那么至今没有人跟自己提及此事，怕是真如她所料，这事要不了了之，东齐不会再派使者了。晏伯空心里沉甸甸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也说没有音讯回来，那怎知使者是被楚云合扣下了？怎知不是半路遇到风暴，或是在海上出了事？”
　　陈子芊冷笑：“使者辗转递了消息出来，只不过消息被我大皇兄压下了。除了你们几个外，也再没有其他人会想起这事，大皇兄此举不是打算不管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晏伯空一时间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满是对爹娘的担忧，神情恍惚不已，陈子芊又道：“你当我就那么着急上赶着嫁你？我也是为你着想。这事若张扬出去，有损我大齐颜面，若要再派使者过去，闹出点什么事来就无异于宣战了，届时劳民伤财，等同于挖了个无底洞，我父皇眼下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所以只能息事宁人。但你若成为我大齐驸马，这事就好办了，我们去要人的理由充足，楚云合也没道理不交。”
　　晏伯空沉默半晌，心知她所言不虚，从头凉到了脚，闭目缓上几口气，把心思暂且转到眼前，看了看陈子芊，缓缓摇头道：“我晏伯空不敢自诩君子，却也平生有所为有所不为，婚姻之事不能拿来交易，若要为了救我爹娘而娶你，我办不到，而且这对你也不公平。”
　　晏伯空几句话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说完便浑浑噩噩地调转马头，连告辞也没有便走了。陈子芊咬牙盯着他背影，终究还是不甘心，喊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怎么救你爹娘？”
　　晏伯空没任何反应，似乎没有听到，只策马越行越远。陈子芊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原地思量半晌，也催马起行，却不是返回陈元序那边，而是朝齐镇方向走去，既然自己劝不动他，她就去找能劝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