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63、千里追随

　　总算应付过了陈文甫，海倾倾乘着昱王府的马车回到客馆，已是戍时，天空飘着细碎雪屑，风虽不大却寒气逼人，凉飕飕往人脖颈中钻。
　　海倾倾一下马车便紧了紧披风，被冷风催得低头就想跑进院中，却在临进大门前，见到了等候一天的正主。

　　“他干什么去了？”陈子芊依旧一身小太监服，冻得双颊泛红，帽顶与肩头皆沾着落雪，站在客馆门前开门见山问道。
　　海倾倾长舒一口气，还是比较习惯这个谈话风格，便道：“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他的去向都与我无关。”
　　陈子芊嗤了一声，冷笑道：“我信你才怪！”
　　海倾倾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来问我！”说着抬脚就要进门。
　　陈子芊伸手拦在她身前，道：“你给我说清楚，别想蒙混过去。”
　　海倾倾止住脚步，歪着头打量她一番，抱着胳膊思忖道：“大齐的公主这么容易出宫的吗？你说若是我现在大声喊人会怎么样？”
　　陈子芊瞪人的眼睛似要冒火，半晌，闭上眼睛默念了两声“南无阿弥陀佛”，再睁眼已是笑容满面：“你告诉我，算我陈子芊欠你一个人情，说不定哪天我可以帮你一二。”

　　海倾倾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这是一个想要什么都会去争取的人，哪怕她的婚事甚至命运都不由自主，却也不会轻言放弃。海倾倾莫名一阵羡慕，心里五味杂陈，轻声道：“告诉你又能怎样？”
　　陈子芊一怔，目光投向他处：“我也就是问问，并不能怎样。”
　　海倾倾暗自叹息，道：“他去胶东投军了。我们虽说分道扬镳，却终究还有一路至此的情分，但愿他能谋个好前程吧。”
　　陈子芊沉吟片刻，有些将信将疑，半晌方道：“谢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目送陈子芊背影走远，海倾倾呵着双手跑进院中，没注意街口又转出一人。撑伞的公子一袭青衫，无声无息，抖了抖伞上碎雪，露出一张清俊面孔，正是陆济。
　　陆济走到客馆门口，朝院中望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只是来看晏伯空还在不在，无意中听到海倾倾与陈子芊的对话，想了想也没必要再进去，转身回了细雨巷。

　　陆涟依旧不在，宅中只陆济一人，坐下歇了片刻，陆济自去厨下烧水，打算沐浴歇息。收拾半天，一出厨房却被吓一跳，院中凭空多了一位蒙面人。
　　“这位……”陆济见来人不隐不避，不闪不躲，显是有恃无恐或有备无患，也只能正面交涉，“兄台有何贵干？”
　　那人朝陆济一拜，声音嘶哑，显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恒王殿下想见陆公子一面。公子可否跟在下走一趟？”
　　陆济立在原地沉吟不语，那人忙道：“殿下只是想见一面而已，陆三爷还是殿下好友，殿下绝无恶意，公子不必多心。”

　　“明白，”陆济一笑，道，“只是烦请转告殿下，昱王府当真失窃，并非做戏。恒王殿下打得什么算盘，陆济心里有数，只是无能为力，见面就不必了。”
　　那人沉默半晌，鞠了一躬，转身退走。“且慢！”陆济出声唤住，微笑道：“并非陆某存心怠慢，眼下风声鹤唳，见面不便，但陆济对恒王殿下心存感恩，很是期盼闲暇便利之时共饮一杯，还望王爷稍安勿躁，莫要怪罪才好。”
　　来人嘴角一弯，心领神会：“明白了，话一定给公子原样带到。”
　　陆济微微颔首，笑道：“有劳。”

　　翌日，客馆中的三人在一阵爆竹声中醒来。永安城一片噼里啪啦，衬得没剩几人的客馆分外孤清。
　　海倾倾茫然坐起，总觉得这日和平日没甚分别，尤其一想到晏伯空这会儿孤身一人，不知在哪个小城客栈或荒野乡间，心情愈发抑郁起来，丝毫感受不到年节的喜气。
　　陆济、陆涟一大早赶来，提了些果蔬鱼肉，这回是非自己下厨不可了，客馆中只余一名当值换班的小吏，厨房已经没人了。不过锅碗瓢盆都被折腾起来，叮叮当当倒也热闹。

　　陆济将东西送去厨房放好，去书房找到海安澜，抬手拿出一封信来，笑道：“看我带了什么。”
　　海安澜正无精打采地伏在案上思念瀛洲，见状接过信来，立即一脸惊喜：“是我弟弟的消息吗？”
　　陆济见她喜上眉梢的模样，不禁跟着开怀，道：“小王子已经大好，我大哥大嫂正带他赶回甘棠山庄。”然而只片刻功夫，陆济面上的喜色就消失不见，显是想到了此刻甘棠山庄等着陆濛夫妇的，乃是陆杳的灵位。
　　陆济恍惚一瞬，道：“等他们到了山庄，休息几日，我便可派人将小王子接过来。”
　　海安澜突然想到与元光帝的谈话，忙道：“不要，那个……就让他留在甘棠山可好？什么时候方便了我自己过去接他。”
　　陆济一笑：“当然可以，你放心就好。”

　　岑璜和陆涟在厨房忙成一团，海倾倾自是不好闷在房里，强颜欢笑地凑了过去，搬个板凳坐在岑璜旁边，跟他一块洗菜。
　　岑璜手中忙着，却丝毫不耽误嘴里絮叨：“小晏也不知跑到哪去了，他还当真不回来了？虽然他好像有些丐帮朋友，但殿下你说，毕竟咱们才是亲的啊！这地方，有个相识的老乡容易嘛……”
　　海倾倾幽幽看了他一眼，不想跟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讲话，只闷头跟一棵青菜过不去。

　　众人稀里糊涂吃了顿年夜饭，一起坐在院中守岁，抬头看着墨一样的天空，各说各话，皆有些醉意。陆济陆涟聊着甘棠山庄，岑璜絮叨了一晚上妻儿老小，海安澜心中想着娘亲与弟弟，喝起了闷酒，海倾倾后半夜索性回房抄书，总算将这个尴尬的除夕夜熬过去了。

　　大年初一，陆济、陆涟忙着拜年，岑璜一早起来便笑眯眯地向海安澜请示，想挑几件礼物去恒王府拜访。海安澜知道他对陈仁熙心存感恩，自无不允，岑璜便挑了一件珍藏许久都没舍得送出去的珊瑚麒麟雕，可谓下了血本。
　　客馆中顿时只剩海倾倾与海安澜二人，姐妹俩颇有默契地各自回房，一个练字一个抄书，彻底把年节年礼抛诸脑后。

　　午间，姐妹俩不敢挑战什么高难度菜式，简单煮了点面，还未开动，忽见文俦带人进了客馆。这会儿客馆当值属吏少得可怜，也就没人通报，文俦刚一出现，姐妹俩还以为又是送菜的，不过细看之下，文俦却面色不豫，很有点来者不善的感觉。
　　果不其然，一众小太监鱼贯而入，低眉立在两边，文俦往院中一站，阴沉着脸道：“烦请二位殿下叫晏伯空出来一下，咱家有事相询。”
　　海倾倾心中一咯噔，手中筷子差点掉落。海安澜一脸莫名其妙，当先开口道：“文公公，出什么事了吗？”
　　海倾倾压下心中忐忑，也跟着神色疑惑地看向文俦，文俦皱着眉道：“昨夜昭和殿下又溜出宫中，到现在也不见人影，不知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海倾倾闻言暗舒一口气，转瞬又是眸光一紧，陈子芊失踪？该不会是去找晏伯空去了吧？海倾倾心思瞬间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百般不是滋味，转念一想，近日城中戒严，陈子芊一国公主，又经常露面的，哪那么容易混出城去？怕是自己多想了，旋即又暗自叹息。
　　海倾倾正失神间，忽然侧身被人一撞，转头一看，见是海安澜悄悄用手肘顶了她一下，海倾倾顿时收起不自然的神色，低头不语。

　　海安澜淡然道：“昭和公主没有来过，这会儿小晏也不在。”
　　文俦道：“那晏伯空去哪儿了？还请公主透露则个，拐带大齐公主的罪名可不是他承受得起的，若……”
　　“文公公，”海安澜不待他说完即高声打断，“您这话就过了，这么大的罪名扣下来，竟不需一丝一毫的证据的吗？”
　　文俦气道：“以往昭和殿下纵使任性顽劣，却也没有动辄出宫的习惯，如果不是晏伯空……”
　　海安澜冷笑：“说到底还是没有证据，我明日便上书贵国皇帝陛下，问问大齐这些奴才官员的办事风格都是谁授意的！明明自己失职，还不忘泼脏水给别人。”
　　文俦面上闪过一抹尴尬，苦笑道：“定安公主莫怪，咱家急糊涂了。不过还请定安公主告知晏伯空所在，昭和殿下昨个和陛下拌了几句嘴，心里不痛快，十有八九会去找他的。”
　　海安澜张了张嘴，一时迟疑起来，不知如何作答。海倾倾一叹，开口道：“他已经走了。”
　　文俦大惊：“走了？为何？”
　　海倾倾道：“此人骄纵无礼，被我训斥了几句，负气出走，去向不明。”

　　文俦面色狐疑，明显不大相信，暗暗打量海倾倾一番，怎么都看不出这个木讷寡言的公主是个会训斥人的主。海倾倾心下无奈，心道这个陈子芊真能添乱，正暗自腹诽之际，忽闻院外一个声音道：“他去甘棠山庄了。”话音刚落，就见陆济提着食盒走进院中，颔首向文俦一礼，道：“昭和殿下是今日不见的吧？”
　　文俦点了点头。
　　陆济一笑：“小晏却是三日前就出城了，说是要去家父灵前拜祭，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别说昭和殿下，就算我也找不到他。”
　　文俦面色几经变换，终于重重一叹，躬身道：“二位公主，得罪了。待昭和殿下平安回宫，咱家再来正式赔罪。”
　　海倾倾微微一笑：“情有可原，公公不必放在心上。”

　　送走文俦，海安澜与海倾倾相视一眼，均带着忧虑之色，只因姐妹俩自己也都怀疑陈子芊的出走跟晏伯空有关。
　　陆济见院中石桌上摆着两碗清汤素面，不禁失笑，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摆了一桌的饭菜，道：“我托昱王府的厨子做了点东西带来，不过，”陆济弯腰细看了看，“这面竟看起来不错，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不错吗？”海安澜坐上桌前，直接将两碗面都推到陆济面前，“那我请你吃面好了。”说着径自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海倾倾也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虽然一脑袋烦心事，填饱肚子却是眼下唯一能解决的，便拿起筷子，跟着海安澜一道吃了起来。
　　陆济一笑，果真吃起面来：“能尝到两位公主殿下的手艺，估计也是普天之下独一份，而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海安澜却没心思跟他玩笑，向海倾倾道：“喂，你还是告诉我小晏去哪儿了吧，若再遇到这种事，好歹也有个防备。”
　　海倾倾心虚地恨不能将脸扣到碗里去，海安澜道：“你别搪塞我，小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打死我都不信他会被你骂走，而且，”海安澜放下筷子，一脸讥讽地看着海倾倾，“打死我都不信你会骂人。”
　　海倾倾哑然，她倒不是一定要瞒海安澜，只是不好意思当着陆济的面直言。毕竟晏伯空这事办得有点失于厚道，等同于利用了陆济，虽然方才陆济出言相助，看起来也不怎么介意的样子。
　　陆济在一旁不闻不问地吃着面，举止很是优雅，就连海倾倾都不敢保证自己吃面会这般安静，海倾倾偷偷瞥了陆济一眼，不禁低下头，为难地在心中斟酌起词句来，却闻陆济一声轻笑，径直开口道：“他去胶东了吧？”

　　海安澜一愣：“胶东？他又跑回去干嘛？”
　　海倾倾一叹，言简意赅地提醒道：“水师。”
　　海安澜瞬间领悟，当即陷入沉思，半晌方道：“也好。”
　　姐妹俩各自安静下来，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半晌，海安澜忽而又抬头，皱眉看向海倾倾：“那陈子芊……”
　　海倾倾夹菜的手一顿，旋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道：“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你就不担心么？”海安澜道，“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陈子芊这般千里追随、死缠烂打，他……”
　　海倾倾压下心底酸涩，一笑，道：“你放心吧，即便他被陈子芊打动，也不会忘了王后嘱托，不会不管瀛洲之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海安澜急道，“那你怎么办？”
　　海倾倾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抬手舀了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云淡风轻地道：“怎么办？顺其自然喽。”

　　海安澜望天翻了个白眼，啪地放下碗筷，干脆道：“要不你也去，京中这边万事有我。”
　　陆济在一旁没忍住笑出声来，不禁也来了姑婆姨母般的操心劲儿，搭腔道：“我觉得可以考虑。”
　　“……”海倾倾望着这俩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