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53、万家灯火

　　见海安澜拿出国书，陈仁熙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向后挺了挺，笑容瞬间多了层公事公办的意味，打着官腔道：“进贡文书一向由鸿胪寺转呈，本王并不负责相关事宜。”

　　海安澜无语，心中白眼瞬间翻了又翻，合着他们进京这些时日，东齐朝廷对外宣称的名目竟是进贡？不说这般掩耳盗铃骗得了几人，瀛洲朝贡什么时候派王室成员出面过？海安澜心中暗骂一声“欺负人”，面上却也是一派例行公事、不带喜怒的态度，道：“此乃邦交国书，非进贡文书。而且我们早已向鸿胪寺递交过，只是石沉大海，无人回应，鸿胪寺卿终日不见踪影。”

　　倒不是海安澜非要争个颜面，她确实是随着贡船离开瀛洲的，是以并不在乎挂个朝贡使团的名衔，只是那一船贡品，不是沉入东海就是被当成银子花掉了，拿什么进贡？
　　陈仁熙故作为难地道：“国书也没有经由本王手的道理。且不说本王如今无官无职，不好插手，单对你海氏而言，如此不按典制，不合礼制，也显得你们不够光明磊落，不是么？”

　　海安澜一噎，强自耐着性子不动气，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真没什么理由像对陈文甫和陈元序那样冷着脸。想了想，语气尽量客气地道：“那贵国官员疏于职守，王爷也说不得？”
　　陈仁熙眉头一皱，肃然道：“若情况属实，改日我便去御史台提醒两句，该参！公主放心，绝不姑息。”

　　海安澜对上他那假惺惺的认真状，一脸无奈，脾气都没了，闷头喝了一杯酒。陈仁熙见状，拎起酒壶将她杯子添满，殷勤道：“寒冬腊月的，这酒最是暖人了。”
　　海安澜：“……”嘴脸切换得忒快。

　　陈仁熙如同一团棉花，海安澜一身刺儿在他面前完全硬不起来，而她身份毕竟又是王室直系，软也吃不准应该软成什么姿态。岑璜相对而言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当即哭丧着脸，满腔委屈地道：“王爷您这话最好就是搪塞搪塞我们，本来按制走就找不到人，再跑御史台兜一圈儿，凭空又多出那么多道程序，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陈仁熙不禁莞尔：“岑大人言重了，明天我亲自去鸿胪寺帮你们催，这总可以了吧？”岑璜还未答话，陈仁熙紧接着又道：“哎似乎不行，明个是鸿胪寺卿休沐日，后日吧。”
　　岑璜忙道：“那王爷不要忘了才好，这样吧，后日一早我去贵府门前等候，陪王爷一道过去。”

　　陈仁熙打了个哈哈，又给岑璜倒了一杯酒，岑璜大概也是憋了太久，心安理得地让陈仁熙给自己添酒布菜，自顾自地絮叨起一路的艰险与波折。
　　陈仁熙笑着附和道：“是是是，你们一路辛苦，正好在永安城中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会儿不赶上年关嘛，各署曹都有年底清算，若找不到人……那就等过完年节再说吧。”

　　“王爷，”岑璜抹掉两滴好不容易挤出的老泪，“外臣一家老小在瀛洲，估摸着已当我葬身大海，今年过年怕是要给我的牌位上香了。”
　　陈仁熙忍俊不禁，花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表情，勉强保持严肃与感同身受状。

　　海安澜听着岑璜半真半假的倾诉，心中十分尴尬，索性端着一杯酒靠在围栏上，将目光投向楼外。
　　居高临下，一城烟火次第铺陈，平凡而壮阔，不远处就是皇宫大内，宫阙殿宇次第荡开，恢宏又神秘。

　　海安澜痴痴望着，突然云淡风轻地开口道：“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俯瞰凤栖城。”
　　陈仁熙和岑璜皆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她，似有不解。
　　海安澜自顾自地继续道：“瀛洲王宫建在山上，三岛的灯火在海风中好像带着温度。有时候我觉得这些星星点点很渺小，但若将它们嵌入海天之间的背景中，又觉得很神奇。”
　　陈仁熙盯着她的侧脸恍惚一瞬，便也将视线投向远方，眼神放空，似是在遥想瀛洲夜空之下的万家灯火。

　　“我们奋斗了百年，就为了让那些微不足道的星火生生不息。我不奢求所有人都能懂我想挽留的是什么，所有人都选择冷眼旁观也没关系，但是岑大人，”海安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岑璜，“我绝不会放弃，但凡我海安澜还有一口气在，终有一日会让你跟家人团聚。”
　　“小殿下……”岑璜低头一声轻叹，神色少了几分浮夸，反而多了点让人动容的东西。

　　海安澜淡然一笑，起身道：“多谢王爷肯见我们，天色已晚，便不再叨扰，告辞了。”
　　岑璜也起身离席，躬身告退。陈仁熙看着二人转身，犹豫片刻，终于叹了一气，揉着眉心，出声叫住了二人：“那个东西，先留在本王这儿吧。”
　　海安澜一愣，一时没明白过味儿：“啊？”
　　陈仁熙一只小臂撑在桌面上，将大半张脸埋在掌中，似极其不情愿地道：“找个时机，帮你递进宫中。”
　　海安澜大喜，笑着将帛书送过去，陈仁熙接过后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可以走了，海安澜低身一福，道：“谢王爷。”

　　陈仁熙注视着二人下楼，又从栏外看着海安澜出门，见她上马车前向着岑璜一扬眉，嘴角弯弯，心中的小得意显露无遗，陈仁熙不禁打开那所谓的“国书”扫了两眼：
　　“海氏与齐陈向为累世宿好，近日瀛洲有变，天下流言纷纷，故上书大齐圣天皇帝陛下，望陛下容予详陈。
　　……
　　楚云合拥兵扰民、乱政敛财为罪一，不敬先王为罪二，谋害王族后裔为罪三，骄横狂悖，只当地处天南，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
　　然则上国兵精卒劲，惩一二无德之徒，胜负之数无待耆龟。合当兴以义动，彰大齐之德，万代瞻仰，在此一举……
　　拜请当面详陈，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陛下实明鉴之。”

　　陈仁熙目送马车徐徐走远，神情懊丧地将帛书卷轴扔到桌上，苦笑不已。上当了，竟被这二人的一唱一和钓上勾了。

　　海安澜与岑璜回到鸿胪寺客馆已近戌时，岑璜手揣进袖中，脸上的喜色渐渐消退，心里又有些打鼓：“殿下，你说陈仁熙真能帮忙么？他若转头便后悔了可怎办？”

　　“怕什么？我们又没什么代价，”海安澜一脸无畏，“他恒王爷若不怕别人说他食言无信，我也就是再做一卷帛书的事儿。”海安澜说着止步房前，没有立即进去，而是问道：“岑大人，你家里的小孩多大了？”
　　岑璜嘿嘿一笑：“八岁了，去岁刚送去学堂。”
　　海安澜“哦”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挤出一点笑容：“晚安。”

　　“殿下，”岑璜笑道，“殿下不用放心上，臣今日不是有意抱怨，只是想缠住那陈仁熙而已。臣岳丈家跟楚云合的一名心腹有些交情，他们应该平安无事。”
　　海安澜点头道：“早点歇息吧，接下来两天等等他的消息。”

　　陈仁熙一连三日再没动静，海安澜和岑璜再次在客馆中蛰伏下来，对陈仁熙没甚把握，却又隐隐存着几分企盼。
　　第三日午后，海安澜一个人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翻着陆济给她整理的资料，目光落在“太尉张璠”那一行，权衡半晌，终究还是摇头放弃。既已找上了陈仁熙，还是不好太快见其他人，以免有三心两意的嫌疑。只是陈仁熙不给回复，谁能保证他自己不是东齐朝廷拖延的一环？

　　“你现在怎么样了？”海安澜收起册子，无奈地望向窗外，不自觉地自语出声。她怀念陆杳的和善与陆济带给她的心安，恨不能飞奔至甘棠山庄。陆杳去世的消息她是知道的，伤心遗憾之余，也担心陆济哀思过头。“怎么办呢？”

　　正出神之际，一名属吏在外敲门，道：“公主，恒王殿下派人来请，希望公主过府一叙。”
　　海安澜闻言眼睛一亮，立即打起精神，换了身衣裳便大步出门，都忘了跟岑璜打声招呼。这次来接的是一顶软轿，王府管事正候在门口，见海安澜出来，躬身道：“公主请！”

　　软轿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挪着，海安澜坐在里面心急如焚，没多远的一段路竟走了半个多时辰，海安澜都要以为陈仁熙是不是故意磨她耐性了。
　　终于，海安澜在恒王府门口下轿，陈仁熙亲自来迎，笑声爽朗：“几日不见，公主气色更佳，看来已经习惯了这京中水土气候？”

　　海安澜道：“我何曾不适应过水土气候？不适应的只是这里官员的行事作风而已。”
　　陈仁熙一声干笑，即领着海安澜朝会客堂走去，道：“这两日可曾去哪儿逛过？“
　　海安澜目不斜视地走着：“王爷，你知道我没心情闲聊的。”
　　陈仁熙一笑：“莫急莫急，我有点小忙要请你帮，完了咱们再说正事。”

　　虽然海安澜更想直入主题，但听到陈仁熙找她帮忙，一时好奇起来：“王爷真会说笑，有什么事是连你都搞不定，却需要我来解决的？”
　　二人说话间已经迈过门槛，进到堂中，陈仁熙伸手一指，道：“喏，就是它了。”

　　海安澜一看，见桌上横着一幅画，走近看可见装裱破损严重，伤及了画作一角，有点惨烈。海安澜疑惑地看向陈仁熙，陈仁熙道：“这画之前被一个顽劣孩童弄坏了，我便让管家拿去找人修补，昨日管家回说，那匠人搞不定，却推荐了另一位行家。”
　　海安澜不禁双颊微烫：“不会是我吧？”

　　“当然是你，”陈仁熙又是一阵大笑，“我竟不知公主还有这一手，失敬失敬。你帮我救它一救，免得我将来无颜见送我画的那个人。”
　　海安澜尴尬地躲开他的玩味目光，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自己所赠之画的玄机，只得硬着头皮道：“行，包我身上了，就当谢你。”

　　“爽快！”陈仁熙后退一步，长揖到底，笑道：“多谢定安公主。”
　　海安澜道：“不过这得花些功夫，你要不先说正事？”
　　陈仁熙换上了一脸矜持微笑，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父皇答应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