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32、成事不说

　　第三日傍晚，海安澜如期走出书楼，陆家一干人等和无招都等候在北苑院中。
　　海安澜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无光，滞涩的眼珠朝无招怀里的弟弟转了转，痴愣得如灵魂出窍。陆济眉头微皱，心生怜惜，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你有答案了吗？”
　　海安澜看着他，漠然的眼中隐藏着无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一言半句来，陆济心下暗叹，又问：“你有决定了？”

　　海安澜双手缩在袖中，紧紧攥成拳，用着似乎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向陆杳微微一笑：“晚辈，并无发现。”
　　她说谎。陆济观她神情，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决定，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不计一切后果地向东齐朝廷提出借兵。

　　陆杳似乎也看出来了，叹了一气，不再多言，问道：“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海安澜吐出一口浊气，强打精神，道：“去永安，以瀛洲王族身份递交国书。”

　　陆杳已经在海安澜出来前交待了她的身份来历，另外几位陆家兄弟得到确认后，对海安澜芥蒂尽消，心中只剩歉意，陆濛更是上前作揖道：“此前多有冒犯，还望小殿下恕罪。我还是那句话，如殿下信得过我，就将小王子交给我。即便陆濛能力有限，医不好他，也要带他遍访名医，还海氏一个神清气完的小王子。”

　　海安澜犹豫不决，不禁看向陆杳，陆杳略一斟酌，道：“老大不仅钻研医术多年，更有不少医者朋友，老朽愿意担保，一定不会让小王子再有闪失。”
　　海安澜苦着脸去牵弟弟的小手，心中十分不舍，千里迢迢把他带到这里，却又要把他交给别人么？陆济见她下不了决心，劝道：“此去永安，带着小王子也不大方便，交给我大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若不放心，让无招兄弟陪着也可。”

　　海安澜看向无招，有些动摇，如果他们姐弟迫不得已一定要分开的话，她倒宁愿无招陪在海长汀身边，可无招却道：“我受王后所托，保护安澜公主安危，如何走得开？”
　　海安澜还未答话，在后面半天不做声的陆涟突然开口道：“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我来给她做随行护卫成不？况且这里是东齐，你人生地不熟，我办起事来总比你方便些。”
　　无招“嗤”了一声，嘲道：“你办什么事方便？劫人么？”

　　“哎你没完了是吧？”陆涟郁闷道，“我都道了多少次歉了？我陆三郎说到做到，发誓绝不让你的安澜殿下少一根头发，可以了吧？”
　　海安澜不理会他们互呛，转向陆杳，道：“陆庄主觉得如何？晚辈听老庄主的。”
　　陆杳呵呵一笑：“老三虽然偶尔胡闹，但大事上还是靠得住的。殿下若能接受，老朽也能安心一些。”
　　海安澜又看了一眼弟弟，终于不再纠结，果断道：“好，既如此，就有劳陆家大哥、三哥了。”

　　一直没插上话的陆潇忍不住探头道：“要不我也陪你入京吧，京中哪位官员喜欢什么酒，我最清楚不过了。”
　　“老二，”陆杳白了他一眼，心道他最清楚的八成是哪位官员家中收藏了什么酒，当即不给他胡扯的机会，出声打断，“你跟着四郎一起，去书社里熟悉一段时间。”

　　陆杳说着转身，似乎还有些事情要叮嘱海安澜，便邀她去别处详谈。陆潇只得怏怏闭嘴，陆济似乎还想说什么，陆杳却已经抬脚向外走去。海安澜从无招手中接过小弟，跟了上去，再没多看陆济一眼，也自然没发现他眼中的某种怅然若失。

　　陆濛与陆涟自然也要跟上去，一起商议个详细计划，只陆济尴尬留在原地，一时不知以什么理由赖着跟上去。陆潇一脸戏谑地拍着他肩膀，悄声道：“我怎么看着某些人，恨不能把魂儿先送去永安城待命呢？”

　　陆济幽幽白了二哥一眼，推开他的手，冷着脸转身，打算回自己院中。“四弟，”陆潇叫住了他，神情稍微正经了些，“容二哥提醒你一句，那位小公主可是铁了心要回瀛洲的，你是爹最看重的接班人，可没那闲工夫去做上门女婿。”
　　陆济脚步一滞，头也未回地道：“二哥多心了，急人之难，乃我辈中人应有的侠义之心而已。”

　　无招此前已经托甘棠山庄的人给在桑洲的岑璜送信，让岑璜立即赶来相会，只是往返尚需要些时日，海安澜便留在山庄等候。而陆濛和无招在第二日就开始打点行装，打算带小王子海长汀去见蜀地的一位巫医大能。

　　陆濛一行在清晨启程下山，海安澜坚持要送到山脚，陆济也扶着陆杳陪同在后。马车在山脚下等候，海长汀虽仍不认人，但对姐姐已不怎么排斥，海安澜牵着弟弟小手，陪着他磕磕绊绊走在林间石阶上，心中既有不舍，更有凄凉。

　　临近山脚，无招止步，道：“公主殿下放心，我一定看好小王子。”
　　海安澜强将千言万语咽下，只向着无招郑重一福，无招肃然抱拳回礼：“留步吧。”
　　海安澜蹲下身，替弟弟理了理领口衣襟，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柔声道：“也许这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挺过这一关，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无招抱起海长汀，道：“殿下保重。”言罢转身朝马车走去。
　　陆濛已经在车前等候，陆杳在跟前不知嘱咐着些什么，只陆济在海安澜身后，默默陪着。海安澜挥手哽咽道：“记得来信。”

　　陆济劝慰道：“甘棠山庄机械鸟日行千里，一有进展，定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海安澜转头看着他，眼中仍蕴着晶莹泪花，陆济微微一笑，又道：“大哥会先去镇上茶庄接大嫂同行，我大嫂很喜欢小孩子，有她陪着小王子，不会有差池的。”

　　海安澜闻言心下稍安，一直目送马车消失不见，久久无言。清风拂裳，白露沾襟，愈发显得人形影相吊。陆济望着她背影，不忍出声打扰，良久，陆杳一叹，苦笑着自己上了山，留下两个呆呆伫立在晨风中的年轻人。

　　海安澜足足在山脚下静立了半个时辰，叹息着转身，这才发现陆济一直陪在自己身后。无招带着弟弟走了，岑璜还没来，海安澜这会儿彻头彻尾成了孤家寡人，不知为何突然心生尴尬。
　　陆济似乎明白她的心情，笑道：“回去吧，三哥正在甄选陪你入京的人，说是要成立一个威风八面的使团，定要送你风风光光地入京。”

　　海安澜不禁心头一暖，继而又苦笑道：“强撑那个门面有什么意义？谁人不知我海安澜是条丧家之犬？”
　　陆济摇头道：“世俗之见何必理会？有识之士自会明白，你上不负先人，下对得起臣民，是瀛洲当之无愧的小公主。”

　　饶是海安澜从小在夸赞声中长大，闻言也不禁一愣，抬眸正对上他的盈盈笑眼，突然发现他真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脸上的融融笑意冲散了眉眼中的距离感，就这样随意站着便当得起“风神秀异”四字，有如芝兰玉树，如琢如磨。恍然间，连他背后的远山近树、浮云流水，皆成人间美景，熠熠生辉。

　　“安澜殿下？”陆济伸手，在已然傻了眼的海安澜面前晃了晃，换上了一副洞察一切、见惯不惯又矜持到欠揍的笑容。
　　海安澜回过神来，恨不能扒个地缝钻进去，干咳两下，端起了自己拿手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走吧。”当先朝山上石阶走去。

　　陆济一笑，抬脚跟上。没走出两步，突然远处传来喊声：“前方可是饮溪公子？请留步。”
　　陆济回头，只见一人一马快速朝这边奔来，片刻之后，陆济看清了来人，面上微现愕然，旋即不动声色地定在了原地。

　　来人在离陆济五十步左右的地方滚鞍下马，小跑上前，躬身一礼：“见过饮溪公子。”
　　陆济点了点头：“刘公公有礼，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不敢，”来人一直低头说话，态度极尽恭敬之能事，“三殿下让小的先行过来招呼一声，后日午时，殿下要来造访贵庄，拜会老庄主及诸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