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23、小丑

　　与岑璜分别后，海倾倾一个人沿河漫步，看城中市井，人来人往，皆与自己无关，生平第一次觉得，凤栖城的那座王宫，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家”的。虽然她自小被人忽视，也养成了不把周遭一切放心上的自我开解心态，但至此总算明白，凤栖城至少给了她一个身份，让她明白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不如此，又怎能知晓自己今后将往何处？

　　海倾倾无精打采地回了金玉满堂，发现先前的那张桌子竟已围满了人，晏伯空故作矜持地笑着，眼神颇为得意，不用问也知道所获颇丰，就连伍鑫的那张冰霜脸都有消融的迹象。

　　海倾倾强打精神走了过去，默默站在一旁等候，晏伯空自人群中瞥见了她，笑着招手道：“放心吧，你的宝贝小刀还在。”

　　海倾倾挤出一点笑意，晏伯空却一眼看出了她眼底怅然，脸色倏地一变，噌地站起身，问道：“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众人纷纷看来，海倾倾一愣，忙道：“没有，就是有点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现在就走吧。”晏伯空不假思索地道。
　　旁边有人不满道：“兄弟你也忒不大气了，赢了钱就走？”
　　“废话，不走难道请你吃饭？”晏伯空说着就拉起海倾倾大步出了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伍鑫一路跟在二人身后，晏伯空想问些话也不方便，只能带着海倾倾回到相对自由的驿馆中。晏伯空声称兄妹二人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亲自跑去厨房张罗吃食，总算甩开了伍鑫，让他暂时消失了一段时间。

　　晏伯空端着饭食去了海倾倾房中，还未坐定便问道：“怎么样？你去找岑大人了？”

　　海倾倾默然点头，晏伯空看她脸色，猜到必是一无所获，识趣没再追问，又见她呆呆地不动筷子，索性帮她盛好了饭，轻声道：“振作一点嘛，其实……想也知道不会这么快就有消息的。”
　　“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不知道能做什么。”海倾倾双手托腮，闷声说道，丝毫没有食欲。

　　晏伯空苦笑：“你这若算没用，那我又算什么？不过你想，我们能顺利抵达东齐，遇到陈文甫，已经算是一点进展了不是么？就算这位三皇子不肯帮忙，我们也多了一些再接近其他东齐权贵的机会，总会有人愿意帮我们见皇帝的。至于安澜公主的事，恐怕还是要多点耐心，总会有眉目的。”

　　海倾倾不想给他压力，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白饭，末了放下筷子，搪塞道：“不吃了，牙疼。”
　　“不吃东西怎么成？”晏伯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来在下的厨艺还入不得殿下的眼，那你想吃什么，我去街上买？算了不问你了，我买些瀛洲没有的给你尝尝。”
　　“哎……”海倾倾还未来得及说话，晏伯空已经风风火火出了门。

　　伍鑫不见人影，晏伯空难得自由，连打听带闲逛地将各类吃肆店铺走了个遍，顺便暗中寻访丐帮窦权的人，想着报个平安，让窦权稍安勿动。

　　海倾倾等候许久不见晏伯空归来，日头转眼就要西沉，房外又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不得清静，海倾倾索性走出房中，循声去看看是个什么热闹，向馆吏打探后才知道，原来今日驿馆中还招待有几位外邦皇商，驿馆官员在后园安排了几场滑稽杂戏。

　　戏台搭在后园的水池中央，池中荷花早已谢尽，只余几片枯叶，宾客三三两两坐在水岸回廊中，后方恭立着各人奴仆。老爷们皆吃着瓜果高声谈笑，似乎没人关心台上演着什么，只偶有人不经意地朝戏台瞥上两眼，稀里糊涂地跟着笑上几声，却丝毫不影响戏台上的小丑们卖力耍宝的兴致。

　　戏台上，富贵老爷高高在上，家奴小丑卑躬屈膝，然而若是细品，富贵老爷实则蠢笨如牛，那表面谦卑的家奴们却一个赛一个地古灵精怪，将老爷耍得团团转又不自知。海倾倾也是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真正的丑角不是那些满脸斑斓油彩的丑奴，而是那位珠光宝气、大腹便便的老爷。海倾倾嘴角含笑地扫视一圈，心道幸好这些老爷们没有认真看戏。

　　有一位扮演家奴的小丑身材高挑，动作浮夸，活像放大了数倍的小灵子，好在海倾倾把小灵子锁在了屋里，若不然这会儿非冲上去认亲不可。从未见过这等夸张表演的海倾倾甚感新奇，饶是心情抑郁，竟也不知不觉看了进去。

　　廊中没有她的席位，海倾倾干脆寻了个偏僻少人注意的角落，跨过围栏，面水坐在栏杆上，双腿轻轻在水面上晃悠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已然入戏，自是没发现不远处的一栋独楼中，二层一扇开敞的窗子后，一道探究的目光已打量了她许久。

　　台上，富贵老爷一脸怒相道：“早就让你想法子瞒着夫人，这点事都办不好，再这样不顶用，非把你卖了不可。”说着抬脚向那高个家奴踹去。

　　那家奴灵敏躲过，捂脸作哭泣状，委屈道：“老爷说过小园是您的心肝，老爷的心肝自是无价，岂能变卖？”

　　富老爷哭笑不得地再次抬脚朝他踢了过去，许是按照戏本，这一脚只能受着不该躲，家奴被一脚踢进了水里。

　　那扮演家奴的小丑狼狈地在水中扑腾片刻，几个沉浮间，脸上的五颜六色登时糊成一片，廊下的看客们皆被吸引了注意力，哄堂大笑。

　　那小丑似乎戏份已完，苦笑着望了望四周，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朝一处人少之地游去。游到尽头，眼前蓦地现出一只纤柔素手，莹白无瑕，而张开的手掌又透着股坚韧的力量感。

　　小丑抬起头，见手的主人正坐在回廊的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似是要对他施以援手，更意外的是，这人还是位姿容绝世的年轻女子，整个人就如同那只坚定伸出的手一样，纤柔，却并不弱，因为双眸淡然如悠悠烟水，不求不争，怡然自得，给人感觉似乎无懈可击。

　　小丑一张脸虽惨不忍睹，眼睛却晶亮过人，愕然之色一闪而过，又见女子神色坦荡，云淡风轻，便也收起了大惊小怪之心，笑道：“多谢，我自己上去就好。”姑娘家家的小身板，哪里拉得动他？估计只会被他带下水。

　　这位一时兴起，要对别人施以援手的人自然就是海倾倾了。收回手之后，海倾倾自己也意外起来，向来两耳不闻天下事的自己，何时也有了“同情心”这种奢侈之物？思忖了一瞬，海倾倾觉得，大概是这个小丑跟自己一样，都带着点跟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吧。

　　这小丑手长脚长，三下两下就攀着围栏跳进回廊之中，继而也学着海倾倾，转身跨过栏杆，与海倾倾并肩而坐，脸向着还未结束的滑稽戏。

　　海倾倾转头看了看他：“你不去换身衣服吗？”
　　小丑耸了耸肩：“行装都在锁着，钥匙在班主那里。”

　　海倾倾在身上找了片刻，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小丑失笑，玩味地看过来：“小姐不知，女儿家的帕子是不能随便送人的么？尤其是，”小丑停顿一瞬，稍稍拉近了点距离，“男子。”

　　海倾倾不得不承认，他这双眼睛真是漂亮，认真看向一个人的时候甚至是有点魅惑的，但海倾倾不为所动，因为要克制对着这张大花脸大笑的冲动，着实挺费神。“一块布帕而已，”海倾倾唇角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挪，淡然道，“正所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因为面上太过正经，海倾倾每次开玩笑都是自娱自乐，在别人看来无不是大言不惭或老神在在，这次更是近乎调戏人了，关键是她还不自知，被戏台上的动静逗得笑出了声，将帕子往他腿上一放，转头继续看戏。

　　小丑愣忡一瞬，苦笑着拿起帕子，擦掉脸上水珠，只是各色颜料一时半会儿还无法除尽，还弄得帕子也染了颜色，小丑道：“看来今天无法还你了，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这一问，海倾倾稍霁的心情又阴了下来，收回看戏的目光，轻声道：“我亦不知，不用还了。”

　　小丑不禁心下好奇，观她穿着打扮朴实无华，举止气度又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而且能住驿馆的一般都不是本地人，便问道：“你是哪里人？”
　　海倾倾低垂了眉目，暗自一叹，不知为何就是想实话实话，遂低声道：“我的家在瀛洲。”

　　小丑轻声一笑：“那可是比我还远，我从南越来的。”
　　“南越……”海倾倾眼中现出一丝向往之色，“我很少听说呢，不知……”

　　海倾倾话未说完，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姐，我家……”毫无征兆、凭空冒出来的伍鑫瞥了眼旁边的人，顿了一瞬，将“殿下”二字咽了回去，道：“主公有请。”

　　海倾倾一愣，伍鑫的“主公”不就是陈文甫么？左右看看，为难道：“我……兄长外出未归，等……”
　　“主公要见的是你。”

　　这样突如其来，海倾倾不由撇了撇嘴，心道难不成是趁晏伯空不在，打算就丐帮之事单独套她的话？你就算严刑逼供，我也是发自肺腑地毫不知情。奈何人在屋檐下，自己将来还有求于人，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只得起身跟在伍鑫身后。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那小丑也站起身，在身后道，似乎自己也觉唐突，神情略显拘谨，眼中又隐隐闪着期盼。
　　海倾倾止步，转身道：“我姓晏。”
　　只一个姓，小丑没敢流露失落之色，微笑道：“晏小姐，我叫向小园。”

　　海倾倾为人处世一向忌讳不多，没报个完整名字也只是一时没想好罢了，此刻人家告诉自己全名了，海倾倾觉得有必要礼尚往来一下，便点头道：“嗯，我记住了，我叫青青。”言罢一笑转身，随伍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