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24、荣华

　　海倾倾虽然没细究过驿馆中的规格玄机，但一路跟着伍鑫绕出回廊，走进一独栋小院，还是感觉到了些许非比寻常的、更加肃穆的氛围，登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陈文甫负手站在一楼厅中，似是在观赏楼中壁画，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递了个眼色让伍鑫出去，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海倾倾。

　　伍鑫在外关上了门，厅中光线陡然变暗，安静得可闻落针，海倾倾心道不妙，难道真来严刑逼供那一套？以她懒入膏肓的性子及有限的想象力，海倾倾清楚自己没有先发制人的天赋，谋定后动的难度兴许还小一点儿，陈文甫不动，海倾倾便不动，陈文甫不开口，海倾倾打死也不想先开口。

　　海倾倾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楼中别无他人，这么个略显阴森的场合，海倾倾也不打算行礼了，就这么眼观鼻鼻观心地杵着。陈文甫依旧一言不发，定定望着她，海倾倾心道把我找来是比瞪眼的么？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入了定，当他不存在。

　　半晌，陈文甫终于忍不住笑道：“好气场！幸会了，倾倾公主。”
　　海倾倾心里一咯噔，面色微变，良久，叹气道：“我的信呢？”

　　“倾倾公主放心，已原样未动地转给那些瀛洲官吏了。” 陈文甫说着一抬手，示意海倾倾向旁入座。
　　“不用。”海倾倾苦笑，站着未动，莫名觉得那一句“公主”有点刺耳，落魄如海倾倾，在陈氏皇子面前有点不知该如何自处，心神难免有点紧绷，很想快点离开这里，“你有何事，直说吧。”

　　陈文甫失笑，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面上一派温雅，眼神却自带几分压迫感：“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们此来东齐，所图为何？”

　　到了这个份上，海倾倾有点择日不如撞日的冲动，内心权衡一番，也实在找不出什么逃避拖延的理由，便直截了当道：“借兵。”

　　陈文甫并不意外，这个事情显然有待商榷，他一个三皇子是做不了主的，只是见她神色不卑不亢，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便想逗她一逗，当即眉毛一挑，神态倨傲地道：“哦？凭什么？”

　　这个态度正中海倾倾下怀，非常符合她自己的预期设想，之前那一派温温柔柔的才是意外。海倾倾矜持一笑，淡然道：“就凭三个字，‘海凤璋’。”
　　陈文甫不为所动：“百年前的功，现在来邀么？”

　　海倾倾主动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如果这三个字不够，那就再加三个字，‘陈公礼’。”
　　陈文甫俊眉微拧，不悦道：“大胆！”

　　海倾倾心下暗叹，不是大胆，而是她没有选择，没有退缩的余地，当即又上前一步，直视着陈文甫的眼睛，很有点迎难而上的劲头，徐徐道：“凤璋先生是东齐高祖亲封的胶东王，只不过未及就封就出了海。百年来，瀛洲海氏仅朝贡一项，应该就不输于胶东向东齐朝廷输送的赋税吧？海氏出事，东齐不该管么？”

　　海倾倾暂时还不想提什么“无字约”，陈文甫明显不知情，若此时私下冒然提出，陈氏若不想认账，就等于打草惊蛇，浪费了手里唯一的一张牌。为今之计，她只希望陈文甫能帮她入京觐见东齐皇帝，若能帮忙说上两句话当然更好。至于百年前的那一纸无字盟约，要么不提，要提，就要挑一个让陈氏无法抵毁的时机。

　　陈文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走近，停在她咫尺之外：“海氏若还想认东齐所封的胶东王，那你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同我讲话？”

　　他身量比海倾倾高出一个头，此时眼中更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意，海倾倾不禁手握成拳，艰难稳住了面上神情，心中却无比彷徨。陈文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称臣，下拜，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姿态。

　　但她不甘，她相信无字约的真实性，否则王后不会无故送她来东齐借兵。那是陈公礼的承诺，只不过海凤璋傲岸不羁，不屑一提，没有留存有力的证据。

　　拜，还是不拜，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此刻她代表着瀛洲海氏。海倾倾犹豫不决，除了不甘，也有些不敢。百年前的海凤璋没有去胶东就封，而是自辟瀛洲岛国，百年之后，他的后人要回来俯首吗？

　　然而不低这个头就能不辱先人风骨么？不低这个头，又如何能换来存亡继绝、重振海氏的机会？

　　罢了，海倾倾纠结半晌，黯然一叹，屈膝跪倒。瀛洲岛国将来的重担是海长汀姐弟的，此刻，不妨就由自己来做这个海氏不肖子，反正将来史官笔下的这一跪，是她海倾倾，不是别人。

　　若人膝下真有黄金，海倾倾这一跪怕是跪掉了一座金山，眼中沉重不亚于慨然赴死。陈文甫神色一僵，被她苦大仇深的模样弄得暗暗后悔起来，伸手虚扶一下：“开个玩笑，倾倾公主勿怪。”

　　海倾倾不习惯跪着，感觉意思一下也就够了，顺势站起身，恨不能给陈文甫一个大白眼，谱也摆了，便宜也占了，一句“玩笑”就想抹掉？海倾倾当然不能由着他玩笑下去，那样岂不是白跪了，便直言道：“殿下可否替我引见，助我进京面圣？”

　　陈文甫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单刀直入，自觉省去了虚与委蛇，道：“瀛洲之事我可以找机会替你上书父皇，但以我之力，发兵一事尚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海倾倾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好在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无奈一笑：“谢谢。”

　　这一笑让陈文甫眼前一亮，竟失神了一瞬。她眼睛清澈澄明，直视人的时候，似乎能让人照见自己。

　　陈文甫身在皇家，自小见惯了各类王孙贵女，并未在海倾倾身上捕捉到多少一国公主该有的雍容高华，甚至凭他适才的暗自观察，这位海氏王女简直随性得像个平民，然而真打起交道来，又发现她骨子里似乎也没把谁放在眼里。如果不是有借兵这档子事，陈文甫相信海倾倾定会闲然自得地将自己晾在一边，心安理得地不予理会，皇子和戏子在她眼里没甚区别，有区别的只是她自己的心情而已。

　　也正因如此，这难得的展颜一笑让他猝不及防地有点心动，不仅因为笑容是出自一位美人，还因他感受到了一种身为天家子不怎么常遇到的坦诚真挚。

　　陈文甫愣忡片刻，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有一言，希望倾倾公主不会觉得冒犯。”
　　海倾倾闻言静静地看着他，心道跪都跪过了，还能怎么冒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点头道：“言重了，殿下但讲无妨。”

　　“如你这般的女子，本应锦罗玉衣，闲坐华殿暖阁，整日抚琴赏花，何必把自己弄到如此潦倒艰辛的境地？”
　　“……”海倾倾心中莫名其妙，一时没跟上他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思路，不动声色道：“所以呢？”

　　陈文甫低头清了清喉，莫名有点后悔，不过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凤璋先生确实是我东齐一等一的元老功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海氏想要重回东齐，胶东王我不敢保证，但为令弟求封一郡公，世代安乐荣华应该不成问题。其实……你们可以选择留在东齐的。”

　　陈文甫起初只是想尽量把自己一时脑热、一闪而过的念头表述得冠冕堂皇一点，说着说着竟真觉此法甚好，他父皇就曾经对瀛洲岛国所谓的朝廷颇有微词，海凤璋的许多著说在东齐几代帝王眼中几乎等同于异端邪说，若能就此机会将海氏姐弟留在东齐，许能大大降低海氏在当世的影响。

　　海倾倾如何能猜到这么多弯弯绕？不假思索地摇头道：“我的家在瀛洲，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回家，你们的荣华，与我无关。”

　　陈文甫一笑，道：“只是一个建议，你可以留做最后的选择。至于借兵一事我会放心上的，不如你跟我一起上路，我要先绕道探望一个朋友，然后返回永安城，届时尽量帮你以瀛洲来使的身份去见父皇。”

　　陈文甫若肯帮忙则再好不过，事情比想象得进展顺利，海倾倾如释重负地轻吐一口气，再次道谢，而后似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是随你入永安的话，还要带一个人，可以吗？”
　　“你说晏仲笙？他是你的护卫还是什么？”陈文甫问道。

　　海倾倾一愣，随即摇头道：“不是护卫，他是……嗯……”海倾倾语塞，这才想起来自己竟不知道晏伯空的官职，王后托他来东齐全在私下，也未加封头衔，不对，貌似是有一个头衔的，驸马？

　　海倾倾被这个念头吓一跳，蓦地脸上一红。陈文甫见她方才还从容不迫，一提晏伯空就立马换了一副小女儿神情，心下莫名不快，正在这时，西首一扇小窗外突然飞进一活物，吱吱叫着扑向陈文甫。

　　“小灵子！”海倾倾看清了来物，吓得大惊失色，同时身后之门被撞开，伍鑫并几名暗卫焦急闯了进来：“殿下！”

　　陈文甫身量颇高，反应敏捷，小灵子并未伤到他，却抓破了他身上织锦长衫。伍鑫嗖地拔出佩刀，大有剁了小灵子之势，海倾倾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将小灵子抱在怀中。

　　正在海倾倾一颗心七上八下之时，门外一人大叫道：“哎呀，小灵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正是晏伯空。

　　晏伯空大咧咧跑进堂中，正对上陈文甫隐含怒气的面容：“咦殿下？原来你也在驿馆中啊。”说着跪地行礼，转头见伍鑫佩刀出鞘，眉毛一扬，一脸惊讶道：“怎么了？该不会是这小畜生又冲撞了殿下吧？小人该死！”

　　海倾倾猜测小灵子大概是晏伯空故意放进来的，许是半天不见自己出去，担心自己安危才出此下策。海倾倾心下暗叹，双手将小灵子死死扣在怀中，又挪了两步挡在晏伯空身前，略带忐忑地看向陈文甫：“抱歉，我……赔你衣裳可好？我发誓不会再有下次了。”

　　陈文甫本不会在乎一件衣衫，海倾倾小心翼翼的语气已经让他气消了大半，但她明显维护晏伯空的意图还是让他有些不快，当即挥手赶走了伍鑫等人，冷笑道：“本宫还不至于同一畜生计较，但是你身后这人，倾倾公主还是重新介绍一下吧。”

　　海倾倾回身与晏伯空对视一眼，见他眼中有些疑惑之色，却不方便多说，转身对陈文甫道：“他是我朋友。”

　　“哦？”陈文甫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了眼晏伯空，若换做以往，他定会先让人起来说话，但这会儿却觉得晏伯空还是跪着比较顺眼，又转向海倾倾，故作为难地道：“若只是个护卫，就让他跟着也无妨，但朋友么，却不方便了。”

　　晏伯空闻言忍不住问道：“什么跟着？去哪里？”
　　海倾倾暗自冲他摇了摇头，向陈文甫道：“他才是真正的瀛洲使者，瀛洲城防军卫尉，太傅晏平之子晏伯空，我只是他的副使。”
　　晏伯空听海倾倾给自己胡诌出这么大个头衔，暗自苦笑不已，多少也猜到了些来龙去脉，当下不敢多言，只能配合。

　　“呵，”陈文甫一笑，眼中有些冷意，“你不要告诉我这小猴子也是有名分的。”
　　海倾倾低头看了看小灵子，犹豫片刻，无奈地开口道：“殿下若实在不喜欢，我……我可以给它安排别的去处，不会让它再在你面前出现。”

　　陈文甫见她一面伏低做小，一面又毫不掩饰自己的勉强，心中愈发不痛快，脸色也更阴沉了几分：“好，就准你瀛洲使团随本宫人马同行，但是，注意摆正自己的位置。”言罢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