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相》时隐

17、痞相：17

　　雨又开始下了。

　　边城仍站在床边没动，看着姜南跳下床，走到窗前点了支烟，慢条斯理地抽着。

　　他思忖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阿年做的？吴法长官将周十立的尸体带回来时，没有提阿年。”

　　“真以为我看不出刀伤和野兽抓伤的区别？”姜南轻笑一声，朝窗外掸了掸烟灰，眯着眼回头瞧他，“我救了你一命，感觉怎么样？”

　　边城微微一愣，张口想说什么，又被他挡了回去。

　　“不用说感谢的话，你是死是活并不重要，我只想揪出那个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打如意算盘的人。”姜南两指夹着烟踱步而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指摸摸他的脸，又在边城的腰上揉了一把，俯首凑到他耳畔笑问，“腰能动了么？”

　　边城浑身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姜南笑意更甚，将满嘴的烟气都渡到他耳里。

　　“动不了没关系，我能动。”

　　…………

　　训练场里空无一人，士兵们已经回了营地，巡逻兵偶尔经过，跳动的火把如鬼火一般，远远看去有些诡异。

　　阿年倒在树下，已经失血过多进入了昏迷状，小胡子警惕着面前的人，手掌摁着腰间的军刀。

　　姚江见他如此紧张，和气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向他证明自己没有恶意。

　　“我想和吴长官谈个条件。”

　　小胡子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什么条件？如果是战事相关，你可以直接和我们姜统领谈。”

　　“这件事只能和吴长官你谈。”姚江视线一偏，落在阿年身上，笑得别有深意，“吴长官确定要杀他吗？实不相瞒，之前在堡楼前我都看到了，你应该不想对他下手。”

　　姚江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愿意让阿年死。虽然德莱战区多年的炮火洗礼令吴法失去了身为人的最基本的同情心，在独立军这么久，他的各种感觉早已麻木，看惯了生死之人就更加漠视生命，他自私到只想稳固自己的地位，可以为此不择手段。但在堡楼内见到阿年的那一刻，他也避免不了地产生了一丝伤感。

　　如今阿年十六岁，十年前战乱刚开始的时候，他在南北两区的交界处发现了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浑身是血地站在死人堆里，问他要一口水喝。

　　吴法知道自己对这个乳臭未干的男孩儿有恻隐之心，动手杀阿年，就意味着杀掉了他最后的那点儿人情味。

　　“姜统领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与我愿不愿意没有任何关系。”吴法浅浅眯眸，语气坚定地对姚江说，“阿年必须死。”

　　姚江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只得将话说得再透彻一些。

　　“吴长官不要这么断然下决定，先来听听我的建议再做打算，也未尝不可。”姚江缓缓放下手，从军服口袋里摸出两支香烟，分别点着后，递给吴法一支，“先抽两口，不要这么仇视我，吴长官，咱们两军可是友军，我也不是来和你杀个你死我活的，放松点儿。”

　　吴法犹豫片刻，接过了烟，抽了一口后神情舒缓了不少。

　　姚江继续道：“你和那男孩儿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他就这么死了，我有个主意，吴长官可以考虑考虑。反叛军里不介意多一个士兵，你把他给我，我可以保证他的性命，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被任何其他人知道。”

　　这听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建议，但小胡子并不信任他。

　　“反叛军想让阿年干什么？我不觉得你只是因为同情，所以带走他。”

　　“反叛军里需要他这样的人。”姚江掸了掸烟灰，用猩红的烟头指着阿年所在的方向，“吴长官知道的，自从反叛军攻占了南区之后，一些士兵就开始松懈起来，忘记了当初对政府军有怎样深重的仇恨。就像你说的，阿年对那个叫边城的政府军士兵恨之入骨，同样的道理，他也会对整个政府军恨之入骨，季统领需要仇恨，只有保持着高涨的仇恨才能助我们继续攻陷西区，彻底将董文尔除掉，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你明白？”

　　小胡子听懂了，却一句话都不说，那模样很明确，并不想与他合作。

　　姚江自然预料到他可能有这种反应，当下便笑了，朝他靠近，压低声音提醒道：“吴长官，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你放下枪跟我来这里的时候，你就失去了先机。还不明白吗？如果刚才你立刻开枪杀了他，那就不会有现在，但你没有这么做，你已经打心底里违抗了你们姜统领的意思，只要我说出这一切，即便你现在动手解决了阿年，你也一样会被处刑，好好想一想吧。”

　　姚江说完后哈哈大笑，小胡子的脸色红白交替，知道自己入了他的套，已经没有退路。

　　阿年如果去了反叛军，只要不再出现，的确能保全性命，何况他知道自己不愿杀他，倘若动手，心里一定会有个坎儿。

　　小胡子凝思了几分钟的时间，忽然拔出刀，朝树下的阿年大步走去，在他身前停下，盯着阿年因痛苦而煞白的脸庞，深呼一口气，俯身捂住了他的嘴巴，慢慢举起军刀，一闭眼，手起刀落之下就切掉了阿年的两根手指。

　　“唔——唔——！！！”

　　阿年恍惚间被一阵锥心的刺痛惊醒，他浑身打着颤栗，两只血红的眼珠瞪得极大，像是要爆出来，颈间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小胡子更加死命地堵住他的口，不让他的声音传出来，直到阿年彻底昏厥之后，他才起身，手里攥着两根血糊糊的断指。

　　“你带他回去后，交待他好好养伤，好好活命，我只放过他这一次，如果日后被姜统领发现了，我和他都不会好过。”

　　姚江看了眼他身上的血，轻轻拍起手来。

　　“吴长官真是果断，放心吧，我会安顿好他，一定不会让你们姜统领知道这些事。人我就带走了，明天傍晚我来找吴长官，我们一起带队杀去西区，到时我会给吴长官带些好东西出来，咱们合作愉快。”

　　小胡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

　　季斯见到阿年的时候，军医已经帮他取出了肩膀里卡进去的两枚子弹壳，还包扎了手指的伤口。

　　阿年没有醒，季斯坐在不远处的藤木椅上喝茶，姚江摊开图纸在和他讲进入西区后的计划。

　　“董文尔的军队在西区城中心，周围有护城河，我们不需要进入到那里面，只用在外围的平民区放上几把火，象征性杀几个人就可以，关键是要让百姓认出那是政府军的军服。我们和姜南的独立军兵分两路进入，我们走上游，他们走下游，我已经和执行任务的士兵交待好了，进入西区后就称自己是东区政府军的人，是霍祯统领的手下，将消息传播开来，另外还会让其中一些士兵将军服脱下，遗留在西区，增加可信度……”

　　“这样能增加可信度吗？”季斯打断他的话，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声音轻轻的，“真要增加可信度，就直接死几个士兵吧。”

　　姚江愣了愣，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又似乎没有。

　　季斯抬起头，见他眼神中有疑惑，冷笑道：“怎么，不明白？”

　　“不，我明白。”姚江连忙点头，后背有些发凉，“等下我去队伍里调查，看哪些人是从东区来的，到时会让他们死在西区。”

　　季斯微微一笑：“对嘛，这样才最有可信度。东区来的人，杀进了西区，还穿着政府军的军服，这不信都不行。”

　　姚江默默听完他的话，想说一句，那些人虽然从东区而来，但都是跟着他们出生入死过的士兵，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是不是有些不太好。但这些话他也只敢想一想，真说出来，可能死在西区的人就是他自己。

　　姚江收起图纸，回头朝阿年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料他已经张开眼睛，也看着这边。

　　“季统领，他醒了。”

　　姚江说着，走过去将阿年拽了起来，先是简单向他解释了一下眼前的状况，告诉他以后要在反叛军做事，一切听季统领指挥，如果他逃跑，会立刻被杀掉，同时也会连累到吴法。

　　阿年刚醒来不久，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但刚才季斯和姚江的对话他都听到了，表情有些不屑，嘴角勾出了一抹哂笑。

　　“你们抓我来反叛军想干什么？我这种人，本就该死在姜南手里，在这种地方又有什么意义。你们和董文尔也没有区别，今天可以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士兵，明天就可以将枪口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掌权者永远都一个样子，谁也不比谁高尚。”

　　他的话令姚江皱紧眉头，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去，姚江以为季斯会勃然大怒，但却不然。

　　季斯听得若有所思，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走过来。

　　“为了大局着想，牺牲一些不足挂齿的人，这很正常。我和董文尔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以后你跟着我做事，会发现这一点。”他笑得有些阴测，声音也带着刺一般，“听说你非常恨边城？我只问你一次，想不想报仇？”

　　阿年绝不会不想，仰起脸看着他，不说话，用眼神回应。

　　季斯上前拍了拍他的脸。

　　“好好做事，我给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