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相》时隐

16、痞相：16

　　边城昏迷了一天一夜，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暴雨倾盆。

　　南区这地方，早该下一场大雨，亡灵太多，风雨送一程也不枉曾经的浴血奋战。

　　他从床上爬起来，刚一动身，就从腰部传来尖锐的痛觉，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受伤了。边城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只记得在丛林边休息时，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掉下一条花蛇。

　　他垂着头坐在床边，脑袋有些昏沉，想了半晌也没能理出个头绪，索性作罢，捞起枕边的衣服披上，双脚刚要沾地，就听一旁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醒了？”

　　姜南掀开后方的帘子，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随身带的那把小手、枪，另只手捏着麻布手巾，正在擦拭枪身。

　　边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点儿什么，但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姜南顺手递给他一杯茶水，才得以缓解。

　　“我睡了多久了？”边城用手背擦擦嘴角。

　　“快两天。”姜南收起枪，问他，“还记得是谁捅了你一刀吗？”

　　边城又摸了摸腰后的伤口：“不记得。”

　　“以后做事多留个心眼，不然哪天死了，没人给收尸。”

　　姜南单手捧住他的脸，吻了吻，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边城心觉厌恶，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奈何身上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拳头刚撞上姜南的肩膀，就顺势沿着他身体滑落下去，指尖不经意掠过某处，换来一声低低的沉吟。

　　姜南目露狡黠，似笑非笑地凑到他耳畔呼了口热气。

　　“不老实，嗯？想让我弄死你？”

　　边城身体僵硬起来，浑身都起了戒备，但姜南却没有再下一步举动，淡笑着背过身去，点了支烟。

　　“这几天不要出去，就待在房子里。”

　　边城眉头微蹙，问：“为什么？”

　　他缓慢地掸了掸烟灰，语气似有不耐。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目前为止，只有自己和小胡子清楚真相，如果真是周十立做的，那就好办，但如果不是，想除掉边城的人势必会露出马脚，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

　　连着几天的高强度任务，很快小胡子就率队归来，带着超过五百具政府军士兵的尸体。

　　姜南下令，将换上这些尸体衣服的士兵整合成一支临时作战方队，季斯带着姚江也在当天赶到，两方人马开了长达三小时的作战会议，预定于第二天傍晚带队出发，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方案开始行动，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季斯把队伍里的一半人换成了自己的士兵。

　　“听说姜统领最中意的那个宠死了？”晚饭时候，季斯边喝酒，边笑得意味深长，“这可真是件坏事，其实他还挺讨人喜欢的。”

　　姜南不动声色地闷了口酒。

　　“季统领的消息可真灵通，这才没两天，就什么都知道了。”

　　季斯放下酒杯，用牙齿撕下一块儿烧肉，神情夸张地咀嚼着。

　　“这种事一向传得很快，尤其是每天被姜统领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也该值得被当做谈资讨论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新的宠，我可以帮忙提供。”

　　“那倒不必。”姜南微微一笑，酒杯落桌时掷地有声，眼神不阴不晴的，“一个宠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就不劳季统领费心。倒是你哪天有兴致，我可以安排，保准让你满意。”

　　季斯听了哈哈大笑，收敛起目光不再多言。

　　入夜时，季斯率队返程，刚出发没多久，便把姚江从队伍里召了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姚江就悄无声息地调转马头，独自消失在夜色中。

　　战斗前夕的士气动员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这次的任务虽不艰险，只需要进入西城区随意屠杀即可，但没有任何战斗是不会见血的。士兵们扛着各自的钢枪，在昏黑的夜幕中站得如松木般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聚精会神地听姜南训话。

　　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即便此次行动只需要几百人，但这次全体士兵都出现在动员现场，只有极少数人在坚守各自的岗位，这倒是史无前例。

　　小胡子和左方舟是此次行动的主副指挥，分列在姜南两旁，十几分钟的动员之后，本该由他们负责给士兵分组，并告知各组的行动方案与计划，小胡子趁着队伍休整的空档，将左方舟拉到远处，称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要抓紧时间去解决一下内急，很快回来。

　　左方舟绷直身体说：“吴长官快去吧，这里有我。需要找军医来吗？”

　　小胡子摇摇头，目光滑动着落在对面树下抽烟的男人身上，姜南的脸隐在雨后蒸腾起来的雾气里，模糊得只剩一抹虚晃的轮廓，只能看到一枚猩红的火点在晃动，随着他的动作时明时灭。

　　小胡子微微沉目，用力握了一下左方舟的肩头。

　　“好好干，事情顺利的话，你也就能位高一级，领到更好的枪和食物。”

　　左方舟是二等军官，差了小胡子两个级别，这种鼓舞方式深得左方舟的心，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朝小胡子敬了个标准军礼，阔步走回队伍。

　　夜彻底黑尽了。

　　小胡子在堡楼前驻足，倚着一棵粗壮老树，双手象征性地解开裤腰带，边释放边观察着四周动静。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迅速系好腰带，猫着身子潜入了堡楼。

　　这个点儿，大部分人员都集中在训练场，只有少数巡逻兵在堡楼内来去匆匆，小胡子很清楚他们的巡逻路线，小心防备着突然出现的后勤兵，一路从石楼后方的阴暗里摸了过去，直到停在姜南所住的主楼的二楼房门前，将身体紧贴着墙壁，避开头顶风灯照亮的那一片区域，慢慢地从后腰带里抽出那把精巧的瑞士军刀，刀身泛着清冷寒光，刃口显然是不久前才被打磨过的，坚韧又锋利，真是把上等好刀。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姜南把这刀赏给自己时，告诉他这是政府军高级军官才会使用的，刀鞘末端镶嵌着一枚红宝石，价值不菲，不过在战争年代分文不值，只配做个装饰。

　　然而，就算是装饰，也不能说除掉就除掉。

　　冷风呼啸着灌进衣服里，小胡子紧了紧军服领口，向后缩进了彻底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什么。

　　很快，有道细长身影从另一个方向的阴暗里窜了出来，那人也穿独立军的军服，戴着军帽，帽檐压得极低，飞步朝房门靠了过来，打量四周后，一只手拧住门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板撞出一条缝隙，闪身缩进了门内。

　　房间里黑沉沉的，一缕惨淡月光流泻到地面，生滚滚的莹白色将木板床上侧躺的那道身影拉得极长。阿年轻手轻脚地逼近，那身影的主人睡得格外沉，似乎全然不知身后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阿年停在床边，面前玻璃窗外起了黑云，遮天蔽日地铺过来，侵吞了仅存的光线。

　　他双手握紧军刀，缓缓举过头顶，只犹豫了极其短暂的几秒钟，忽然劈手扎向那身影的后背。

　　带着风的手凌空划出一道血线，还没触及到要害，侧躺的身影就已经翻身而起，长而笔直的腿旋风般击中了他的手腕，军刀从手中飞离，“咣当”一声撞上墙壁，摔出很远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小胡子破门而入，低吼了一句“阿年”。

　　阿年看到他愣了愣，眼神里刚流露出一抹惊诧之色，喉咙便被一双凶狠的手掌捏住了。

　　“姜……姜统领？”他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眼前的人竟然是他，声音颤抖起来，“为什么是你？边城呢？”

　　小胡子看到这一幕，也震惊不已，根本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从训练场回来的，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南嘴角淬着凉凉的笑意，捏着他脖子的那只手缓缓发力，硬生生将阿年整个提了起来。

　　“我也想问，为什么是你。”

　　阿年的双脚已经离地，喉咙处传来一阵剧痛，脸瞬间就胀红了，痛苦地挣扎起来。

　　姜南冷笑一声，侧目对旁边的那排衣柜轻声说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柜门应声而开，边城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赤着脚站在床边。

　　阿年看到他，眼里就翻涌起强烈的恨意，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果然……没死。”

　　脖子上的力道忽然消失，阿年重重跌到地面，还没等他反应，姜南的一只脚就踏了上来，黑皮靴厚重的鞋底碾着他的脸，踩得一片血肉模糊。

　　“阿年……阿年……”他冷冷念着这两个字，目光忽然一转，落在旁边战战兢兢的小胡子身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是你收留了他？”

　　小胡子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接话。

　　“给你个机会吧，怎么处理他，你看着办，做得好就罢，做不好我一并都算在你头上，明白吗？”

　　小胡子连连点头，二话不说便拔出枪，劈手就要杀了阿年，却被姜南叫停了，要他拉出去解决，不要脏了自己的眼睛，小胡子便连拖带拽地将阿年弄出房间，让他跪在堡楼前，有巡逻兵经过，朝这个方向看了几眼，就又继续执勤。

　　“你不要怪我。”小胡子将枪口顶在阿年的脑袋上，轻声说，“阿年，你不要怪我，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不该动姜统领的人，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边城，当初是我收养了你，我猜准你会抓住今晚这个好机会，但我没想到姜统领什么都知道。你又怎么清楚，边城没有死？”

　　阿年神情恍惚地盯着前方，面对着堡楼喃喃自语。

　　“姜统领，我猜到了你是故意放出风声想引我出来，但我没猜到你居然连这一步都预料到了。我永远都比不过你……是啊，我怎么可能比得过神呢？”

　　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小胡子沉声叹气，在他肩膀上“砰砰”开了两枪，要他清醒，阿年却捂着流血的肩头痴笑起来，笑声在黑夜里空旷刺耳，听得小胡子皱起眉头，缓缓摇了摇头，将枪口重新对准他的脑袋。

　　“阿年，别怪我。”

　　就在枪声响起的前一刻，有道人影从树下的阴影里闪出，死死握住了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