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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女人之心 人与人的区 ...

  •   李安歌把这些话在心中过了一遍,剔除掉那些不能对人所道的话,对展鹏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沉静,与方才嬉笑玩闹的样子很不一样。展鹏深深地注视着她,苦笑着摇摇头:“依萍,你太悲观了,为什么不对你的未来抱持一些希望?你这样总让我觉得,你在随时逃离我似的。”
      李安歌垂眸:“也许吧,我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我母亲的遭遇给了我太深的痛苦与阴影,虽然我很喜欢你,想与你共度余生,但我的内心却总在呼吁我留一条后路。我只想老老实实,太太平平的过一辈子。”
      “很庸俗吧?”她咧了咧嘴,“我希望能自由地去爱值得我爱的人,也能有自由可以不爱不值得我爱的人。两个人结婚过日子与谈恋爱不同,时间一长激情淡去,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生活中,原本恋人眼中的优点趋向于0,而缺点却趋向无穷大……这是一个人生的大议题,作不得儿戏,需要想明白了,认真去对待。”
      展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依萍,关于我们寒假回上海订婚的事,你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还在有所顾虑,一直不肯答应我吗?”
      李安歌没说话,那跟着他们的人与展鹏一道提起了心,只听他道:“依萍,你有什么意见现在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呢?”
      “好吧。”她叹了口气,“我想说的话很可能会惹你不开心……”
      “但是我想听实话,真话。”展鹏打断她的铺垫,“依萍,你想过没有,以后我们会过上一辈子,有什么事闷在心里,难道比说出来由两人分摊是个更好的选择吗?”
      “人都是有各自的隐私不想被别人所知的,”她道,“不过关于我们的未来……我们是得好好谈谈。”
      站在室外谈话并不是个好选项,离荷塘已有些距离了,因地上铺着的薄薄细雪正在融化,四周的空气冷冽而带着罕有的湿意,裸【和协】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浸泡在冰水中一般,对于畏寒的李安歌来说很不好受。
      但是此刻她需要借助这股寒意来保持冷静,且图书馆可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只能将就了。
      “展鹏,我听说有许多女大学生,结了婚就退学,回家做贤妻良母,仿佛读书识字于她们只是将自己抬得更高卖得更好的筹码,而不是给予她们翅膀任她们翱翔天地的途径。”她把手指往袖子里塞得更深,“我与这样的女生不同,当我看着我的母亲为了我父亲之喜而喜,为了我父亲之悲而悲,喜怒哀乐全牵与一人身上,眼界狭小得甚至有时候会看不到我的存在,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作为一个女人,很抱歉我生来就不是为了找个男人为归宿,好教他来要我回家做老婆。我吃了这么多的苦,考进清华的物理系,我有我自己的理想与志向,我不会放弃我未来可能的事业与成就,来安心地做一个人人称道的男性附庸。我并不温柔,并不宽容,并不柔顺,并不体贴,反而很尖刻,很凉薄,很自私,很记仇,有时候还热衷恶作剧,与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差距太大,而我又没有丝毫的打算去改变我的性格。如果你与我结婚,日后我不可能为了我们这个家庭牺牲我自己的工作,在人生的黄金时段将重心偏移到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上……我真不是个好女人,就算这样,你也要与我在一起,不会后悔吗?”
      展鹏一直搂着她的手松开了,李安歌的心狠狠地往下一沉,像左胸被人用冰锥扎了一个洞,呲呲地往外漏气。她微微苦笑,一直来她怕的就是这个。也好,早死早投胎,要是沦落成爱因斯坦的老婆米列娃那样可就太惨了。
      头顶上投下一片阴影,脸上一热,竟是展鹏捧起她的脸,轻轻地用拇指揩过她的下眼睑:“傻瓜,哭什么,所以我才提出订婚而不是结婚嘛,你没必要像那些人一样退学成家。”
      李安歌却一头撞进展鹏的胸口,闷闷道:“你要是嫌弃我就早说,我才不稀罕你呢。”
      “对,不稀罕,你可是未来的‘东方居里夫人’,是我配不上你,绝不敢嫌弃你。我要努力工作,努力养家,让你生活得像个女王一样,对,‘物理女王’。”
      李安歌喷笑:“可别,‘东方居里夫人’和‘物理女王’都另有其人,绝不是我,你别乱说。”
      吴健雄此刻应该坐胡佛总统号邮轮到达美国了吧,再过数年她将与袁家骝完婚,并加入曼哈顿计划,帮助及早结束战争。
      展鹏以为她只是自谦,抚摸着她的脖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红着脸吻在她的嘴角:“我当你答应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还有数十年的日子要走,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满口答应说日后你我一定不会有矛盾,这你也不会信,只会当我在说大话。但至少我们已做到相互坦诚,了解彼此。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你想工作想奋斗,这都没问题,家里的事交给我吧,我会努力挣钱的,就算我顾不上家,至少我们还有钱请帮佣嘛。”
      李安歌使劲捶他:“我只是答应订婚,以后要是我抓到你的小辫子,别想着我能纵着你!”
      “好好好,”展鹏将她拥入怀中,“不过你也不用把你自己说得那么坏,论到尖刻自私凉薄记仇,我觉得我可不让你。放心吧,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像你妹妹那样的人。”
      李安歌没忍住笑了。
      远远地传来喧闹声,她忽地像被烫了一般,推开展鹏,拿起挂在胸前的怀表来——这块镶珍珠的黄金珐琅怀表也是余宁交给她的,原本是陆振华送陆家四姨太的旧物,被王雪琴拿出去给了魏光雄。魏光雄这软饭男翻车后,这块表就落到了余宁手中,她一看表盖内刻的字,就连同诸多陆家珠宝一并叫展鹏塞了过来。
      李安歌不耐用手表,嫌箍在手上闷气,便给这怀表上了油,重又用了。她打开表一看,不由惊呼一声:“不好,我不跟你去图书馆了,叶教授的课我要迟到了,再见!”抄起背包就跑,要不是展鹏眼疾手快拦住她,人早就跑没影了。
      “小心点,我似乎觉得你那在上海的妹妹带人来北平了。”说完他轻推了她一把,“快去吧,别迟到了。”
      来不及想这到底是啥意思,李安歌拔腿狂奔,速度快得吓展鹏一跳,苦笑着想也许下次老马的测试她应该能过了。
      应该没啥好担心的,照依萍的战斗力,就算后头这两人去了,估计也得不了什么好吧?
      他叹了口气,悠悠地朝图书馆走去。
      按李安歌现在的课表,身为大一新生还在上基础课的她是轮不到叶企孙教授授课的,然而她耐不住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挑战度的课程,没课时就去大三大四的课上旁听。本身理学院的女生就屈指可数,现在来了这么个聪明漂亮又好学的女生,很快她就给那些教授们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其实大学里不讲究跳级,只要你学分修到了自然可以毕业,学分没修到就得延期。可有些高级课程要求先完成必要的基础课,李安歌不想浪费时间,这才跟吴有训争执起来。
      末了她得到的答复是,如果她能跟得上那些难度较大的课程,就可以跳过基础课。但同时期末她还得参加基础课的考试,保证不是好高骛远。
      相比钱伟长磨了半个学期,她这半天功夫就得了肯定,想来那段被堵门经历给吴教授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心理阴影。
      李安歌忍不住笑出声,转而因吸入太多冷空气而猛咳起来。
      狂奔没多久,她就有些头晕气喘,只得改为一路小跑快走,还是迟了一分多钟。
      见李安歌进来,那位儒雅的教授宽容地朝她微微一笑,手中板书不停,继续上次未讲完的玻尔模型,以及玻尔如何建构氢原子的玻尔模型并计算出其发射谱线。
      她回之以微笑,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专注于课程之上,努力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叶企孙,这位大师中的大师,为人品行才华无一不令人心生敬佩,却因为心爱的得意学生熊大缜惨死而蒙受冤案,最终竟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还成了《三体》中叶文洁的父亲叶哲泰的原型。
      原本她以为,只要她来到叶教授跟前,说出一切她知道的事,便能很轻易地扭转叶教授的命运。但是直到她站到他的课堂上,几次张嘴,却说不出那些警告的话来。
      不是不能说,而是……无从谈起。
      熊大缜去年才从清华毕业,马上就将陷入死地,她怎么跟她的教授说这样一件残忍的事?
      也许可以借鉴可云之事,利用匿名信将她所知的历史写给他,警告他?
      假若要故技重施,她现在要紧的是得先争取到叶教授的许可,同意她开始跟着高年级学生一起上课,说不定还能找机会进入他的办公室,把信夹带进去……
      对了,说到信件,她今天又收到一封方瑜的来信,回去可得好好看看。
      打住思绪,李安歌埋头记起笔记来。虽然旧量子论的时代终将被波动力学与矩阵力学所终结,但并不意味着旧量子论是错误的,可不能小瞧了去。
      当一个人全情投入某项工作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堂课不知不觉地过去,下课后,她赶紧上前拦下叶教授,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叶企孙对这个勤奋的女学生颇有好感,听她讲完,很爽快地就表示她只要能通过期末考即可。
      李安歌开心极了,叶企孙也不由得跟着露出了些许笑意,伸出一指点着她道:“但是你要是上不了及格线,我还是不能给你学分的。”
      “这是自然!请叶教授放心!”她朝对方鞠了个超过九十度的躬,奔回桌前就开始收拾纸笔。叶企孙笑着摇了摇头,感慨小年轻就是有活力,他上大学时也不敢这么狠劲学。
      浑然不觉自己才四十岁不到。
      李安歌把文具用品装入手袋,掏出手抄的课程表一看,离赵忠尧教授的课还有一段时候,便不急着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找了处僻静的角落,慢吞吞地拆了信翻读起来。
      之前傅文佩也曾有过来信,先嘤嘤嘤地指责一番李安歌不该那么说话,后把家里的事报喜不报忧了一番。她已按照李安歌的算计正式掌握了陆家内宅,虽然存折还是在陆振华自己手里,没敢叫她拿着,大约受了王雪琴一案的影响,或许也有怕了她的圣母脾性的因素。
      不出所料地,如萍最是和她相处得宜;梦萍虽然仍然不待见她,但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刁难她;倒是尓豪与可云的故事发展大大超乎想象,就算是在李安歌最好的设想里,也不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尓豪新交了一个女朋友,可云已经恢复了记忆与神智,她从育婴堂抱养了一个孩子回来,由陆振华起名叫“怀念”。
      ……啥名字?合着养孙女不是亲的就随意起了?可云怎么会这么快就正常了?陆尓豪这渣男做了啥?
      因此,满头问号的李安歌对方瑜的信可是期盼已久。
      细心拆开信封,略显皱巴的信纸上,是一笔秀气的钢笔字。和原剧不同,因为李安歌来北平上学,何书桓吵着闹着要去绥远当战地记者,好绕道北平离她进一些。如萍尓豪和杜飞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索性随他去了。如萍对此很不开心,她一不开心杜飞就跟着郁闷,杜飞一郁闷……谁还陪着尓豪出谋划策搞那个什么见了鬼的“寻回记忆”?
      所以,尓豪陪着可云在外晃荡数十日后就耐心尽失,对她虽然尚有愧疚,却开始借着工作为由头,避开可云行事。李正德这孬种敢怒不敢言,直拖到可云当着陆振华的面说漏嘴,教陆振华觉察了真相,暴怒起来差点又抽了尓豪一顿,如萍等人才意识到事情不好,暂时放下心事开始电视剧的剧情。
      可是尓豪已经不想掺和这档子破事,再者这时他又瞄准了一个女学生,正追人追得热烈呢,怎么能容得下可云捣乱?想起李副官曾带可云去上海县北桥的普慈疗养院看病,他便直接把人扔到那儿,撒手不管了。
      谁知尓豪这坑货不认得路,并没有把可云带到正确的地址,而是把她带进了负责管理普慈疗养院的天主教公教进行会名下的育婴堂。
      育婴堂,那么多孩子一闹,可云不发病才见了鬼。但因为她这次发病时,身周全是小婴孩,一时间她竟举止十分正常地抱过孩子照料起来。那儿的修女还与她有所交谈,直到晚上修女们想要请走这位来历不明的女人时,她才彻底疯癫,抱着孩子不撒手。
      俗话说祸兮福所倚,那位曾与可云交谈过的嬷嬷对她产生了同情,她叫住了想要强行把可云送去疗养院的修女,找来了一个胳膊上有痣的漂亮女婴,告诉她她的宝宝还活着,被育婴堂所收养,如果她想把孩子认回去,就请办齐手续,和家人一起来领养。
      可云被安抚下来,被送回了家。
      过了一晚后,她再度醒来,竟神奇地恢复了神智,开口叫了爸妈,甚至还认出了尓豪,只是她仍然执着地要收养那个漂亮女婴,虽然她的宝宝是个带把的。
      本来国人就重男轻女,弃女婴的要比弃男婴的高得多。但可云不在意性别,尓豪就更不会在意。而为了可云的健康,内心有愧的陆振华便同意了收养这个孩子。
      反正陆家又不多一张嘴吃饭。
      现在可云与尓豪的婚礼已由双方家长提上日程,但尓豪却激烈反对此事,可云也显得淡淡的,一副不甚上心的模样。她已成了个虔诚的天主教信徒,平时除了照顾小怀念——陆振华给女婴起的名字——就是去育婴堂做义工,跟着德国籍的神父学外语。修女们都纷纷祝福她,觉得这是主显示的奇迹。
      这份诚心同样也影响到了如萍,当何书桓已离开上海一个多月后,如萍终于找到借口,放下“寻找记忆”这份重担。她假做参加青年救国训练去华北做实习,并恳求傅文佩帮她圆场,准备“千里寻夫”。
      而傅文佩则没有意外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方瑜,拜托她代为照顾可云,还特意嘱咐了不要告诉李安歌此事。
      方瑜与可云已成了好友,闻听此事对陆家更看不上眼,自然写信来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
      信读完了,李安歌默默笑着,将之折叠收好。
      她总算明白了展鹏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一、女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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