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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千里之送 ...

  •   “依萍!”
      刚一出门,就见如萍站在外面不住地哆嗦着。相对于这个天气,她的衣服还算厚实,只是这些衣服怎么看怎么不像她自己的东西。她内里穿着一件粗布小袄,配着棉裤与棉鞋,梳着两条辫子,打扮得跟白毛女喜儿似的。外面则披着一件过大过肥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棕黑色暗沉沉的毛线围脖,全都蹭得一层土灰,活像在地上打过滚。尽管罩了那么多,她还是被冻得两颊通红,看样子已经在外面站了不少时候。
      她身后站着的也当是个熟人,可瞧他满脸欠打理的络腮胡茬,杂乱的头发配上藏青色的毛衣,整个人都不像那个讲究派头的何书桓,倒有些犀利哥的味道。
      李安歌朝天翻了个白眼,她真不明白,都已经把话讲到这份上了,这两人干嘛还要来找她?
      “怎么回事?你们从上海迷路来北平了?”她没好气道。
      如萍张了张嘴,她脑子里乱得很,有许多话想与依萍讲,但当她真见到依萍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古人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是有道理的,与那个雨夜中落魄的依萍,以及与在大上海灯红酒绿中穿金戴银的依萍相比,现在的她简直与过去判若两人。
      在清华生活的这两个月里,因为伙食的改善与适当的运动,李安歌的形象有了许多改变。素来蜡黄的脸色开始显得白皙粉红,身高也往上窜了几厘米,变得丰润而健美起来,一头曾经枯黄的长发被绞短成齐肩发,不曾像时兴的那般烫卷了,反而显得乌黑顺滑,在前额梳成三七分,未留刘海,只用法兰绒的发箍束起,虽然是比较老气的打扮,却是最方便读书学习的发型。
      她身上穿着朴素的“文明新装”,上身依旧是便宜的阴丹士林蓝圆摆小袄,裹着驼色的开司米披巾,下着一条素黑的百褶长裙,脚上是铮亮的方跟皮鞋与黑色的棉袜,更显得腿型纤长。她怀里抱着一叠课本与笔记,胸前一块闪闪发亮的华贵怀表调皮地从围巾中探出来,整个人都改头换面了一般,真正像个出身名门的女学生,淡雅而矜贵。
      现在的依萍应当已经不会再眼红那二十块的手镯了,尽管她还是没有戴手饰,但看她右手中指第一个指关节上新鲜的钢笔墨渍,大约是为了学习而取下不戴的吧。
      如萍涩然,她随着王雪琴逛惯了老凤祥,知道光是那表盖上镶嵌的那一颗颗珍珠,晶莹浑圆,泛着美丽的粉色光华,两百块都买不到。
      何书桓却没注意到那么多,只一副丧气脸:“依萍,我们不是迷路来的,我……去了绥远做战地记者,采访结束后路过北京,就想来看看你。你……还好么?习惯大学生活么?”
      李安歌冷漠道:“习惯与否,和你何大记者有何关系?”
      她正准备绕开两人去图书馆找展鹏。却见如萍迎面堵住她的去路:“依萍,你不要生书桓的气,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着要顺路来看看你的。对了,我现在已经和书桓在一起了,你会祝福我们吧。”说着,她低下头,羞涩一笑。
      这种小女儿情态丝毫没打动李安歌,她看也不看如萍,两眼直视前方,道:“无所谓,你爱跟谁一起跟谁一起,不关我事。好了,别挡道,我要去上课,你可以走了。”
      如萍被噎了个半死,她设想了一路依萍会对她说什么,大约又是满脸警惕“我不需要你们的看望”之类,竖起一身尖刺对着他们,却万万想不到依萍却是这般冷淡,仿佛她们姐妹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连反感厌恶之类的情绪都激不起来。
      她与书桓经历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才最终得以相守,可这些在依萍面前,感觉还没有一节课重要!
      就算是面对一个陌生人,也该以礼相待吧!
      连日的辛苦奔波,恐惧、疲劳,仿佛一座座大山,在各种酸楚的情绪压抑下,如萍失控了,她抛开了淑女的表面,歇斯底里地叫道:“依萍!你怎么这样无情!你为难我不要紧,但是你为什么对书桓也无动于衷?他可是帮过你的啊!你对朋友、对恩人也是这样的吗?书桓他那么爱你,他是因为在你的刺激底下才去的绥远啊!如果不是你,书桓不会离开上海这座令他窒息的城市!那里到处都有关于你的回忆!我一路从上海而来,好不容易才找回的他。他内心的痛楚,他内心的苦涩,这一切……你好歹要问候他一句吧!”
      李安歌扯出一个假笑,对面色愈发难看的如萍吐出瑞德·巴特勒的经典名言:“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mn. ”顿了顿,“For all this sh*t.”
      如萍在圣约翰大学念书,当然也要学英语。但她学的那些都是中规中矩的课本用语,绝不会有和协词,闻言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何书桓跟着他那外交官的爹混过,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
      李安歌看了眼时间,准备再次绕过他们离开。却听一旁树丛索索作响,忽地一个人影从中蹦出,愤恨大喊道:“你……你怎么、怎么这样!如萍、如萍,和,和书桓,千里迢迢,从、从上海来,你、你都没有、有感动的吗?读了、几年书,就爱、炫耀、耀鸟语,会、会洋鬼子、的、的话,很、很神奇吗!”
      李安歌定睛一看,哟,巧了,这不是我们如萍大小姐的护花骑士,杜飞先生么?
      眼下的杜飞当真值得些许同情。他冻得比如萍和何书桓还厉害,只能靠抖取暖。也难怪,如萍身上的衣物应该是他让过去的,搞得他现下只穿着一件衬衫,套在外头的一件毛衣实在辣眼。大约是打毛衣的线不够了,只得拼接上数段颜色不同的杂花,弄得这衣服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皆备,搁Pride Parade上绝对能成标杆人物。
      不,他更可能被打死,因为没有基佬能忍受这般糟糕的混搭审美。
      若说李安歌不喜欢如萍,她对跟条癞皮狗似的盯着如萍这根肉骨头打转的杜飞更是厌恶,张口便嘲道:“我说呢,如萍你怎么有胆子敢一个人跑这么大老远的路,原来你嘴巴上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何书桓,暗地里还钓着一个呐。如萍从上海来,这有什么好感动的?她又不是专程来看我的。你们爱从哪儿来从哪儿来,爱到哪儿去到哪儿去,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杜飞闻言,险些气炸。尽管已经冻成了一只寒号鸟,感觉女神受了侮辱的杜大骑士还是挺起胸膛迎向寒风,拦下如萍把她往后一推,借着女神身上传过来的热量,话都顺溜不少:“你这个人的心肠太坏了!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自己冷漠无情,对书桓的感情无动于衷,对如萍的关心还报以这样恶毒的揣测,我只能谢谢你饶过书桓,你没和他在一起,这简直是他最大的幸运!但对如萍而言,有你这样一个姐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何书桓使劲拉她:“杜飞,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杜飞更来劲了,“为什么不能说,我还要说呢!”
      李安歌正准备离去的脚步一顿,杜飞这番话声音颇大,已有些下课的同学好奇地朝她这边张望而来。她突然一阵恼火,脑残圣母团是打算把她未来的大学生涯也毁了吗?
      于是她转过身,不走了。
      “‘对书桓的感情无动于衷’?”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一步步逼近杜飞,鞋跟有节奏地敲击在石地上,竟将这俩怂货生生逼退了去,远远看在那些同学眼里,就像是那个谁也不认识的土包子理亏的模样,“关于这个,如萍,我的好妹妹,我还是真想问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喜欢何书桓,但他不喜欢你却对我有好感,而我与展鹏互相相爱,对何书桓此人避之不及。我还记得展鹏生日当天,你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尓豪还警告我离何书桓远一些,并为此不惜在人家家里对我动粗,而你就在一旁看着……陆如萍,我照你们的意见做了,我对那个灾祸源头何书桓避之不及,你还待如何?要不要我现在就问他,同意做他的女朋友,把他从你手里抢走,这样我就够热情了吧?你开心了吗?你如意了吗?给个话啊陆如萍同学,你到底要我到底怎么办?”
      何书桓两眼控制不住地一亮,如萍却朝杜飞身后缩去,那柔弱无助的小模样,与傅文佩受王雪琴刁难后,朝依萍身后缩的样子如出一辙:“那次的确是尓豪不对,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应该对你动手。但是……但是你本来也不喜欢书桓不是吗!为什么要一直记着这个仇呢?”
      她说着,感觉底气足了些,便从杜飞身后探出头,一颗金豆豆悄无声息地滑落脸颊,令她显得愈加我见犹怜:“依萍,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我希望你能与我们和好,就像小时候一样。我知道你要与展鹏订婚了,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高兴,我祝福你,也希望当我与书桓订婚,甚至当我嫁给他时……”她的两颊飞起好看的烟霞色,恍若天边的火烧云,“你也能给予我一份来自姐姐的祝福。”
      李安歌扬了扬眉:“哦,这就是你的目的,教我恭贺你终于死皮赖脸地巴上了一个金龟婿?行啊,尓豪现在不在场,要不你代兄受过,让我拽着你的脑袋往墙上磕一会儿,我一准忘了这仇,与你开开心心地做一对好姐妹,怎么样?”
      何书桓脸色瞬变,那点子怜香惜玉的英雄主义情节立即发作,大喝道:“依萍!”
      杜飞做的比他更多,他赶紧以一种母鸡护崽的姿势牢牢护住如萍,梗着脖子口沫飞溅:“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如萍的!你这个……这个……这个狠毒的人!”
      李安歌点点头,她还没跟这戆蠹瘪三算账,他倒自己撞上了上来,那就不要怪她下猛药了。
      “杜飞啊,我还想问你作为如萍的备胎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她吃吃地笑了起来,“让我想想,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那么好心,那么热情,为了你的每个朋友,你都可以付出最大的心力。那么对于她,你能不能化小爱为大爱,不要爱得那么自私,不要只想着占有她,而是放开心胸,真正地去爱她?”
      杜飞被她狼狈地逼得靠上教学楼冰冷的石墙,脚下一崴差点跌下台阶。如萍的脸色已经堪称惊悚了,依萍说的话,与那晚上她说过的,一字不差!
      “哦对了,我还漏了些什么,”李安歌意味深长地摇头晃脑,“好像是只要你杜飞帮助她去绥远,只要你帮她见何书桓一面,她就跟了你嫁你?是这么说的吧?这不是钓备胎么?备胎什么意思你知道吧?就是汽车后头挂着的那个备用轮子,何书桓是她用得着的,装在汽车上的轮子,而你,就是挂在后头那个,没什么用,但是一旦何书桓这个轮子坏了,你就得无怨无悔地做好替代,直到换上新的好用的轮子,你就可以退下了。我说的有错吗?”
      何书桓赶紧介入做他一贯擅长的和事佬:“依萍,有什么事情你先冷静下来……”
      “我冷静着呢,”她笑道,“杜飞,你说,如萍是不是说过这话?”
      好半天,杜飞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像是溺水者无助的呼救:“你……怎么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李安歌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犹如吃人的怪物,看在如萍眼中狰狞无比:“因为我了解我的妹妹,比你了解得多了。是不是呀如萍?”她亲昵地搂住如萍的肩膀,丝毫不顾对方满身的灰尘,“如萍从小就善用这副纯洁无害的面具,你想啊,就算要出来找何书桓,她干嘛要找你而不是找尓豪呢?你们不都是在报社工作的同事吗?你的爱就是小的,就是自私的,她的爱凭什么比你的大,比你的不自私?难道她不也是只想着占有这位何大记者吗?难不成她追何书桓就是纯洁的、精神上的柏拉图恋爱?还说她不为别的什么目的,只为了何书桓这一个人,听着好像你杜飞追她就是怀有异心似的。哦不对,”她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摇了摇,“最后她应该还拿了自己做诱饵,钓你这条傻鱼上钩,万幸以你的为人拒绝了她,若是换个卑劣一点的,干嘛不先拿‘定金’再干活啊?”
      如萍面上血色尽褪:“定金……”
      “对嘛,就这你还说人杜飞太自私,如萍,你是有多‘美好’,当真不识人间疾苦啊你。”她轻笑一声,状似亲昵地点了点如萍的额头,“别那么惊讶害怕,你常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姐妹,所以我当然知道你说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人哪,从小由我妈带大,学了她的温良恭俭让,骨子里还是与雪姨一般的利己主义……不过我也没有立场来指责你,因为我也是个很自私的人。所以说咱们能别互相恶心了吗?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四十二、千里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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