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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久别重逢 基友相见, ...

  •   梦萍有些害怕这样的陆振华,擦掉眼泪,畏缩着站起身,支支吾吾道:“尓豪……去……去报社了。”
      “这时候去报社?”陆振华冷笑一声,扬手扔了鞭子,“也好,等我先去问个究竟,叫他抵赖不得!老朱,备车!”
      梦萍还有点机灵眼,见陆振华虽然情绪不对,但看样子并不是冲着她来的,便壮着胆子道:“爸爸,你去哪里,我跟着你去好不好?”
      陆老爷子回身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可以,多一个见证,不怕他逃避不认!”
      老朱很快就把车倒了出来,父女俩坐上车,只听陆振华道:“闸北路蕃瓜弄,你车开不进去,停在外面就好。”
      梦萍更加好奇了,她听小纪提起过这个蕃瓜弄,不由道:“爸,蕃瓜弄是棚户区,你去那里干什么?”
      “见一个老朋友。”
      梦萍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她爹怎么与棚户区的人成为朋友的,只得屏息敛声,老实扮演透明人。
      威严尊贵的黑色凯迪拉克就这样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抵达了苏州河边。一下车,夏日的熏风带着晒了一天的垃圾发酵的臭味扑鼻而来,梦萍干呕几声,赶紧掏出手绢捂住口鼻。
      可惜效用不大。
      陆振华倒是铁血真汉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娇娇女,暗叹一声,背过手,踏入了污水横流的狭窄巷道。
      在棚户区找人难度可不小,但李家却是特例。往内走过十数步,绕开一片摇摇欲坠墙皮剥落木板支棱的危房,便来到了一个锈蚀斑斑的压水井边,再远些传来一阵阵喧闹声,接着一个穿着已经洗褪色的碎花小袄的年轻女子奔了过来。她梳着两条小辫,看着还算清爽,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她拿过一个木桶,使劲按压水井,大声道:“爸爸,你不要骂我,我只是看着大家去上学,也想和大家一起去而已……我不读书了,我去喂马,我去擦桌子,司令要回来了,我要帮妈准备好一切……”
      陆振华震惊了,他走到那女子身边,轻声唤道:“可云?”
      他的声音太轻了,像是怕把睡着的人惊醒似的。女子愣愣地抬起头,朝陆振华看来:“你是……是……是……”
      她嘴唇颤抖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压着杠杆的手也停了。这时又有一群人追了出来,为首的那名妇人一见陆振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司令!”
      陆振华强忍酸涩的眼眶,回道:“玉真!李副官呢?”
      那妇人也如她女儿一般嘴唇颤抖起来,又有一人越众而出,惊叫道:“振华~!”
      竟是傅文佩。
      陆振华点点头:“原来,你早就知情了。”
      傅文佩压根没搞清状况,下意识慌乱地否认三连:“不,振华,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们是有苦衷的……”
      “司令大人!”
      这一声凄厉的叫声瞬间令所有人都寒毛倒竖,可云扔掉手里的桶,直接在湿漉漉的地上朝陆振华跪下了,那双膝盖磕着石板的声音之响,吓得梦萍闭紧眼赶紧扭头不忍看,“司令大人,求您开恩!求您原谅!求求您,不要让九夫人赶我走!”说着,可云呯呯呯磕了三个头,前额立时一片青紫,油皮蹭破,渗出缕缕血丝。
      王玉真心疼极了,上前想把女儿扶起来:“可云,可云你别这样,司令在这里,他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对,做主,做主,爸爸说,宝宝的名字要司令来做主。宝宝,宝宝,我的宝宝,我的孩子,你在哪里?他在哪里!”
      毫无预兆地,可云猛地挣脱了王玉真的手,疯疯癫癫地朝人群中冲去。王玉真忙紧追而上,傅文佩来不及多解释,也去了,徒留陆振华与梦萍原地发呆。
      良久,梦萍颤颤道:“爸……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陆振华低声道:“跟上。”抬脚就走。
      李家的疯子回家了,大戏落幕了,看热闹的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为陆振华指明了路。
      梦萍虽然平素为人跋扈刁蛮,但那都是为了博取母亲的关注才形成的畸形性格,本质上并不多么坏。而当王雪琴事发后,她那点子对母亲的孺慕之情便散了许多,脑子虽然不会马上就变,但在遇到严重事件时,她不会再想着如何才能讨好母亲了。
      也许她应该顺应爸爸的心意,让他不要再那么生气,说不定妈还有救。
      她现在依旧没有意识到尓豪在今天可云这件事里扮演了个什么角色,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好。陆振华之前的样子太吓人了。
      李副官一家五年前就离开了陆家,那时她才十岁出头,与可云不亲,对此印象并不深,所以也没有依萍感受到的那么大冲击。但是任谁看到一个疯子都不会开心的,尤其是这个疯子和自家还颇有渊源。
      她踟蹰片刻,用手巾盖住口鼻,跟着陆振华去了。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李家的穷困破落还是深深地震撼了梦萍。她睁大眼,与陆振华站在院子里,透过七倒八歪的烂木门框,瞧着里头王玉真独自一人试图安抚正癫狂挣扎的可云,然后被狠狠地推倒在地。
      梦萍惊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她……她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认了吗?”
      “一个疯子,你怎么能期待她有正常人的理智。”陆振华抛下这句话,迈步进入李家的棚屋,趁可云不备,一个手刀劈在她的后颈上,终于令她安静了下来。
      王玉真强忍着不适,吭哧吭哧地把女儿搬进卧房里躺下,愁眉苦脸地拿过一截烂绳头,盯着可云看了又看,还是流着泪把她绑上了。
      司令大人在此,如果可云醒来后冲撞了他怎么办?
      陆振华默不作声地看着王玉真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这才开口道:“玉真,你可以告诉我,可云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玉真平素对李正德是唯唯诺诺的,比傅文佩还要逆来顺受,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没自己的想法。李正德眼下正在外拉车,她突然就产生了一股冲动,想抓住这次机会把一切都朝司令大人吐露干净,求他救救可云。
      可是李正德平素对她动不动大吼大叫,虽没动过手,但她内心对丈夫的敬畏已深入骨髓,这个念头想想就得了,千万不能真说出去——至少得等到正德回家,教他去与司令大人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英明无比。如果她一开始就把话说了,按陆振华这倔驴脾气,很可能会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而她要不说,反而显得另有隐情,令陆振华想要自己一探究竟。
      不管如何,人总是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王玉真摇了摇头,诚实道:“司令大人,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是正德他……他不让我说……”
      陆振华吹眉瞪眼:“我要你说你就说!”
      王玉真抹着眼泪,咬死不说。
      陆振华拿她没办法,便转向另一个他自认为有办法的女人:“文佩,你来说。”
      “这……”
      傅文佩为难地去看王玉真,王玉真咬咬牙,像她女儿一样跪下了:“司令大人,您别为难八夫人,她……她就是经常给我们送些钱财救济,其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正德也快拉完车回来了,要不您就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您倒杯水……”
      “等等,”陆振华打断她,“你说什么?李副官在拉车?”
      “……是……”
      陆振华又看向傅文佩:“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傅文佩又结巴了,跟复读机似的:“我……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是有苦衷的……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闹开了又有什么好呢?”
      陆振华却冷笑一声,拄着手杖在斑驳不稳的木凳上坐下,犹如坐在正大光明牌匾之下一般,正对着大门,一心一意等某个关键人物回来。
      梦萍睁大眼想叫她爹起来,擦擦椅子再坐,可周围的环境氛围压得她不敢开口发声,只能跺跺酸麻的脚,强撑着站在原地。
      大不了回家后把这双鞋给扔了,现在她穿着的这条竖纹阔腿裤她还是蛮喜欢的。
      如果原剧里的梦萍还能帮着雪姨说一些强词夺理的话,但当现在她亲眼目睹这起活生生的家庭惨剧时,那些徘徊在她舌尖上尖刀一般的词句却一句都吐不出去了。
      再说,她可是与爸爸在一起的,就算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的态度她还看不出吗?总不能还像是在家一样惹怒了爸爸就逃出去吧?谁知道这鬼地方七拐八弯的怎么走呢!
      于是大家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直到小卧房里可云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和协】吟,醒了。
      ………………
      李正德今天在外拉了一整天的车,天热的时节有大把人懒得走路要人力拉着走。托此大福,他的生意还不错,一共挣了四毛多,喜滋滋地想照这样下去,也许能在夏天结束前把可云看病的钱给凑齐了。
      就是这两个眼睛的眼皮一直在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两边一起跳是个啥意思?
      算了不想了,今天早点收摊回去吧,夫人说依萍小姐去上学了,她会过来看看他们。待会回家路上买点小菜,他们全家可要好好招待招待夫人。
      唉,夫人也是可怜,生活已经那样艰难了,依萍小姐还执意违拗夫人的意愿,跑到北平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还带走了司令大人给的两百块钱……两百块钱!够可云看几次医生的了!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想着依萍小姐会护着夫人,没料到小姐竟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怎么说怎么不听,对司令大人也很无礼……要不是夫人拦着,他一定要代夫人好好地去问问依萍小姐,到底怎么想的!
      他气呼呼地往回赶,路过公共租界时,有人拦住他要去法大马路,钱还给得不少。李正德盘算了一下路线,觉得并不过福煦路,便咬咬牙决定还是干这一单。他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将帽子往下压了些,心中默念千万不要遇到司令大人。
      把人拉到目的地,他正打算绕行洋泾浜回闸北,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喧闹声,只见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扬长而去,而那位他刚拉到地方的客人却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捂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不断痛吟:“孩子……我的孩子……”
      这是个孕妇!
      得亏穷瑶奶奶的心肠还是热的,在这个世界里的路人都很心善,早已有人上前扶她起身去医院,还有的直接找了附近麦兰巡捕房的人来。另有精力充沛者踮着脚冲远去的轿车高声叫骂:“册那个记真斯旁遭赤佬类!车开尬夸赶了期投胎啊!”(这下可真是碰到赤佬了,车开得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巡捕房的人来得挺快,领头的一个养着两撇小胡子,虎头虎脑的,张口就问:“哎,看见车牌号的来说一下。”
      李正德热血沸腾,也挤进去随之附和,并同意签名按手印。
      等他热闹够了,时间已不早,他赶紧拖着车朝家赶去,正与一穿得破破烂烂拖脚裤的卖报小童擦身而过,远远地听得叫卖声传来:“卖报啦卖报啦,四分钱一份!七分钱两份!最新出的《大公报》!昔年外滩一霸,昨日被捕归案!快来看快来看!陆家戏子夫人豪掷万金,结果与情儿一起锒铛入狱!好戏连连,不要错过!”
      李正德的两只眼皮又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自嘲地想,上海滩姓陆的人家多得是,有什么呢。
      他一路小跑回家,过桥时已是气喘吁吁,到家门口时脾气就不太好,大喊道:“玉真!给我拿水!渴死了!”
      出乎他意料地,王玉真并没有立时出来,李正德更暴躁了,直接撂下黄包车,把帽子毛巾都抓在手里,直接破门而入:“玉真你在干什么……”
      正遇上从卧房里出来,满脸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陆振华。
      李正德手里的毛巾帽子都掉在了地上,他不由得红了眼,哆嗦着站直身,喏喏地唤道:“司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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