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雨蒙蒙之乱世佳人》风之旅人

33、三十三、风暴骤临

　　如展鹏所言，这次乘坐头等车厢一路北上的经历，比之前挤三等座的滋味要好多了。不说车厢内装潢考究，乘客们俱是锦衣华服，就连乘服的态度都恭敬得多——上次去南京，她还见过有乘服打人的呢！
　　在南京过江时，李安歌专门找了个临江的位置，好奇地探着头看了一会儿火车车厢上轮船的过程，因此放弃了去中山陵的行程安排。对此她并不后悔，这可是后世看不到的景象，虽然……这景象说穿了不过是落后的象征。
　　现代长江上多的是桥，火车于其上呼啸而过，复兴号跑一趟京沪线只要4.5小时。而她还嫌慢，总觉得要不是坐飞机老是航班延误，她才不耗那多余的两个小时坐火车。
　　现在，她隔着八十多年的时光触及记忆深处的浮光掠影，不知不觉间情绪又低落下来。
　　展鹏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再看就赶不及去吃鸭子了！”
　　李安歌这才跟着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装船要这么长时间啊……”
　　“那也没办法，这已经很快了。”
　　南京的鸭子果然名不虚传，她还鼓起勇气试了试鸭肠，觉得没想象中难吃，最后连粉丝汤底都被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闹得展鹏又笑着用手帕给她擦嘴，特别不好意思，心里直嘀咕自己再不能像个饿死鬼投胎的，吃货本质暴露无遗，太难看了。
　　吃完饭后回到江边上船，过江后再下来等火车一节节拼上。两人去附近的一家小影院看了查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这对于第一次看默片的李安歌是个很新鲜的体验。笑得前仰后合之余，她没料到居然还能在电影结束时听到了卓别林本尊的声音，她还以为卓别林在片子中开口讲话得到《大独【和谐】裁者》呢。
　　近一个半小时过去，夜晚很快降临，不知道为什么火车拼装还没结束，展鹏便带着她沿江边散步，两人没怎么说话，就这样相依在一起，看着血红的太阳渐渐地向西边落下。
　　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时，火车终于能发车了。李安歌突然冒出一句：“放心，太阳再怎么毒辣，终有不得不落下的时刻。”
　　展鹏握住她的手，半是感慨半是调侃道：“长夜有尽时。晚上你自己睡觉可别着凉了啊。”
　　卧铺车厢挂在火车后头，头等座对应的是两人间，因“男女大防”之故，只要不是夫妻同游，乘服都会安排同性同住。李安歌觉得这个服务还是蛮人性化的，至少要她和展鹏一间，那还不尴尬死。
　　只是还有些地方，诸如山西境内，依旧保持着连普通车厢都是分隔成男士车厢女士车厢的局面，互不通气，这李安歌可受不了。
　　与李安歌一间的是一位看似严肃的贵妇人，连搭话都找不到话头，两人沉默以对，一夜无言。
　　第二天梳洗完毕，乘客们又回到了为头等车厢配备的餐车，李安歌拿了一块热乎乎的可颂，倒了一杯牛奶，展鹏却要了个司康饼配咸豆浆，这吃法也没谁了。
　　李安歌盯着他掰开饼蘸进咸豆浆里，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好吃吗？”
　　展鹏便把那块饼递了过来：“你试试？”
　　李安歌没多想，探头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神奇。
　　总之不难吃。
　　展鹏却犹如被烫到一般，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李安歌一愣，随即又觉得脸上迅速升温，不由得做贼心虚地偷偷环视了一圈，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桌，才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展鹏渐渐镇定下来，见李安歌这般手足无措，反而失笑：“没没关系……呃……挺可爱的……”
　　李安歌觉得她脸上的温度是暂时褪不下来了。
　　火车在一望无边的土地上掠过，窗外的景色鲜少变化。早餐完毕，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聊天聊地聊人聊未来的大学生活，聊累了就各自拿出书看一会儿。李安歌才看到斯嘉丽扯了窗帘布做了一身新衣服去找瑞德借钱，虽然她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但重读原著的感受就是不一样。
　　两人一路轻松北上，可陆家却正处于台风之中，偌大的客厅中，每一个人都如遭雷击，傻傻地围坐成一圈，似乎都耳聋了一般，听不懂来人说的话。
　　良久，如萍才颤颤道：“这位……警长，你说……我妈被拘捕了……？为什么？”
　　铁林低下头清了清嗓子，他虽然刚成为麦兰捕房的一员，一腔热血沸腾着要做些实事出来，但正因为他年轻，被同事们摆了一道，叫他来通知当事人家属这个……实在太尴尬了，他也不想来的。
　　“是这样，我们在抓捕一黑【和协】道分子时，同时抓获了他的同伙与下属，其中一人名叫王雪琴，经查是你们陆家的……呃，九姨太。她非法转移陆家资产达十多万，现在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什么！”尓豪咆哮道，“这不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是有人算计我们家的阴谋！是谁！陈亦雄还是展家！你们巡捕房与他人狼狈为奸，想要害死我们！”
　　这下铁林不高兴了：“这位陆先生，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当前你们陆家愿意的话，可以随我回去一趟巡捕房，王雪琴被捕时身边还有她的儿子陆尔杰，你们可以先把孩子领回去。告辞。”
　　说完，他带上警帽，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一时间客厅内变得极其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忽地陆振华甩掉了他的玳瑁烟斗，大喊道：“张嫂！张嫂！”
　　张嫂忙晃动着她满是肥肉的沉重身躯，颠着脚奔过来，陆振华吼道：“雪琴收着的存折呢！给我拿过来！”
　　张嫂可是个人精，她明白即使王雪琴被抓，但这个女人的嘴皮子厉害，搞不好还能翻身，千万不可得罪了，只得低下头道：“夫人的存折她自己收着……我……我也不知道她放在哪……”
　　陆振华一杵手杖，径直朝王雪琴的卧室去了，陆家三个孩子随即跟上。
　　陆家的两位主人分房住已久。之前因为陆振华有九个姨太，他便自以为得计地教每个女人独住一院，供他晚上“翻牌子”，营造出一种“三宫六院”的豪奢感。从东北逃到上海，再到傅文佩迁出，这则规矩却依旧保留下来，不为别的，而是陆振华年事已高，有些力不从心了。
　　但王雪琴可是如狼似虎坐地吸土靠墙吸砖的年纪，夫妻生活不美满，总得自己找乐子。因陆家特别的分房制，且头天晚上如萍尓豪在外与何书桓杜飞聚餐，梦萍和小纪一起在开电车，陆振华出去应酬了，竟无人发现王雪琴与尔杰双双失踪，张嫂阿兰也没胆子禀报，这才拖到了第二天巡捕房的人上门。
　　且说陆振华一路疾行至王雪琴的卧房，十分暴躁地扫落她一梳妆柜上的杂物，如怀着深仇大恨一般地拉开抽屉检查——不知道王雪琴是太自信还是太不把陆振华当回事，他拉开的第一个抽屉里就放着陆家的存折，看样子似乎被很随意地丢在里头，打开一看，偌大家财，只剩下个零头了，其余十数万随着一笔笔提款纪录不翼而飞。
　　陆振华狂吼一声，狠狠地把存折掼在地上，尓豪捡起一看，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梦萍还踮着脚企图从尓豪背后窥见存折上的数字，贴心小棉袄如萍则赶紧上前去发挥她的作用：“爸爸，你不要急，先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妈妈一定是被骗了，她在上海哪里认识什么黑【和协】道分子，一定是有人骗她，把所有钱都骗去了。虽然妈妈不该这样轻信于人，但是我们还是先去巡捕房把妈妈带回来再说吧，不然事情的真相如何，谁都搞不清楚的！”
　　陆振华平复了一下呼吸，按在梳妆台上的发白指尖渐渐松开，朝外喊道：“老朱！备车！”
　　尓豪放下存折拦住他道：“爸，妈被抓这件事，涉及的人越少越好，还是我开车去吧。”
　　陆振华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越过他朝外而去。尓豪二话不说，赶紧回房抄起外套跟上。如萍踟蹰片刻，也随着去了。
　　梦萍却像梦游一般拿起存折，一行行地把那些数字一个个读进心里。当尓豪把车倒出来时，引擎的响声令她霎时清醒过来，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拉开后座便坐了进去，全程一句话都没有。
　　陆振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平时最受忽视的女儿，示意尓豪开车。
　　四人来到了麦兰巡捕房，总华捕正在进行对那黑【和协】道分子的审讯。隔着铁窗陆振华好奇而愤怒地扫了他一眼，接着便有小巡捕前来示意他们一边坐，态度还算恭敬。
　　陆振华点头致谢，捧着茶水坐了一会儿，却越坐越坐不住。这个叫魏光雄的长得一副獐头鼠目的欠揍相，好像在哪见到过，很眼熟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似乎总华捕被惹恼了，高声训斥的声音一阵阵传到陆家人耳中：“你给我老实交代！我告诉你！你这案子是南京方面特意关照过的，连杜先生和张老大都救不了你！别再痴心妄想了！说！你这些钱都是哪来的！账本何在！”
　　一片沉寂，总华捕不耐烦了：“你以为我真没办法撬开你的这张嘴？把那个叫安娜的女人给我提上来！”
　　“你敢！”一个沙哑的声音色厉内荏地嚷道。总华捕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悉嗦作响声后，一个女声响起，她似乎妖娆惯了，便是在这样的场合中也没法好好地正经说话：“大人，您要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魏光雄的账本一向是王雪琴拿着的，那个十三点掏空陆家的钱财养着这个没用的赤佬，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们俩是姘头，却联手骗得我好苦……大人您为民做主，一定是青天在世，请您明察，我可是无辜的啊！”
　　那个沙哑的声音嘶喊道：“你这臭表子！”
　　接下来的打闹声陆家人都听不见了。陆振华只觉得耳朵一阵阵轰鸣，眼前血红一片，硬是咬着牙僵硬地坐在原地不动。梦萍和如萍完全惊呆了，竟没能察觉陆振华的异状。尓豪抢先一步蹦出去，朝那审讯室大喊道：“你们……你们放屁！胡说些什么！我妈怎么可能……都给我闭嘴！”
　　总华捕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这时方才接待他们的那名小巡捕匆匆而来，擦着额头上的汗道：“诸位，实在对不起，嫌疑人王雪琴还需在这里呆一会儿，但是她不肯让我们带出孩子，没办法……”
　　“没关系，她不愿意，那我去见她。”陆振华讥讽地笑了笑，“有些事，我得当面问个清楚。”
　　他站起身，梦萍忙扶住他，如萍上去拉住尓豪，低声教他别再冲动，四人一齐跟着小巡捕朝后头的牢房而去。
　　在最里面的一间囚室里，王雪琴缩在墙角边，弓着身背朝外护着尔杰。经过一夜未眠，平日素来光鲜亮丽的她狼狈不堪，虽然未着囚衣，然而衣料华美的旗袍上却是污渍斑斑，再加上她头发散乱，胳膊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淤痕，光看背影像极了一个神智不正常的疯子。
　　陆振华站在囚室门口，低声喊道：“雪琴！”
　　“爸爸！”听到呼唤的尔杰顿时探出头来，“爸爸！这里好吓人！快带我回家啊！我好饿！又好困！我们已经一整夜没睡觉了！一睡着就有人来打我们！爸爸！爸爸我害怕！”
　　王雪琴却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鬼怪一样，惊叫一声：“尔杰！”伸手把儿子死死搂进怀中。尔杰被她的怀抱闷得哭叫不止，又踢又打又撕咬，换来的却是更紧的桎梏。
　　牢门外的陆家人全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尔杰的脸，与那魏光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小巡捕在一旁怜悯地看着他们。血缘，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