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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告别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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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歌很不想像三流烂俗言情小说通常会有的描写那样飞奔出来扑进展鹏怀里,但此刻她是真的不能和这群脑残再待下去了。
“展鹏!”她叫了一声,跑出门外,“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她迅速抱了一下展鹏便要松了开去,展鹏没想到她这么奔放,还有些愣愣地回抱住了她,搞得她撒手不能。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烧得慌。
却听“扑哧”一声轻笑,李安歌有些难为情地转过头,正好见方瑜也走了出来,便忙没事找事地挣脱出展鹏的怀抱,顶着张大红脸拉过人道:“我介绍一下,这是方瑜,怀瑾握瑜的瑜,是我最好的朋友。方瑜,这位就是我男朋友,他叫展鹏,我们现在都是清华的大学生啦!”
方瑜笑着与展鹏见过,悄悄凑到李安歌面前道:“嘿,他长得那么帅,难怪你要藏起来不让我知道了。”
李安歌嗔怪道:“说什么呢!”
屋外三人笑闹不断,屋内的却没这般轻松。没何书桓痴痴地目送李安歌出去,如萍则一脸幽怨地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她身后的杜飞却低下了头,谁也不看。
尓豪受不了了这三人齐齐跟怨妇似的,挥手道:“好了,我们把这个箱子一起抬出去。真是,偏要用这么重的木箱子,皮箱子多好,又轻便又结实……”
他这是典型的何不食肉糜,皮箱李安歌自然有一个,但那还是展鹏给买的。这个樟木箱是依萍母女被赶出来时带的家伙,能防虫蛀,用于储藏衣物再好不过。要人家用皮箱,怎么你们不给买一个?
于是尓豪和何书桓合力抬着这个樟木箱,如萍和杜飞为他们看路,三人正走到客堂时,却见院中的展鹏对李安歌侧过身,从背上卸下一个大包:“其实我想着前几天带给你的,但是当时琴弦坏了一根需要去修,所以一直耽搁到今天……你喜不喜欢?”
李安歌睁大了眼,这个包的形状她再熟悉不过,她颤抖着手接过来,轻轻拉开了一道缝,失声喊道:“小提琴?”
如萍脚下一顿,差点在门槛上跌了一跤,被杜飞眼疾手快拉住。何书桓也愣愣地不走了,尓豪无法,只能先把樟木箱原地放下,插着腰冲李安歌喊道:“早不送晚不送,这时候来送,不是添乱么!”
展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对李安歌笑道:“不打开看看么?”
李安歌一边眉毛,斜瞥了他一眼,突然凑过去用嘴唇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一般地触了一下,拎起琴盒奔入客堂。
何书桓扭过头去,正好对上了如萍悲伤又无奈的目光,不由痴了。
李安歌丝毫不care这边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她把琴盒放在八仙桌上拉开拉链,取出其中的小提琴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是一把非常漂亮,带着深红色木纹的乐器,背板上有些使用过的磨损痕迹。她轻拂过琴弦,透过f孔她看到了一个惊得她几乎失手把琴扔出去的标签。
“Leandro Bisiach da Milano”
“Fece l’Anno 1922”
“你……这太贵重了!”她把琴对着展鹏道,“你知道这是谁的琴吗?”
展鹏傻傻地道:“这……这把的确不是崭新的,但是我听说老一些的琴音质比较好?呃……对吧?是不是十五年有些太多了?但我听说最好的斯特拉迪瓦里有几百年了……”
李安歌摇摇头:“不……不是这个,谢谢你,我……我没想到……我真的……太惊喜了……”
她虽然对音乐并不如依萍那般痴迷,但她还是从她的小提琴老师那里知道过一些关于制琴大师Leandro Bisiach的生平,从未痴心妄想得到过这样一把好琴。
小提琴要比钢琴难学,俱因钢琴有专门的校音师,演奏者只需按动黑白键即可。小提琴却要演奏者自己校音,一不小心拉出来的音乐就跟野猫嚎丧似的。当初她为了抗拒练习钢琴耍尽了花招,最后却惹怒了妈妈,将她塞去学小提琴,只因为小提琴比钢琴方便携带,可以不受场地限制,随时练习。
现在的她脑中有许多高能物理的知识,比这个时代的人先进八十年,但却受困于一具才考上大学的女孩的体内,没人会聆听她那些骇人的理论模型,能证明她在未来真实存在过的唯一方法,竟是过去她百般反感的音乐。
展鹏笑道:“试一试,要是琴弦不好,我再找那家伙算账去。”
李安歌的眼眶稍有些湿润,她抿唇而笑,拿起松香,细细擦好琴弓,把琴架上肩头,小心翼翼地开始校准音柱。
此时的杂音绝对说不上好听,傅文佩欲言又止,尓豪捂住眼不看,如萍紧紧地交握双手,不停地小声道:“天啊。”杜飞则愤愤道:“还不如把琴送给如萍呢,我相信她一定能拉得比依萍更好!”
何书桓见识较这三人多,只是皱着眉不言语。展鹏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方瑜悄悄地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避免感染傻气,怪丢人的。
李安歌却没在意这群沙雕,她定好琴弦,调整姿势,闭上眼,想了想,指尖微颤,拉了一首《辛德勒的名单》。
这曲子并不难,比之她快拉吐了的十级曲目,马思聪的《思乡曲》要简单,但她的老师总看着她摇头,说她只是机械化地拉琴,并没有理解里面包含的情感,换句话说,她的音乐没有灵魂。
但是现在,她拉着这首曲子,突然就想起她曾梦见过的陆家人,想起在现世时见过的纪录片和图片展,想起南京大屠杀与张纯如,想起731和黑太阳,想起……她在跨洋飞机上倒时差时看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
如泣如诉,哀婉悱恻的琴音在呜咽,她终于能拉好这首曲子了,却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的小提琴老师,以及曾经逼着她练习拉琴的妈妈。
她抬起眼,朦朦胧胧地觉得脸上很凉,对面的展鹏掏出手帕,有些不知所措。
一曲终了,李安歌轻轻放下这把珍贵的小提琴,展鹏立即拥住她,笨手笨脚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哄道:“没关系没关系,琴不好我们可以退,不要哭,不要哭。”
李安歌破涕为笑:“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把琴很好,谢谢你。我只是……只是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有些动情了。”
如萍附在尓豪耳边,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道:“天啊,我不知道依萍什么时候学会的小提琴!这曲子从来没听到过,真是太美了!”
尓豪也很在意这个问题。依萍会钢琴那是得益于心萍在老爷子心中的影响力,但他们家没人会小提琴,学那个又不便宜,依萍搬出去五年过得那么落魄,怎么可能还有余钱学有钱人的消遣玩意儿?
李安歌收起情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何书桓却甩开了如萍,硬是上前一步凑到她身边:“是啊,真的太美了!依萍,你真的无时无刻不在带给我惊喜!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就算是惊喜,与你也没什么关系。”李安歌自顾自地转身把琴收起来,扬起笑脸对展鹏道:“我能带着琴去上学么?”
“当然。”
何书桓被忽视,令如萍犹如自己受了这委屈一般,气愤地拦到李安歌面前:“依萍,虽然你会小提琴很厉害,但书桓是特意来帮你的忙的,他只是向你请教一下这首曲子的名字,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如萍,你们来帮忙我很感谢,但有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再带到我面前来了,这世上不是你帮了忙别人就得领情的,更有些忙你帮了实则是在给人添麻烦。”李安歌笑笑,“我记得尓豪不是警告过我不要再与这位何先生有牵扯吗?怎么现在我履行诺言了,你们又来生气?”
尓豪一阵心虚:“你……你胡言乱语!造谣!这都是造谣!”
“胡言乱语也罢,造谣也好,这位陆先生你要是认了这件事,我还比较感谢你,”展鹏说着,不耐烦地朝外喊道:“叶叔,麻烦来帮忙抬抬箱子。”
如萍见何书桓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狠狠心,继续道:“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们,这首曲子的名字吧!”
李安歌一愣,总不能说就叫《辛德勒的名单》吧?
她抬头朝外望去,天灰蒙蒙的,积雨云压得很低,仿佛电影中无尽绝望的黑白色调,焚尸炉扬出来的犹太人骨灰正在慢慢飘落,如雪花一般转瞬即逝的生命……
她低低道:“这首曲子,叫《灰烬》。”
展鹏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和叶峥一左一右接过樟木箱往外抬。李安歌摇摇头,摆脱掉突如其来的思绪,左肩背起琴盒,右手提着皮箱,跟在他们后面,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
尓豪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哼,神气什么!不就会拉个小提琴么!如萍,这首曲子你也会吧?”
何书桓立即殷殷切切地看了过来,如萍回头瞪他,她的音乐天赋也没好到听过一遍就能记得吧!这不是坑她么!
方瑜转了转眼珠,绕过这帮坑货,拉住李安歌的手咬耳朵:“我真不敢相信你与那两个是兄妹!”
李安歌无奈地笑了笑,牵住方瑜道:“每一个人都不是全知全能的,有时候在一方面有所特长,另一方面就会缺一根筋。”
“可不是,”方瑜瞧着叶峥帮李安歌把箱子塞进车里,“既然你男朋友来接你,我就放心啦,你一路可要保重,到北平后一定要写信来,说一说你熬过那四十多个小时的神奇经历!”
李安歌笑道:“一定!”
展鹏走过来道:“哪就有这么可怕,你们不知道,这四十多个小时一般人不会一直闷在车上。到了下关,火车装渡轮要好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出去吃南京的鸭子,去中山陵走走。当然依萍你要不想去中山陵,我们也可以去紫金山,去玄武湖,去明陵……都很好玩的。对了,你吃不吃鸭血鸭肠鸭胗干什么的?”
李安歌这才振作起来,认真地掰着手指道:“鸭血鸭胗干没问题,就是鸭肠……呃……还有我不吃葱花和香菜喔。既然你都已经计划好了,那就全拜托你安排啦!”
方瑜有些奇怪:“你什么时候不吃葱了?”
李安歌有些慌:“呃……就……吃了味道不好。”
方瑜:“???”
傅文佩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脸上莫名地散发出一种十分神往的光彩,着实渗人。李安歌赶紧借她岔开了话题:“妈,你回去吧,到了北平我会给你报信的。”
方瑜果然被岔开了思路:“是呀是呀,要不然我也会带信给你的,你放心!”
傅文佩点点头,抹了抹眼睛,朝李安歌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快走吧,离火车预定出发时刻不足两个半小时了,还得买车票呢。”
展鹏道:“没事的伯母,我们坐头等车厢,票都提前订好了,不用赶时间。”
正巧这时候四人组从屋内出来,闻言杜飞大叫道:“头等座?你们是不是还订了卧铺啊!”
展鹏理所当然地:“对啊,不然呢?”
杜飞使劲搓脸:“我的妈呀,头等座,要好多钱,还要加卧铺……”
可惜没人理他的碎碎念。如萍追上几步,贴在李安歌身侧,殷殷切切地道:“依萍,我们到火车站送你上车吧。”
“如萍,她既然不要就算了,干嘛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尓豪站在后面双手抱胸,略带敌意地看向副驾驶的展鹏,“再说,她大概还不屑我们送呢!”
如萍老调重弹:“尓豪,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再怎么样依萍还是我们的家人啊!依萍刚才演奏了那样一首悲伤的曲子,我有点担心她,觉得这个时候我们还是陪陪她吧。”
她这话说得诚恳而真挚,何书桓如梦初醒地转过头去盯着她看,那眼神之深情专注,很容易诳得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芳心沦陷。
如萍低下头,十分羞涩。
李安歌已经坐在车中,她依次扫过尓豪、杜飞、如萍的脸,最后落在何书桓身上。
“那曲子不过是想到就拉了,不劳费心。”她顿了顿,又道,“尓豪,如萍,我很感谢你们来送我,不过你们就不用跟来火车站了,还是及早回家告诉爸爸一声,我和展鹏在一起,一切都好。”
尓豪恶狠狠地瞪了李安歌一眼,回到他开来的那辆凯迪拉克355A上,死死地握住方向盘,似乎那就是依萍和展鹏的脖子:“如萍,书桓,杜飞,我们上车!走了!”
哼,装得那么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谁真稀罕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