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极渡

8、淇奥(一) 瞻彼淇奥，

　　我最初遇到白的时候，白就再三地向我强调过——他是魔。
　　然后在接下来的岁月中，白也一直在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句话。
　　我知他是魔，可是在我伴着他的那十几年中，我却从未听过有人称他为魔。我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白是魔，那时我会有什么反应。
　　这一天来的出人意料，那时，我刚刚攻破了皇宫，在未央殿中，一个女子恐惧的说出那句“我恐惧的是，站在王身后的魔。”时，我先是一愣，然后竟有点想笑。就如同小时候在府邸里偶然发现了一样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心中是那么开心，那么庆幸。然后心中想着，真好，这个东西只有我知道，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而现在呢，我心中想着:真好，别人都说白是魔。
　　而只有我知道，白不是。白，其实是一个温柔的人……温柔到，有一些笨。
　　犹记得，在我十五岁那年，苍山龙泽中……
　　那时，我只是一个整天都想着报仇，并且恐惧着白的十三岁的小孩子，我和白吵了架，然后赌气离开了白。
　　苍生龙泽，是人烟绝迹的蛮荒之地，那里的空间里充斥着有各种各样的游离的时空之墟。若是被时空之墟吞噬，就会被带入一个神葬地，神葬地里没有灵力，任何生物进去那里，都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然后被生长在那里面的妖兽吃掉。
　　而我，不小心进去了。
　　这本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局。我完全没有抱着生的希望。且不说时空之墟是不断变化着的，就是它不变，和白相处了那么多年，我充分的了解白的个性。他冷漠，残酷，是一个真正的魔头，那样不把生命当回事的他，又怎么会冒着被妖兽撕碎的危险来救我呢？
　　那时，我躺在地上，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妖兽的气息，心中只有绝望。以前听别人说，每个人在死前都会想着自己留念的东西，可我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的一生短暂却又充实。在我刚刚记事起，我的养父就教我各种各样的知识，别的小孩在嬉戏玩闹的时候，我在背诵着治国之策，我甚至连那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别的小孩可以毫不顾忌的向父母撒娇，我却要努力摆着一张严肃的脸，接受着我的养父母的跪拜。如此的童年，当真是没有半点美好。
　　在我八岁那年，我过生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男人，养父说，他是我的父亲。
　　他是这个世界上权势最大的男人，受所有人的尊崇膜拜。可是我却不想认他当父亲……他若真是一个父亲，便不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从小寄养在一个外人家里，他若真的是一个父亲，便不会让他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背负上一个沉重的命运。
　　那一晚，他对我说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可以活下去，而强者之路，注定是要踏着累累白骨。所以强者，注定不能拥有任何感情，不然就只有死！”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啊，那时我八岁，却莫名其妙的记住了这句话。
　　我也那么认为啊……这是一个弱肉强食，无可奈何的世界！
　　所以如今，我葬身于这个地方，也只是因为我太弱了罢了……
　　可是，心中却依旧有一丝苦涩……
　　我记得九岁那年的夜晚，熊熊燃烧的大火映亮了黑夜，我的养父，那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站在那一群黑衣人面前，冲着我声嘶力竭的喊着:“活下去！活下去……”
　　他养了我一世，我应当为他报仇的。毕竟，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他是真心的关心我的。可我却不能为他报仇了，现在的我，只能无助的躺在地上。
　　那个时候的我，万念俱灰，只是在等死而已。可是，我没有想到，在一片妖兽的嘶吼声中，一个清寒的声音却响起了:“真是没有给我丢脸，竟然没有哭。”
　　带着笑的语气，如同九岁那年一般的轻挑疏狂，漫不经心。
　　我挣扎着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就看见了白正站在我身旁，一身血衣在昏暗神葬地散发出妖异的微芒。
　　那一刻，那个魔气森然的男子，在我眼中如同神氐。
　　那个时候，白背着我，手中拿着一把剑，一步一步地杀向神葬地的出口。妖兽鲜红色的血液溅在了他的红衣上，他的脸上，模糊了他俊美无匹的容颜。
　　那个时候，我被他背在背上，感受着从白身上传给我的，淡淡的体温，虽然四周妖兽围绕，可是我心中却没有了半分恐惧。
　　那个时候，白一边杀着妖兽，一边骂道:“你是不是太会给我添麻烦了！怎么跑到这种麻烦的地方来了！要杀好久才可以出去！那我们要多久才可以回家啊！”
　　我们要多久才可以回家……
　　被白背在背上的我缓缓笑了。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要多久才可以回到我们的家里……
　　不过如果是在白的身边的话，似乎就已经到了。到了，我的家了……
　　我想起那个男人对我说过的话，心中一叹:终归，还是做不了强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