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极渡

12、淇奥(五)

　　胧月回到宫中，华丽的宫室美轮美奂，可是却一片寂静。这样的寂静，她早就习惯了……来到皇宫的这么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有些无力的坐在了榻上，软软的狐裘褥却不能给她半分温暖。她看向窗户边的那个黑影，还是那一只黑猫。
　　那只黑猫自从她进宫时，就每天晚上出现在她的宫殿窗户边，也不叫唤，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眼神悲伤，神态温良。
　　这只猫到是奇怪。如此有灵性，若不是她怕猫，她到是挺想养下它的。
　　黑猫察觉到了胧月的视线，朝她温柔地叫唤了一声，柔柔的声音，仿佛一出口就被揉杂在了夜风中。
　　胧月听了，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她愣了片刻，有些不自然的收回了视线。若是那只猫是想让她养它，那么只能让它失望了……
　　窗边，黑猫似乎是知道了胧月的不自然，敏捷的从窗户跳开了。
　　胧月又看向窗边，那里空荡荡的，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升起了一丝失落。
　　她刚从外面回来，知道外面夜深露重，倒不知那只黑猫会不会冷……
　　好可惜啊，她怕猫……
　　黑翟蹲在树上，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忧伤，他直直的凝视着那扇在暗夜中散发出明亮烛光的窗口，那宫殿里，有他心爱的女孩。
　　他是一只猫妖，因为妖后猎杀他的族群，所以逃到了人间。
　　在人间，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异类，活下去，让猫妖族不至于绝族。这个理由是他继续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在人间，他不敢妄动妖力，怕妖后察觉到他，为了活下去，他就只好去学习了人间的诈骗之术。
　　他整日在街上闲逛，偷取别人的钱财，以此活下去。这妖生，似乎就这样渡完就是了，可是，偏偏他遇到了胧月。
　　那时他本不缺钱，可是他看着在街上魂不守舍的走着的女孩时，心中久违的升起了一股想捉弄一下别人的念头，这念头莫名其妙的，可是却让他枯寂的心有了一丝小小的涟漪。
　　他故意和那个女孩撞上，拿了她的钱袋，看见那个女孩脸上的惊讶时，他有些后悔了。他如此做，也不知那女孩会不会讨厌他……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那个女孩竟是那样独特，竟然顺走了他的玉佩。那玉佩是妖猫族的传承之物，他不可不拿回来。
　　那天夜晚，他偷偷的潜进了女孩住的府邸里，顺着气味找到了女孩所在的地方，他本是想偷偷的拿了玉佩便离开的，可是他却没想到，他会看见那一幕……
　　渗进了凉薄的月光的房间里，那个纤瘦的女孩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床上，她把头埋在手臂间，脸上泪水横流，她哽咽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死了，你们就会离开了是吧……可是到了那时，我会变成什么东西呢……会是怪物吗？”
　　她是人类，他是妖怪，他们本是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存在，可是那一夜，那个孤独哀伤的女孩，却让他心疼……
　　他突然想认识她了……他莫名地觉得，他的痛，他的苦，那个女孩似乎都可以理解……同样，他也可以理解她……
　　那一夜，他没有拿走玉佩就离开了。
　　第二天的时候，他找到了女孩，那时，那个女孩正在一棵树下摸着一只小猫，神情温柔，没有了那一晚的哀伤。
　　他说他要和她做朋友。
　　她笑了，笑容纯粹干净，如同花开。她说:
　　“你好奇怪啊，怎么突然找到我要和我做朋友？我们才见过一次而已吧！哦~书上都说，如果一个男的想亲近一个女孩，就会找各种借口……你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如此伶牙俐齿，到让他瞠目结舌了。
　　她叫胧月，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叫他翟君。
　　她是一个很孤独的女孩。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他在人间游荡时，曾听别人说过，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却没想到，在人类中，也会有如此异类的存在。
　　他和她，果然是一样的……
　　在她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孤独，哀伤……正因为如此，他想对她好，很好很好，让她不再孤独，哀伤……
　　她明明那么优秀，已足够配上这个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了……
　　他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会爱上她，那样的理所当然。
　　他对她说:“待你长发及腰，我就娶你为妻，许你一世安乐。”
　　他对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孤单了。”
　　他对她说:“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他和她在一起，似乎可以成为一个世界。
　　有一次，他路过一户人家，那里面住了一对很年老的夫妻。那时候，夕阳西下，天地一片橘红。在那座简陋的草庐里，那位老婆婆轻声问老人:“这粥还温着吗？”
　　如此一幕，便是美好。
　　他心想，如果他和她在一起了，在许多年以后，他也会如此问一句:“这粥可温？”
　　那该是多么的岁月静好啊。
　　可是，他喜爱的那个姑娘，并不是普通人，她是天生阴体，体内栖居着百鬼。她有她生而就有的使命。
　　那时候，他和百鬼定下了约定:他自愿离开，但是百鬼也必须在她完成使命后离开，不得伤她一丝一毫。
　　于是他静静地离开了，离开前，他放了一把火，烧光了他和她一起建造的草庐。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那时候，他看着他心爱的姑娘站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前哭的撕心裂肺……
　　可他却不能出去……这世间，最大的无奈也莫过于此了吧……
　　此后，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他看着她进皇宫，看着她为了活下去而算计他人，看着她在夜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地哭泣，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送给她的玉佩。
　　她说:“你不要我了吗？”
　　她说:“我好想你！”
　　她说:“翟君……我已长发及腰了，你何时来娶我啊……”
　　他显出黑猫本形，站在宫殿外面，静静地站着。每听一句，便在心中回答一句:“我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从来都没有离开啊……
　　那一年，胧月不知道是听百鬼说了什么，她偷偷的跑出了皇宫。
　　她跑到了一座府邸前，站了好久好久，然后一声令下，她身后的死士闯进了府邸，开始大肆的屠戮起来。
　　她站在暗处，笑的凄凉而决绝。她说:“如果我把我的使命杀了呢？那又会怎么样呢？”
　　他站在她的身后，心中是浓浓的伤。
　　他的姑娘早已不复当年的单纯，可是他却依旧爱她，哪怕她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
　　他想告诉他的姑娘，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命运。
　　果然，在死士即将杀死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时，一个男人出现了，那人一身红衣，如同血染。
　　他看见他的姑娘流下不甘的眼泪，看着百鬼封印她的记忆，看着她忘了他……
　　他让百鬼告诉她，她是为了自由而听命于百鬼，待到她把一个男人带去了一个地方，她就会得到自由。
　　她信了……
　　这样也好，她忘了的，他来记得，待到有一天她自由了，他就去见她，然后让她重新爱上他。
　　他会带着她落户山水，然后一直陪着她，照顾她，待她老了，他便为她做饭，然后问一句——“粥可温？”
　　他终归是不会离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