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极渡

11、淇奥(四)

　　从出生开始，他们就称我为妖。
　　他们说，在我母亲怀我的时候，我的诡异就已经有了预兆。
　　母亲怀我的时候，尚不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她随着家主去狩猎时，不小心和家族走散了，被一群暗电狼包围了。这本是必死无疑的局面，可是那时刹那间天昏地暗，百鬼夜哭。待世界重新光明时，躺在地上的除了昏迷的母亲，就只有身体被扯的七零八落的暗电狼群了。
　　母亲怀我三个月的时候，府邸中来了一个颇负盛名的法师，他一看母亲就惊呼道:“肚中鬼胎暗结，此为大凶之兆啊！若让这个胎儿生下来，世间必会因他而生起一场血雨腥风，祸及父母，亲人横死，而他亦不得善终。”
　　祸及父母，亲人横死，自己亦不得善终。
　　这是尚未出生的我便无故背负上的沉重的罪孽，也是我注定的命运。
　　法师的话一说完，满堂哗然。堂中除了七嘴八舌地向家主进言试图打掉我的几位太太，还有阴沉着脸的父亲和一脸死灰色的母亲。
　　那天，父亲当众和家主反目，他护着母亲，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府邸。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这样结束了，可是谁知……
　　第二天，家主和众姬妾的尸体挂在了府邸门前的大槐树上。
　　被撕裂的身体往下滴着血，猩红的鲜血滴在槐树苍老的树干上，滴在地上，染红了槐树和土地。
　　十几具尸体被挂在槐树上，远远看去，仿佛是槐树上盛开了一串又一串红色的槐花。
　　这是惩罚，亦是警告。
　　看着这样骇人的场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隐藏在黑暗中的某样东西要我生下来。
　　因它，我得以出生。
　　在我出生之日，天空阴沉，厚重的乌云仿佛是青石板一样，似乎想要从天空上压下来，阴风连绵，“呜呜呜呜”的声音在屋外时断时续的响着。
　　在我终于被生出来，发出了第一声哭声后，抱着我的乳娘还没有来的及高兴，屋外就突然间狂风大作，风中还夹杂着一股腐臭味，包围在屋外的，各种各样的亡灵纷纷现了形。
　　恐怖骇人的外表让人作呕，但是它们的眼神都无一例外的集中在了屋子上，一脸的贪婪，仿佛狼群正在围攻一只猎物。
　　在父亲刚刚反应过来，欲要拔刀拼命时，整个世界一暗，像有人把太阳吹灭了一样。
　　但是这一暗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再次明亮时，院内就只剩下父亲和几个侍卫了。
　　在父亲和几个侍卫正面面相觑，不解何故时，屋内的乳娘却发出了一声惊叫。
　　她怀中刚生下来的女婴，不过拳大，身上皱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有凝固的血块。可她却不知何时睁了眼睛！细小的像条缝一样的眼睛，湛蓝的眼珠，小小的额头上还有一个红色的眼睛形的图案……
　　我是特殊的存在，我的体质注定了我会成为那个地方的引路人。
　　这是它们告诉我的。
　　它们，是住在我的影子里的百鬼……
　　每当太阳落山，黑暗笼罩大地时，它们就会苏醒，然后用哀怨的语气诉说着那些独属于它们的悲伤。
　　因为我身上的种种诡异，和那句“祸及父母，亲人横死，自己亦不得善终。”的预言，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疏远着我。
　　我的白天是孤独，黑夜是悲伤……
　　这样的我，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这样不堪的我，为什么存在这个世界上呢？
　　我总是会这样质疑自己的存在……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我的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过了……
　　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是在街道上。他装作不经意的和我撞了一下。
　　他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主动碰我的人，如果他不趁机偷走我的钱袋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可是，他偷了我的钱袋，并且在一声毫无诚意的道歉后就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我那时不过舞象之年，可是过去那些年已经磨砺了我的心智。本着礼尚往来的规矩，在他偷走我的钱袋的时候，我也顺手拿走了他腰间的玉佩。
　　碧绿的玉佩，触手温润，品质是极好的，但是那上面却缭绕着一股非人的气息。
　　我的父亲是镇守一方的将军，我固然不缺那么一点钱，可是当时，我却依旧鬼使神差般的顺走了他的玉佩。
　　只是为了可以和他再次见面……
　　这本是一种玄妙的情感，是每个少女都会经历的阶段——爱上一个人……
　　那个男孩，他身上有一份寂寞的洒脱，和空空如也的我，拥有着同一种虚无般的眼神。
　　我和他，似乎是天生一对。
　　我和他相遇，相识，相爱，他的寂寞，我的孤独，我们彼此温暖，似乎可以相伴一生。
　　可是十五岁那年，我体内的百鬼突然暴动了。它们在叫嚣着，在呐喊着，驱使着我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可是我却不想。
　　若是以前，堕落也好，升华也罢，我愿意成为一个傀儡，被体内的百鬼驱使，最终得到毁灭。可是现在，我不再一无所有了，我有他给我的“待你长发及腰，我就娶你为妻，许你一世安康。”的未来，我有他，叫我怎么可以放弃……
　　只是，以区区凡人的力量又怎么可以和百鬼相抗衡呢？
　　漫长的记忆空白区后，我最初的记忆就是燃烧着的草屋。
　　拿火红的大火点亮一方世界，照彻天不夜，同时，那一把大火也埋葬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