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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朵风中摇曳的白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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梡棋感到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略抬着头望向苏徵。
他温文尔雅的笑着,作势要凑到她颊边,梡棋歪了下头,避开他。
风打着卷儿,日光渐渐变薄,门畔的积雪化成一团污水,阴蒙蒙的敛房内,枯朽的窗撞击,发出闷响。
梡棋阖了下眼睛,挣开苏徵,垂着头迈出敛房。
苏徵随在她身后,问道:“有什么线索?”
梡棋默默的走,不吭声。
苏徵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许久,迈出刑部大门口时,梡棋似有所感的回首看了眼苏徵,道:“明日我去宫里。”
苏徵愣了下,淡淡笑着:“好,我跟你一起。”
刑部与惠王府相距不远,他们走回惠王府时,橙黄的明日悬在房檐,火烧云像鎏金,铺就一地的灿灿金黄。
门前,挂着两只白灯亦被染就,仿佛罩了层琥珀色的软纱。
梡棋抬首望了眼灯笼,视线缓缓而下,便是满院子的白缦,正厅的棺材已经封死,层层叠叠缟素覆盖其上,王妃随嫁的小丫鬟一边烧着纸一边抽噎,管家和一众仆婢打理装点灵堂,在这许多人里,她没有望见苏解惠。
梡棋没有细究,径自迈进自己的睡房。
冬季的天黑的很快,日落不久,便是漆黑的夜幕,风雪刚过的夜星子璀璨,幽幽的灯火如豆,梡棋的手握在桌角,眉间深沉如水,蓦地挥袖掷下灯盏。
苏徵解了外袍,由婢女伺候梳洗,不多时听见一墙之隔,梡棋的喘息声和模糊的呼救,他连忙奔出门,抬手拍梡棋的房门,她没有回应。
他撞开门,黝黑的房间只能看见梡棋蜷缩在床脚边,小丫鬟连忙转身去取灯,霜色月华横在门前,苏徵走到梡棋身边,丫鬟手上托举的灯摆放到桌案上,微弱灯光下,他看到梡棋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身上还在不住发着抖。
她怕黑,他早前就知道,只是不知怕到何种程度。
苏徵素来知道她死要面子,不肯在人前透露半分软弱,他回首让婢女都退出去,便蹲下来,将自己压低到很梡棋同等的高度,把她收进怀里,她像缘枝攀爬的丝萝,紧紧贴到他怀里,呢喃着:“……对不起。”
他犹豫着抬手,拍抚梡棋的背脊,她声音颤抖的厉害,急急的道:“对不起、对不起。”
苏徵的手顿了下,安慰道:“你没有对不起谁,梡棋,你是好人,一直都是。”
梡棋缩在他的怀里,那种颤栗很像小时候羡华台边捉住的惊魂失魄的兔子,如果她有耳朵,那么耳朵也一定颤得如秋风落叶一般。
她紧紧闭着眼,双手冷的像冰块,苏徵给她暖着手,许久也有回暖的征兆。
不知过了多久,梡棋呼吸平复,她目光空茫望着苏徵的背后,半晌拽了下苏徵的袖子,问道:“死去的人,会回魂么?”
苏徵答她:“人死如灯灭,灭了就是灭了。”
梡棋摇了下头,从他怀里钻出来,望着桌上的灯盏,道:“我看见两个人。”
苏徵坐到她旁边,两人紧挨着,他偏过头能看见梡棋没有血色,白玉一般近乎透明的脸。
她眉头紧紧蹙着,半晌冷笑了声:“说到底,不过是一条命,我到底是怕死多一些。”
苏徵牵着她的手,道:“胡说什么。”
他望着梡棋的眉眼,心间一股无来由的心疼,捧着她的脸,便吻了过去。
她舌尖有伤,不多时满是铁锈的滋味,梡棋的手僵在身侧,抬起又放下,半晌闭上了眼睛。
苏徵越吻越深,胡乱拉下她的衣衫,梡棋浑身乏力,任由他解下衣带,昏暗的灯和滞塞的空气,像一把曼陀罗粉,吸入肺腑情至旖旎。
苏徵于沉沦中把住梡棋的手按在床榻边,喘气声阵阵,道:“我是苏徵。”
“我知道。”
她望过去,眸间分明着一种情绪,但是苏徵却看不懂。
他的手臂撑在梡棋头顶,略一犹豫,错开梡棋的目光,道:“罢了,我不乘人之危。”
他们躺在一起,不知是谁先睡过去,次日清晨,梡棋穿戴好官服叫醒他,苏徵揉揉眼睛,调侃道:“梡少师,你昨夜……”
“我记得。”梡棋回首,面无表情道,“谢谢你。”
苏徵起身,走到梡棋身边,朝她耳边暧昧吐气:“不过是给你睡一睡,何谈谢字。”
她淡淡推开苏徵,推门走出去,屋外晴空朗照,艳阳大好。
雪水彻底融了,枝叶间的光穿刺下来,像金箔。
“梡棋。”她闻言转身,目光望到苏徵身上,苏徵朝她眉开眼笑,“去年百官宴,我同你讲过在东宫没有师傅能任满两载,你会撑到何时,那时你说,只等了却一桩旧事便辞官回乡,那桩事情后来可曾了结?”
梡棋淡淡回视苏徵,摇了下头,道:“快了。”
“你不要辞官,以后我会对你好,对每一个师傅都好。”苏徵快步走了过来,手背在身后,微俯身子,望着梡棋的眼睛,“不要离开我。”
苏徵打理好仪容,再出房门,梡棋已经先进了宫。
他不慌不忙用了早点,溜了溜早弯方差人去唤轿子,太子的依仗张罗起来极易拖慢脚程,及至到了重华宫门口,皇后身边的公公早守在门边,太子免不了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嘘寒问暖一阵,望见苏徵似乎心情不错,便开始教训:“……太子之前是如何答应过我的?那时你央求我,又是长跪不起又是要出家要自尽的,我才告诉了你那人给埋在什么地方,你难道忘了应承过本宫以后不再与他纠缠不清的,怎的现在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你身为储君,应当谨言慎行,步步小心,和自己的少师形影不离成了什么样子!”
苏徵左耳进右耳出,左右望了望,拈起果盘的橘子小心剥开,将橘瓣递到皇后嘴边:“母后,你为何就容不下一个梡棋?”
皇后冷笑了声:“竟成了我容不下他。”
苏徵只是笑,不多时将皇后的气捋平整了,才请了安。
出了宫门,梡棋在前朝也已完事,苏徵听着侍卫复述,问道:“真是景妃做的?”
在殿外从头到尾了旁听的侍卫道:“……那具尸体口腔中还有当日咬破的毒包,这毒是大内所用,凡出入库必有登记,梡大人捋着线把接手的人都叫了过去当面对质,药监有个公公说露了馅,又惊又怕,就都招了,他们倒没想到叫过去是为的惠王妃遇刺的案子,一个人招了便就都一五一十的招的干净,不曾想层层雪花似的滚,给包的严严实实了再扒开来,牵扯出不少人,景妃就算被陛下念着旧情放过,她身边那些人却都再留不得。”
苏徵步子一顿,又问:“景妃如何处置的?”
“幽禁冷宫。”
苏徵走到宣政殿外的时候,梡棋方走出来。
似乎长久精神紧绷,略一松懈下来,目光有些涣散,她望见苏徵,略一颔首,便揖首退到了一遍。
苏徵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道:“我是来找你的。”
梡棋望着他的手,似有疑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不知殿下找微臣做什么?”
她好像又回到最初见到时冷若冰霜的样子,对于他每日叠加的热情就不曾回应。
苏徵脸上笑容微滞,淡淡松开手,道:“没什么。”
梡棋“嗯”了声,便与他擦肩而过。
她走了许久,苏徵狠狠踩了下地面,边上的侍卫道:“殿下,仔细身子。”
官轿落停惠王府外,梡棋下了轿子,迈进大门仍是没看见苏解惠,她走到惠王爷的门口,见管家守着,便问道:“王爷呢?”
管家道:“出去了。”
他给梡棋让出门,梡棋颔首推开门,目光顿留在桌子上的信纸上。
匆匆扫过,她疾步走到管家身边:“王爷何时走的?”
管家不明所以:“就方才,最多两盏茶的功夫。”
梡棋急忙到门前唤来轿子,道:“去南山!”
轿夫问道:“大人,不知前往南山何处?”
似有一根细丝勒束着,她微喘着气,答:“慈文庵堂。”
没有风雪掩盖的南山平静如昔,入冬的寒意凋敝百草,停在山脚,山坡势陡,轿子不能上去,她还穿着官袍,撩开袍裾爬上去,不多时便到了门口。
推开门前,她有一瞬的犹豫,内里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惠王爷还没有考虑好么?”
她熟悉这声音,常年东宫出入,不免碰见过妃嫔,而景妃的声线较之女子的低柔,常多出丝微凉,就像将化未化的冰雪,猛地塞到心口,又湿又冷。
她落下手,门框发出老旧的摩擦声,她望过去,景妃身边几个侍卫架着一个蒙面女子,而苏解惠就站在景妃对面。
她站在门前,缓缓走到苏解惠身边,片刻景妃的目光扫过来,语气顿时阴毒了些:“苏解惠,你说梡棋不来?他这不是来了。”
“大内的侍卫当真成了摆设,被下旨幽禁的妃嫔竟在宫外……”梡棋顿了顿,目光放在被拿刀抵着的蒙面女子身上,“……挟持惠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