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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朵风中摇曳的白莲花 黑化太子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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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梡棋五岁。
那时候她还不叫梡棋,她记事时母亲说生她那年难产,父亲见她在娘肚子这般的难缠,就给她取名蔓,陆蔓。
此字与慢、蛮同音,是以她童年时与表兄妹一起玩耍时,他们都叫她陆小蛮子。
陆小蛮子品行端正,过目不忘,比自个的哥哥强出一倍不止,但是性情寡淡,不善交际,所以即使在同辈中拔得头筹,身边却没有一个交心的朋友。
她觉得同辈里表亲们不爱与她一起玩,大约是木秀于林,歪脖子树们勾结起来合力打压她的缘故,她自认宽容大度,不与他们一般计较,这样的扭曲的价值观一直延续到表姐的到来才宣告终结。
蛮子的娘有个姐姐,姨夫远在边疆做官,逢年回京述职,一家子住在陆大人府上,蛮子五岁那年,头一回见到表姐。
表姐长她许多,貌若芙蓉,凤眼细细,一弯薄纱缠在颈间,素手打理,指尖似乎莹玉。
蛮子那时候才对于美有了隐约的认知,时时殷勤跟在表姐身后,旁人叫她陆小蛮子时她再也不理,开始极力经营起自己陆蔓的名声。
表姐长居边关,身边难得有同龄的官家女眷,且没有同族姐妹对比的陆蔓,竟显得有些可爱。
而在陆蔓眼里,表姐也与宗族那些眼高于顶的陆姓姐姐们很不一样。
她们一见如故,及到开春官员陆续回任,表姐还与陆蔓哭出一滴真诚的眼泪,两人手掌相握,指天发誓要做一辈子的金兰姐妹。
待到第二年春天,姨夫调任京都,两家的宅院只有一墙之隔,她两通常寝在一张床上,由姨母或是陆夫人照看入睡。
表姐及笄那年,有了心上人,为了见新欢,时常以出门寻陆蔓为由带着心腹小丫鬟上街,陆蔓挑选的茶寮偏僻,时间久了,茶寮的老板看见她,她还没开口,便端了茶过来。
她饮着茶,看着表姐和未来姐夫渐渐走远。
那时她还小,不知道表姐看着心上人的那种眼神究竟包含的是什么,却也十分羡慕,她有时尾随在他们身后,被发现时,未来姐夫揉她的头,像揉搓个小刺猬,陆蔓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姐夫讪讪抬手,与表姐笑道:“你这妹子,当真特别。”
好景不长,棒打鸳鸯的并不是封建父母的横加阻拦,而是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
陆大人和姨夫共笔的一篇檄文触怒龙颜,圣旨下时,陆家已是倾巢之下,火把蔓延在庭院,乌泱泱的官兵把陆家和姨夫家围的水泄不通。
陆蔓和表姐睡在一起,半寐半醒间,陆夫人紧忙把她们唤起来,她们站在屋子里手足无措,陆夫人环视四周,目光放在拐角的暗门上。
读书人家通常有间暗室,用于收藏孤本绝迹,因地方狭窄,只能容下一两人,是以隐蔽非常,这是书房改造的睡房,那间暗室搁置许久,推拉开,有蛛网厚密,陆夫人先把表姐推进去,然后是陆蔓,陆蔓紧紧拽着陆夫人的袖子,被陆夫人扯了开,陆夫人眼角含泪,捧着她的脸道:“蔓蔓,你要好自为之。”
陆蔓的娘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好自为之。
暗室站不下第三个人,门关上那一刻,陆蔓蓦地哽咽出来,表姐紧紧捂住她的嘴巴,她拼命的挣扎,不多时,感到后颈冰凉,似乎雨滴坠下,冰凉的晕开,陆蔓极力仰头去看,表姐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
在暗室不知过了多久,陆蔓睡在表姐的肩上,微弱的晨光洒进来,暗门缓缓打开来,门外面站着表姐的心上人,他看上去似乎大病了一场,不时的咳,望着表姐的眸子满含深情,只道:“别怕,没事了。”
陆蔓第一次从表姐口中晓得他叫什么,是在得知他死讯时,他跪在倒春寒时节的羡华台,为了给陆案乱党求情,跪了三天三夜,高烧不止,一病不起。
也是在后来她叫做梡棋时,翻阅历代太子的记录,看到他时,只望见的寥寥数语。
太子苏安病倒那年,只十五岁,太医院的御医成群出入东宫,整个宫殿满是药汁苦味,却是这般的极力补救,苏安仍旧没能挺过春尽。
他去世前,为表姐安排了一个新身份,让她以玢若的身份好好活下去,那天细雨霏霏,苏安撑着伞把她送到玢府前,她问苏安什么时候再来看她,苏安收起伞,目光低垂,唇边染着淡淡的笑:“会的,我会再来。”
玢若在与世隔绝的玢府等了八载春秋,等来的却是苏解惠。
她原先并不知道苏安的真实身份,也是下着雨的天气,天际乌蒙,苏解惠走进院门,合上伞,带来迟到八年的消息,晋安文太子病逝,只是史官笔纸上轻描淡写的一笔,搁在涛涛如水流的历史江河里,撇不出一丝水花。
苏解惠和兄长面貌相若,周身气质俨然不同,玢若望着他,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在地上。
苏解惠朝她伸出手,她推拒开,竭力起身,陆蔓站在不远处,听见玢若第一次叫那个唤作苏安的名字。
枯叶层叠中,满袖泥污的玢若似乎听见了苏安垂死病榻的一声声咳嗽,那时她并不在苏安身边,这只是臆测,可惜太过真实,让她错认,兀的痛哭失声。
苏解惠淡淡望着她,道:“皇兄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守约前来,不是来看你哭丧。皇兄当年为了救你那一大家子,死的不明不白,你和陆蔓的父母也都惨死狱中,我若是你,会擦干净眼泪站起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苏解惠是苏安的亲弟,陛下对他始终有一分顾忌,他的沉沦红尘未能摆脱当今陛下对他的权力禁制,他虽比一般的王爷出名,手上却是一分兵权也没有。
可幸,他的盟友景妃可以帮他得到。
景妃是后宫嫔妾,膝下只九皇子一个,看的如命一般,守着儿子姑且度日待到儿子成年,随儿子去封地曾是她觉得最好的归宿,但苏解惠给她织了一个好梦,他恰似无意的给景妃透露过一个信息,她的九皇子并不比苏徵差在哪里,况且苏家的家史上,多得是宠妾之子登基为帝。
她只是差一个孤意扶植九皇子的靠山罢了。
苏徵有皇后,皇后身后是坚若磐石的周氏一族,景妃身后什么也没有,她望了眼苏解惠,疑惑道:“你为何是与我说这些?”
惠王爷道:“因本王当年,便如娘娘的九殿下,只差一个帮衬的人。”
这句话,深些说,是大逆不道,可是景妃着了魔似的点了下头,又道:“可是……”
她隐隐有些怕,似乎这个念头连想一想都是罪大恶极,“太子无大过不可废立,苏徵虽放浪形骸……”
惠王爷轻轻笑了声:“此事不急,从长计议,在此之前,娘娘得先帮本王办件事。”
事实证明,他挑人的眼光不差,景妃日日在陛下耳边的枕头风,终究解除了他的禁制,起初陛下只是派给他一队亲兵看家护院,经营多年下来,京城一半的兵马已然归至苏解惠的手中。
惠王爷娶玢若那天,陆蔓站在城墙底下,那铺天盖地的喜布,扎眼的很,她比谁都清楚,苏解惠娶表姐,不过是打消陛下最后一丝顾虑——他这名义上的胞弟娶的不是兵马大元帅的女儿,也不是权倾朝野的周相的长女。
家世平平的惠王妃,搭上不务正业的洛阳王,般配的很。
表姐与苏解惠婚后不久,陆蔓冠上梡棋的姓名,从刑部一阶阶向上考,她本可以走捷径,考举,只是她见过了文字狱的污秽,受不得文人相斗的血腥,初时玢若晓得了她和苏解惠的计划,极力反对梡棋掺和进来,为此与梡棋大吵了一架,只是她已非当年玢若能控在怀里捂着嘴的小孩子,她羽翼渐丰,早已脱出玢若的掌控,玢若冷眼看着她,狠下心道:“你既然听不进去我的话,就再别认我这个姐姐。”
梡棋苦笑了声,半晌抬袖道:“惠王妃。”
玢若愣了片刻,径自转过身回房里生闷气,梡棋看着她背影,不由得想起当年那句好自为之。
到了生死关头,娘亲对她的期盼,并非让她好好的活,只要活下去就好,遇事求安,好自为之。
她知道陆夫人也好,表姐也好,只是希望她远离这些是非,不沾染上半点就是万幸,活着离开京都去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就像当年苏安希冀玢若的那样,可是最后玢若还是选择回到遥京,她嫁给苏解惠,就是在朝这池污水里迈。
表姐可以,梡棋想,那她也可以。
在刑部时,她偶尔借宿在惠王府,每回过去,总能感到玢若与苏解惠的感情又变了一分。
只是可惜,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或许是再也受不了内心的挣扎,玢若选择带发出家,梡棋记得那天下着薄雪,惠王爷送她去慈文庵堂,他朝玢若笑的淡然:“待你想回来便写信给我,我过来接你。”
玢若点点头,朝他莞尔一笑,那笑一瞬而逝后,她便转身毫不犹豫的进了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