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兜》夏晞然

48、耿耿于怀（五） 5. 一

　　5.
　　一般人谈起徐侑希会说什么？他是无可挑剔的天才，无论是脸蛋还是才能。但是顾琰谈起徐侑希一定会说，他是可以挑剔的，别把他捧得那么高高在上，他有“第一名综合症”，自尊心太敏感会经不起挫折的。
　　“第一名综合症”自然是顾琰瞎编的，徐医生才不会承认这种网络鸡汤一样的病症，但是从幼儿园拿小红花那天起无论做什么都得第一名的人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呢，就是因为有所缺陷而得不到第一名，因为那是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了的理所应当的责任。
　　顾琰在警局分署报到还没三个月，徐侑希也开始在医院上班了，医生世家的出身不论家庭关系是不是僵持，人际网络还是摆在那里的，加上他毕业之前的研究在医学界引起不小的瞩目，回来之后联系他的医院陆续不断。
　　但他只看中了顾琰上班的地方最近的那家医院，简历投过去第二天就通知可以过去了，工作没几天就引起不小的轰动，因为他几乎是全医院所有正式职工里年纪最小的，而且因为外型讨好气质甚佳，不论是病患还是护士都对他钟爱有加。
　　于是日子一长，顾琰就难免有些介意了，谁都来觊觎一下他的男朋友是首要问题，其次就是他感觉出来，被过分瞩目的徐侑希似乎压力越来越大了，各方面都对自己要求很严谨，状态有些不对的苗头。

　　没过多久，顾琰在徐侑希的诊室那层楼也开始被很多人熟悉了，倒不是因为他三天两头就过来装病要过来看看徐医生存在感过于强烈，但是他升职之后从地面巡逻被调到了重案组，受伤的次数也确实比以前多了。
　　在那之后，徐侑希也顺便申请了专门负责顾琰他们那个组的医生，不管顾琰有没有什么事，不需要借口就可以来找他。
　　没有了正规的制服镇住他浑身自带的匪气，顾警官简直走到哪里都在有意无意地散发荷尔蒙，手臂上系个绷带都有三个护士小姐姐轮流过来慰问。
　　他坐在徐侑希的诊室外面跟护士小姐姐唠嗑到里面的病患出来，连忙大步地走过去用长腿卡住将要关上的门，用膝盖随意地顶开，和里面正在整理药方的徐侑希打招呼：“徐医生，我又来了。”
　　徐侑希没搭理他，抬眼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绷带，没吭声地蹙了蹙眉头。
　　顾琰见状立马解释道：“就是一点擦伤……”他的视线落在了徐侑希桌面上的小糖盒，是孩子满月的陈医生今天早上送来的，反应很迅速地改口，“徐医生，我也要吃糖，但是我手疼，我要你剥给我。”
　　“那你别吃了。”徐侑希说。
　　“徐医生你怎么这么小气。”顾琰走过来他的椅子旁边，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很随意地坐在了他身后的窗沿上，“你昨晚求我的时候明明很可爱的啊。”
　　徐侑希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睛，意思是“今晚你就知错了”的意思，恰好窗外漏进来一丝料峭的冷风，看得顾琰的背脊还是挺凉的。
　　徐侑希打量了他一下，确认没什么大碍，然后说：“你没什么事就快走，我很忙的。”
　　顾琰还坐在原处，很得意地晃了一下腿，很无辜的语气说：“你不亲我一下我站不起来。”
　　徐侑希低头咳嗽了一下，用不大的声音说：“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来抱来抱。”顾琰顺着他的话道，很满意地张开双臂，“哥哥怀里你随便抱。”

　　这个时候，徐侑希手边的电话响了，是急救室那边的人打过来的，说是手术室那边缺医生，让徐侑希过去帮忙，他挂了电话就要走了。
　　临走之前，他剥了桌面上的一颗糖，塞进了顾琰的嘴里，嘱咐了一句：“你自己注意点伤口，我要去工作了。”
　　徐侑希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急救室，是附近的连环车祸现场送过来的，其中还有一个是孕妇，好像有些早产的征兆了，需要优先处理。
　　当时在手术室里只有两个值班的主刀医生，但是需要紧急处理的伤患有不少于三人，有一个情况稍微轻一点的已经被转到其他医院的急救了。
　　徐侑希来到手术室立即做好消毒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和手套，一边做着最基本的紧急处理的同时，一边听着主刀医生报告情况并即时反馈。
　　主刀医生指挥着徐侑希给手术台上的伤患止血，但是他发现按照指示去做并没能控制住出血的情况，说明主刀医生认为的出血点是不对的，他额前冒出了大滴的汗水，回头问主刀医生会不会是出血点不对。
　　主刀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是你没找对地方。”
　　徐侑希资历比他要浅，只好听从他的意见，但是不断地有鲜血从底下涌出来，伤患的脉搏已经开始变弱了，他看着屏幕上的指数不断往下掉，眼角都红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咬紧了牙关，决定按照自己的判断来行动，几分钟之后，出血止住了，伤患的指数开始渐渐回升，但是情况已经不太乐观了，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从急救室出来的时候，伤患的家属在外面嚎啕大哭着，不停地问医生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送过来的时候明明还是有意识的。
　　徐侑希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压低了音量的议论，在说什么“新手没有经验”什么“把人弄成了植物人”之类的。
　　明明是主刀医生的判断失误，只是因为新手的资历不够深必须听从前辈的指令，也没有足够的经验支撑自己的判断所以有些时间上的延误，可是现在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在了他的身上。
　　徐侑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有些虚脱地回到自己诊室，在门后撑不住了似的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胸口的衣服，又重重地捶下去，像是这样就能缓解一下疼痛，他好像缺氧似的大口地喘息着，却流不出眼泪。
　　等到顾琰在家里等了半天没等到他下班，打他手机也没人接，从家里赶过来医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站在徐侑希的门外几乎被吓得心脏跳动都要骤停了。
　　他敢发誓他认识徐侑希那么多年，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这个彷徨无助的表情，他的整张脸都是煞白的，唇上也毫无血色，坐在地上一直不停地颤抖。
　　在被唤回注意力的时候，徐侑希眼睛里的光还在闪烁，他像是快要被淹没的时候终于扶住了一块浮木，眼泪开始往下掉，在顾琰的怀抱里崩溃了。
　　“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早点按照自己的判断去做就不会有事了，都是我的错……”徐侑希泣不成声地抓住顾琰，双手都是冰凉的，“都是我的错……”
　　“没事了，已经过去了，我们先回家，好吗？”顾琰把他从地上背起来，听见他啜泣的声音心里一阵酸涩，“听我的话，你别这么难受，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