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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敢想(八) ...

  •   8.
      言秋晨来到应禾面前的时候,走私基地所在的商厦天台骤然起了一阵风,裹着春日午后的阳光撞过来涌入他的风衣里,卷着衣摆拂动的声响远去。
      应禾的神态还保持着克制,没有半点歇斯底里或者震怒,但他朝着言秋晨投过来的目光却像嗜血的刀锋一般冰冷,往日那种凌驾于高处享受着绝对的服从而对驯养之物的怜惜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了彻底的厌恨。
      他对言秋晨下了最后通牒:“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你今天别指望着从这里活着出去。”

      言秋晨笑了,并没有因为这样的胁迫显露出半点惊慌,他在决定要替突然离世的父母寻回公道的时候,死亡的临近对他而言就早已不再陌生。
      他这些年为了积累势力走到足以和应禾对立抗衡的高度,亲手清理掉了许多阻挡在他面前的人,把他们从利益链条的断裂处拖到泥泞里翻不了身,有很多人都曾经为了复仇试图杀他。
      他一次次在幽暗的绝境里逃脱追杀,在残酷的杀戮迫近时匿藏潜行,在无处匿藏的时候竭尽力气反抗,随时都会死,哪天死在垃圾堆里,横尸街头,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稀奇。
      但是言秋晨偏偏是在这样的关头遇到郑初绪的,那次他和仇家派来的人打斗过之后手臂被砍了两刀,捂着流血的伤口走了三公里路,躲进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就疼到失去了意识,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没被仇家捉到反而被下楼倒垃圾的郑初绪当作小偷揍得又晕过去。
      郑初绪其实不太会打架,就是小时候体质有点弱,被他妈妈送去学了几年跆拳道锻炼身体,这几下就把毕生所学都揍到言秋晨身上了,揍完之后他才恍然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还击之力,于是很愧疚地把人扛了回家。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言秋晨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伤口被简单地消毒包扎过了,眼前是凑得极近带着一脸好奇观察着他的郑初绪:“你醒了?”
      言秋晨自从被应禾收养那年之后,再也没试过醒来的时候身边有别人了,难免有些心存戒备,他盯了郑初绪一会儿,扭开脸想转过身想避开他,被身上的各种伤疼得挪动一寸都困难。
      郑初绪问言秋晨什么他都不开口,怕会因此不小心泄露自己的行踪给追杀他的人,问他伤口这么疼要不要去医院他也不回话,完全置若罔闻。
      郑初绪的态度倒是不慌不忙的,看他这么抗拒也不想勉强他:“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我现在就去报警,你有话就留着跟警察叔叔慢慢说。”
      言秋晨混的那不能见光的道哪能随便见警察,他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没事的那只手一把扯住郑初绪的衣尾:“……你回来。”
      他就这么拉了一把,郑初绪就回来了,趴在床边看着他笑,近得睫毛都能数清:“你别害怕,等你伤好了就让你走。”

      言秋晨养伤的期间,生活突然开始平凡到天翻地覆。
      他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郑初绪,郑初绪那会儿也要上课,出门的时候给他留了早餐就把自己的电脑借给他看剧打游戏,下课回来之后一边写作业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做饭也总是给他多做一份,到了晚上给他的伤口清理换药,睡觉的时候分给他半床被子,没听见他说晚安就和他说废话说到自己不小心睡着为止。
      有一个夜晚郑初绪在被窝里和他四目相对地看着对方,也不知道是谁在主动谁在回应,彼此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就触到了一起,吻过之后也默契地谁也不去挑明。
      等言秋晨伤好了的时候,他早就一头栽进了这个温暖又安全的,他从未触碰过的普通人的世界里了,在这个家里赖到郑初绪自己憋不住和他说“我看你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住别走了吧”的那天,他就不走了。

      言秋晨渴望的并不复杂,他不需要有人随时待命陪他出生入死,只要他在累到支撑不住了的时候有个人伸手抱着他说,有我在,这样就足够了。
      他长期生存在孤独和险恶之中,从不会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放松警惕,可是郑初绪说有他在的时候,他就能够完全确信自己是安全的了。
      只要有郑初绪在的地方,被爱着和被需要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必再承受那些时刻想将他置于死地的恨意。
      这个世界还是很不堪啊,但是待他喜欢的人如此温柔,就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了。
      他深知以自己的身份和要做的事情,对任何人产生感情都可能给对方带来危险,也会因此让对方成为自己的牵绊,他不想害死郑初绪,也不想表现得过于在乎他。
      所以明明喜欢得很,又要拼命忍着自己的感情装作不太喜欢,想要被他一个人独占,又要假装自己对这段关系不太认真,过去郑初绪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时候,他都别别扭扭地绷着个不耐烦的脸说:“也就一般。”
      这句话太锋利了,郑初绪被伤了几次,慢慢就习惯不再去问了。
      他知道言秋晨不是一个在世俗眼中的好人,喜欢这样的人没有祝福只有奚落,但任何人的诋毁都无法让他对言秋晨的喜欢有一丝减退,即使这个人能回馈给他的感情“也就一般”,他却还是愿意在这个人每一次靠近的时候满怀着爱意接住他。
      言秋晨也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冒着蒙受敌意的风险来喜欢一个人是很难办到的,就是因为其他人都办不到,所以这个一根筋的小呆子,才足以成为他的唯一。
      但是他不希望让他唯一喜欢的人因为他早早为自己注定好了的死而伤心,只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早点离开他。
      所以上一次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他想着如果能活着回去就和郑初绪说分手。
      可是这一次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他想到的却是,还能活着回去的话,一定要亲口和郑初绪说爱他。

      言秋晨直视着应禾漆黑的枪口,勾起一边唇角冷笑:“你觉得你还有资格控制我吗?”
      应禾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浮现着深恶痛绝的阴翳:“言秋晨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是我给你的。”
      “所以你给了我父母什么,要他们在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替你送死。你给我一条命,让我活在一夜之间失去他们的生不如死里,就别指望我还能感激你了。”言秋晨也举起了手中的枪,“现在已经不由你说了算了。”
      应禾的额上青筋暴起:“你要是想给郑初绪收尸,你就尽管对我开枪。”
      言秋晨听见这个名字就愣住了,就在他流露出错愕的一瞬间,应禾率先扣下了扳机,没有子弹出膛,地下的停车场却随即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他们站在楼顶都清晰地听得见高楼的玻璃被震碎落地的清脆声响。
      应禾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荡吓得原地跌在了地上,他没有料到他手上的枪早就被言秋晨偷偷卸下子弹,楼下全是言秋晨的人在守着,谁也不可能赶到这个地方来救他。
      言秋晨早就作下部署,只要他十分钟之内没有下来,徐睿就让人在停车场引爆放在走私武器库的炸弹,藏在那里的炸药足够让应禾多年心血建成的走私基地一把火烧个清空。
      火势渐渐从停车上蔓延到楼上了,滚滚浓烟像黑色的巨蟒一样蜿蜒地闯入云霄,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夹杂在风里由远及近——
      “你听到了吗,一切都结束了。”言秋晨在应禾想要扑上来之前把枪指在了他的额前,让他定在原处不敢轻举妄动,“你最好在我动手之前离我远点,我根本没有兴趣让你偿命,杀了你又能怎么样,我的父母也回不来了,最痛苦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死,而是活生生地承受着,但又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站在学校图书馆外面的郑初绪手机响了,他刚收到来自言秋晨的一笔巨款的转账消息提示,言秋晨的律师就打给他了,说有两套房子从言秋晨那里转到了他名下。
      郑初绪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问律师言秋晨是不是死了要给他留点遗产,律师说现在还不方便告知,就匆忙地挂了电话,他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既不是惊讶言秋晨怎么这么有钱,也不是稀罕言秋晨的那些来历不明的臭钱,他只是忽然就明白了,言秋晨这么有钱又有房子怎么会没地方住要在他家白吃白喝地赖着呢,他以前愿意留下来,也许就是想在自己身边呆着而已。
      其实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喜欢自己。
      但郑初绪这次吸取教训了,无论言秋晨怎么对他,他都不会再轻易受到影响了。
      他不能总是等着一个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的人了,不能被动又无助地再为这种不确定一直难过下去,他要坚强起来过好自己的生活了,如果言秋晨还活着,他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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