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兜》夏晞然

28、不敢想（四） 4. 一

　　4.
　　一个多月没见面了，那天分手言秋晨走得太匆忙，分手现场的气氛又过于压抑，郑初绪来不及和他说这句话。
　　无论见不到面的时候对这份似即若离的关系有过怎么样的埋怨也好，无论答应分手的态度如何痛快干脆仿佛对这个人毫无留恋也好，只要靠近了他，郑初绪的眼睛就转不开了，只要言秋晨默许他的靠近，他就义无反顾一样地卸下所有防备，想跟他说这句话。
　　我好想你啊。
　　但是言秋晨只是把给他擦脸抹嘴的餐巾纸轻轻放下来，无动于衷地板起脸对他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答复，就足以把郑初绪从心底悄悄浮上来冒泡泡的心意，又狠狠地拍回透不见光的心底。
　　郑初绪不吭声了，低着头自顾自地吃东西，仿佛刚才片刻的温存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而已。
　　言秋晨有些焦躁地看着窗外，又转过眼神看着郑初绪，这么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看到郑初绪都吃完了，他才欲言又止地说：“你以后有什么麻烦搞不定，就给我发消息，比如说没钱了不要随便跟别人借，高利贷不管借钱给你之前说得怎么好听，收数的时候都不会跟你客气的，你遇到困难给我发消息就行了，我是没空回你，但只要我看到了就会去解决。”他顿了顿，“我保证。”
　　我们以后都不见面了，你拿什么和我保证，郑初绪很想这么说，但他忍住了。

　　言秋晨结账之后在夜宵店门外拦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郑初绪坐进去，在关门之前低头看着郑初绪，大半张脸淹没在浓郁的黑夜里，看不清表情：“你明天不要来上班了，有我言秋晨在的一天，这个城市没有一个地方会让你卖酒的。”说完就关上了车门。
　　郑初绪不禁失笑，按下车窗把脑袋伸出来，眼睛乌啾啾的：“行了行了，知道了，龙傲天。”
　　“龙你个叽。”言秋晨低声说了一句，把他的脑袋摁回去，“你能不能别像只狗一样把头探出窗外。”
　　“那你蹲下来一点嘛，不然我怎么和你说话。”
　　言秋晨稍微弯下腰来，凑在了车窗前听他说话，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到了咫尺之间，从远处看去像是快要亲上了一样，仿佛一对死不要脸腻腻歪歪的狗男男在大庭广众下依依不舍地吻别。
　　郑初绪牢牢地直视着他浸润在夜色里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双眼睛记在心里。
　　他和言秋晨终究还是要道别了，但他不想要那种难过的道别，他自己也感到很奇怪的是，像他这样心思细腻的人，性格其实很坚韧，无论怎么样的难过都不足以让他以眼泪示弱。
　　所以他微笑着说：“你放心吧，言秋晨，我是很喜欢你，但如果你觉得我是那种试图以死缠烂打让你回心转意的人你就错了。我决定放弃你了。”
　　这次反而是言秋晨怔住了，定在了原地，看他说完以后把车窗升上，然后车就在他眼前绝尘而去了。

　　那天半夜言秋晨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翻个身还从沙发滚到地板上去了，于是他就起来躺到了床上。
　　这个床实在是太大了，他调高暖气裹紧被子蜷缩成了一团也还是觉得很冷，被窝怎么捂也捂不暖，不像有郑初绪在的被窝，不管外面怎么冷，只要抱着他就整个怀抱都是温暖了。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言秋晨因为习惯独来独往了，早上醒来发觉自己身边躺着个人还浑身不自在的，郑初绪睡得迷迷糊糊倒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很信任地晾着肚皮就贴着他，害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控能力瞬间碎成豆腐花，但是再大胆也只敢趁郑初绪睡着不知道偷偷亲他一下而已。
　　言秋晨不敢想了，他不敢这样想郑初绪，想到他就会心痛，痛得厉害了就会有眼泪流出来，不由他控制。

　　言秋晨和郑初绪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长期保持着从容不迫来应付手下跟他做事的人，摆出一副好像谁都喜欢又谁都不喜欢的没心没肺样子给人看，从不让别人轻易猜测到他的心思，他所处的位置注定了他不能被私人情绪左右。
　　所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其实很在意郑初绪，也不能够。
　　他想把脸埋在郑初绪的脖子上蹭一蹭，想隔着单薄的衬衫吻一吻他的锁骨，也想在他哔哔哔数落自己的时候用自己的嘴堵住他的嘴，想在他看着自己笑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抱他十秒钟。
　　但他真正给郑初绪的只有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喂。分手吧。
　　你能不能滚远点不要在我眼前晃。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今晚看见郑初绪的时候还以为分手那么久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没想到郑初绪临别一句“我决定放弃你了”又让他彻夜合不上眼。
　　这是他在这段关系结束之后最希望得到的结果，但得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发自心底地抗拒。

　　郑初绪答应不会和言秋晨再见了，但他说了又做不到。
　　他被辞退了的第二天言秋晨就给他找了份工作，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每天就让他去三个小时，时薪却是同期全职员工的五倍，他怀疑言秋晨是不是看他不顺眼想故意整死他，他就因为这偏心偏到土星光环的工作待遇，上班没几天就被同事排挤得要死，说话都没人和他说了。
　　教他做事的经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帅哥，看他人缘似乎不太好就更加关照他了，动不动就过来看他做得怎么样，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导致其他同事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的眼神都极其复杂，郑初绪只觉得言秋晨给他泼的这身脏水是跳哪都洗不清了，让他挣钱都挣得份外消极。
　　他是很想发消息把言秋晨骂一顿解恨，但是他不会去向言秋晨求助的，既然分手了决定放弃了就不应该藕断丝连的，这是作为前任的基本礼仪。
　　没过多久，郑初绪的经理约他下班一起吃饭了，他总算是感觉出来了，人家关照他不仅是同情还对他有意思，言秋晨这工作不仅包吃包喝包被diss，还包找下一任男朋友，他又气又恼又觉得很好笑，犹豫了半天却是答应了。
　　他觉得找个人分分心也好，总不能栽在言秋晨这个大坑里一次就不爬出来了，更何况言秋晨又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为了他也不值得。

　　郑初绪下班之后和他经理一起走，两个男人骑着小黄车从公司到码头边，一边看着傍晚江上的夜景一边尴尬地扯淡。
　　经理似乎不知道言秋晨是他的前男友，以为是他是言秋晨弟弟或者亲戚家的小孩什么的，为了跟他套近乎三句不离言秋晨，言语之间都充满了对言秋晨的迷之崇拜，说起他混社会的光荣事迹就滔滔不绝，还指给他看哪几个游艇俱乐部是言秋晨在管的，他在那里又有几艘游艇。
　　郑初绪没什么反应，他想说，我认识言秋晨的时候他还在逃命呢，落脚过夜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有钱有势有游艇了，就把我丢开说分手。
　　但是他又说不出口，只能敷衍地附和着假笑，他自己就很话痨，本来就不喜欢话比自己多的人，加上他经理没什么本事又喜欢卖弄，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家世都抖干净了，没什么让他了解下去的欲望了。
　　还是言秋晨那种神神秘秘不太搭理他的闷骚才能激发他的好奇心。
　　经理终于说话说到饿了，带着郑初绪去附近一家饭店吃晚餐，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言秋晨左拥右抱地带着两个很性感的漂亮女生从里面出来，和旁边那个地中海的大叔说什么话的时候，连眼梢都挑着轻狂傲慢。

　　言秋晨回过头来和郑初绪突然迎面撞见，他也没想到他会和郑初绪再见面，意外之余条件反射地就松开了搂着别人的手，像个勾勾搭搭的时候被老婆抓到的怂蛋。
　　但是郑初绪只是看了言秋晨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像看到了不认识的人一样。
　　反而他经理还拉了一下他的手让他一起过去打招呼，郑初绪不想去，经理就让他在原地等着，然后自己凑过去秋哥前秋哥后地寒暄。
　　言秋晨不自觉地看了他们的动作一眼，莫名其妙地就郁闷了起来，他想着也躲不掉了，就意思一下主动问起郑初绪的新工作，经理邀功似的汇报完了情况，还悄悄问了问言秋晨，郑初绪喜欢吃什么菜。
　　然后言秋晨想也不想就很坏心眼地把郑初绪最讨厌的几种食物供出去了。
　　他敢发誓，他只是让他一个小弟给郑初绪找份工作而已，可没让这个兔崽子追他，他要是知道这个兔崽子也对男人有兴趣，打死也不会找他帮忙。
　　徐睿说得没错，连他都拒绝不了的人，确实没什么人能拒绝。
　　郑初绪说了要放弃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的，他今晚可能又要睡不着觉躺在被子里哭哭唧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