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素履微尘

3、吻颈之交（番外一）

　　赵国威名赫赫，少年成名的廉将军其实一直有一个令他一回想便会尴尬羞恼的秘密。

　　已经记不得是那场战争的胜利，他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彼时的他，意气风发，披着威风凛凛的铠甲，骑着战马，身后是他的一众部下。

　　回国的路上，百姓夹道欢迎，一时风光无两。

　　然而，廉颇被战争和鲜血洗礼出锋利的棱角，刚毅的脸上永远是冷厉严肃，受着众人的仰慕，大家只看到他岿然不动，泰然自若。

　　当然，毕竟年轻的廉将军不近人情的面容下仍藏着骄傲自得，挺直的背脊，眉宇间的傲气让他更是万众瞩目。

　　那似是早春的二月，行道旁的梨花簌簌落落，似雪纷乱。

　　迷蒙的花雨下，廉颇只是往人群里无意间惊鸿一瞥。

　　霎时，他的目光定住，浑身轻轻战栗。那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表现。

　　廉颇是向来不信所谓一见钟情的，那太假太过虚无缥缈。然而，现在他忽然相信了，这世间就有那么一人，让你原本的天地瞬间黯然失色。

　　彼时，梨树下的那人，青色素衫，长发垂落，素简的装扮，然而留下的侧面剪影却是盛极的容貌，美得灼人目光，超脱世俗，鲜妍如火的眉眼下，最惹人注目的却是那一副淡然世外的神情，仿佛不食凡尘烟火的仙子。美好一如画中人。

　　廉颇呆呆地看着。

　　飘零的梨花，熙攘的人群，所有的一切都只沦为那人的陪衬。

　　“那……那是哪家姑娘？”他随手拉过一个副将，用手指指去，目光仍舍不得挪开半寸。

　　“哪家姑娘？”副将顺着他指明的方向看去，却是茫然无措，不明所以。

　　“就是那位青衫姑娘！”廉颇不耐烦却又心急地重复。

　　“啊？诶，将军，将军，您弄错了……”副将胆怯地说着，“那……那位不是姑娘啊，那是宦者令缪贤大人的门客……蔺相如……是位，是位货真价实的男儿！”

　　“什么？！”廉颇不可置信地喝了一声，那人离他还很远，只看得到影影绰绰的一个朦胧剪影，然而仍能美得让人窒息。

　　廉颇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瞬间全部冲上了脸上，一股莫名的羞恼占据了他整个心神，说不清到底仅仅是因为连人性别都分不清的懊恼……还是因为自己平生第一次动心的对象竟是一个雌雄莫辨的男人……

　　廉颇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被人耍了的愤怒，他硬生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一个宦官的门客？” 廉颇语气轻蔑甚至有些侮辱的意味。

　　副将拿捏不准这位一向行事无常的将军的想法，斟酌着道:

　　“嗯……据说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不过……”

　　“不过什么！婆婆妈妈的！痛快地说完！” 廉颇不耐地皱眉。

　　“不过……不过，就现在大家熟知的都是他的容貌而已！我看，估计就是一个……’”副将垂下头，语气里也有看不起的意味。

　　一般来说，容貌出众的人才情很难也出众，更何况这个蔺相如还是那个风评并不好的缪贤的门客，一副连女人也要自惭形秽的容貌，很容易被人想到“以色事人”。

　　“闭嘴！”廉颇忽然又恼怒起来，他瞥了一眼人群中仍风华无双的蔺相如。

　　“驾！”

　　一个挥鞭，一骑绝尘而去。

　　铠甲披风猎猎作响，廉颇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低贱肮脏，以色事人的男人罢了，不过是，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

　　春风落梨，依然温柔如初，而马上的将军，冷硬自傲得近乎薄情。
　　…
　　…

　　会在朝廷上看见蔺相如，廉颇十分意外，以他的角度，只看得到蔺相如一袭素衫，恭敬地趴在殿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与赵王对话，气度卓然。

　　廉颇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失了频率，脸上有热气涌出，他不自在地扭头。目光掩饰性地四处游移，一个男人……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勾引人吗？！太……太可恶了！自己怎么能被这种人掌控！

　　廉颇又不甘心地转过头。

　　却见一旁的缪贤目露痴迷地看着殿前光芒耀眼的蔺相如。

　　各种奇怪的想法不自觉地都冒了出来，廉颇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心，他看着从容不迫的蔺相如，轻轻哼了一声，饱含浓浓的鄙夷和不屑，眉宇间的傲气却愈发明显。

　　然后，他听到——

　　“臣，愿往——”蔺相如清脆温润如玉石的声音在殿上掷地有声。

　　愿往什么？！他愣住，奉送和氏璧一行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几乎就是去送命的行为。这个卑贱的人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吗？愚蠢！

　　廉颇大怒，就要开口阻止。

　　却见蔺相如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角斜睨，带着冰凉和挑衅。

　　廉颇要开口的话被生生堵在喉间。

　　还来不及多做一个表情，那盛极的容貌上谦和疏远的笑容，冰凉的眼神，颀长清减的背影，便一一消失在眼前。

　　座上的王还在如释重负地笑着，眼睛眯起，似对蔺相如的识相出使极其满意。

　　“廉卿，寡人心情甚佳，今夜陪寡人痛饮一杯可否？”自小相识，对他宠信有加的王在高座上说道。

　　正欲先行告辞，离去劝说蔺相如放弃出使的廉颇怔在原地，一时冲动的想法也被冻住，他刚刚……是要干什么？

　　一个男人罢了……一个好像还似乎不干不净的男人罢了……他竟然……

　　廉颇怔怔地拂袖行礼。

　　“王之盛情，怎敢不从？”
　　……
　　……
　　待到那人归来，已是几日之后，廉颇正不知在何处醉生梦死。

　　“廉将军，快醒醒，蔺大人出使归来了，王要举办庆功宴。”一仆人慌慌张张地拉了醉得鼾声四起的廉颇。

　　“蔺大人？哪个蔺大人？……管他呢，别扰我睡觉。”廉颇不自在地翻了个身，刚毅硬朗的脸上满是倦色。

　　仆人刚想开口解释，却见躺着的人忽然猛地翻身揪住他的衣领，双目圆睁，脸色发红。

　　“蔺大人……蔺大人可是……可是那位蔺相如？”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廉将军话里居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他的胆怯。

　　仆人被勒的狠了，只能艰难地应了一声。却讶异地看到一向还是十分在乎自己在外形象的廉将军宿醉之后，衣冠不整，头发乱翘，直接策马往宫殿奔去。
　　…
　　…

　　庆功宴并不算太盛大，毕竟蔺相如的出身摆在那里，不过蔺相如没有辱没赵国国威，完美出使归来，已让大多数人为他的风姿叹服不已。

　　廉颇身份尊崇，赵王又对他青睐宠信，庆功宴上廉颇的缺席没有引起多少人在意。

　　只是主位上那素衫的上大夫，庆功宴的主角，明明是微笑亲和的表情，那眼底却是愈发冰寒。

　　庆功宴快结束了，高座上的赵王有些微醺。

　　“寡人……寡人今日很是高兴啊，赵国武有廉将军，文又多了一个蔺卿，赵之霸主，指日可待！”

　　“赵之霸主，指日可待！”底下一众都在附和着。

　　庆功宴结束了，王和大臣们都散场了，蔺相如从头到尾都保持虚假完美的风度礼仪，姿态卓然，风华无双。

　　可是就在这时，一个衣冠不整的人策马前来，冲进大厅。

　　蔺相如抬头与那人对视，

　　廉颇浑身僵硬，愣在那里居然就不知所措了。

　　“廉将军……是来参加庆功宴的吗？相如惶恐，宴会已散场。”

　　廉颇呆呆地看着蔺相如，与这几日朝思暮想的人影重合，冰冷的眼神，盛极的容貌，从容淡然的神情。

　　廉颇狼狈地退后一步，甚至不敢和那双分明冰凉暗沉的眼睛对视。

　　这个人……明明戏耍了他一片真心……明明他就该厌恶这个人……可是他居然……居然……

　　蔺相如也有些诧异了，这个与往常那个高傲自大不一样的廉将军……蔺相如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关注这么多干什么？

　　“廉将军移步舍内，相如荣幸之至，不过缪贤大人与我有知遇之恩，方才缪贤大人使人找我，相如只好先行一步，改天定与廉将军痛饮，只望到时廉将军不要嫌弃在下………”

　　“当然嫌弃！”

　　蔺相如诧异抬头。

　　“被封了上大夫又怎样？”

　　蔺相如眸光彻底暗沉下来。

　　“不过是……口舌之劳罢了，旁门左道，果然是卑贱的人才会使的手段！”

　　蔺相如忽然轻轻哂笑起来，笑声低低的，弧度慢慢地弯起来，配上一副盛极的容貌，当真灼灼风华。

　　廉颇明明心里怒火滔天，可看到这一幕，却莫名地心颤了颤。

　　“ 将军谬赞！相如也只擅一手‘旁，门，左，道’”

　　廉颇再次僵住，他知道蔺相如已经开始讨厌他了，毕竟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可是……可是……

　　讨厌又如何？大不了……大不了……他也讨厌蔺相如，虚伪！还不……还不自爱！

　　躲开蔺相如暗沉的目光，廉颇转身离开，像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