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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回 誓将热血铸忠魂 坚拒胡人成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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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身为元朝的随军战俘,虽然享受着软禁的“高级”待遇,但在被逼无奈之下,眼看着宋廷君臣兵败投海,耳闻着元军将士欢呼捷报,宁不断肠?
就在他为之嚎啕大哭,痛不欲生之际,不想却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阵清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所惊醒。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就着热泪模糊的双眼看去:朦胧之间,恍惚看见十数个元军将士正在船尾围攻着三个全身湿淋淋的汉子。他不禁一阵激动不安,心道:“这个时候,谁还敢来此捋虎须?哼,看来赵宋还有复兴之望!只是,眼前就这几人,斗得过他们这些豺狼吗?”
哪知心念未已,忽见那几个汉子蓦地施展出一些不知名的武功招式,让人眼花缭乱之余,竟然生生地将元军将士砍倒了大半;一位使剑的弱冠少年趁势冲突而出,步法飘忽、疾逾闪电地向自己奔来。
在文天祥身后寸步不离、“保护”着他的两名元将见势不妙,急忙退后,左右“护”定了文天祥,同时挺刃以待。
少年见了,来势未衰,却早插剑入鞘,转而双掌一错,立马朝两名元将分袭而至。
两名元将虽然身经百战,却哪里见过这等功夫,这时不但看得眼花缭乱,亦且惊异莫名,竟然呆若木鸡;待到那少年双掌袭出,才想起了出招制敌。
须知战阵上讲究的是:“快、准、狠!”方显得出:“智、勇、强!”此时那两名元将先机已逝,饶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也只能是措手不及,不得不去见“阎王”的了!
那少年一旦得手,更不迟疑,上前执了文天祥的右手,沉声道:“文丞相么?快跟我走!”说罢,转身一个唿哨,抬脚便走。
这时,那几个汉子却也刚巧将船上的元军屠宰净尽,听见唿哨,登时转脸来看,却霎时齐齐惊呼道:“文丞相,您这是干什么?”
只见文天祥不知何时,竟然拾了把元将的蒙古刀,横架在脖子上,沉声道:“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那少年这时才觉得奇怪,回头看时,惊得呆了!
只听文天祥又道:“赵宋已亡,你们不要为了我,作此无谓的牺牲。纵使我想脱困,必也不能如愿!你们快走吧,有心复国,岂止今朝!”
文天祥话音才落,只听周遭喊杀声震天,纷纷嚷嚷道:“南蛮子,你们跑不了啦!快快投降,饶尔等不死!”
众人循声而望,果见周遭洋面海船环围,弧弩、火炮森然相对;果然是四面楚歌,龙困浅滩!
但那几个汉子却是临危不惧,一阵哈哈大笑过后,齐齐朗声道:“北鞑子,有种的上来啊!我们已经赚够本儿啦,再多来些,我们就多赚些个!”
文天祥听了,煞是感激,亲切地问他们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了文某至于如此?”
那几个汉子中为首的道:“我是郑虎臣,这是我的义子郑毅,这位是他的结义兄弟曹猛”
文天祥听了,大为惊异,道:“你就是郑虎臣,大义诛灭贾似道的那位英雄?”
郑虎臣急忙逊谢道:“比起文丞相来,郑某所为,算得了什么?”
文天祥这时一语未发,脸色忽地严峻起来,转身来到船首,向着元军高声喊道:“你们听着,叫你们的张将军来,文某有话要说!”
稍过片时,只见张弘范出面道:“文丞相有何见教,张某洗耳恭听!”
文天祥指着郑虎臣等三人道:“此是文某的老部下,舍身来救文某的;如今陷身于此,势难脱身!张将军能否看文某薄面,放他们一马?”
张弘范沉吟片刻,点头道:“只要文丞相肯留下来,张某自不和他们为难!”
郑虎臣等三人听了,大急道:“文丞相,我们拼死也要救您出去!”
文天祥摇头道:“事已至此,势难两全!你们赶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郑虎臣见状,情知再说无益,只得一跺脚道:“都怪这脚,走得忒慢,误此大事!”而后带着郑毅、曹猛,怏怏地脱困而去。
原来,郑虎臣自投文天祥不得,险遭陈宜中诛杀,幸为郑毅设巧计救出之后,遂连夜带领全家老少,逃离福建路长溪县柏柱南山的家,径往南奔,直到福建漳州南靖,落脚为家。安顿全家老少已了,郑虎臣和郑毅犹不死心,不顾郑夫人的苦苦相劝,仍然离家出走,欲往南剑州投文丞相去。哪知文天祥随后因战争形势所迫,先后转战闽、粤,进军江西,竟是踪迹不定。郑虎臣父子苦苦追寻一年有余,不但未能与文丞相谋面,而且竟然直到文天祥于潮州五坡岭被俘后许久,方才闻此悲讯。
郑虎臣父子悲愤之余,依旧痴心不改,必欲将文丞相救出魔掌。
一日,郑虎臣父子来到惠州,屡闻路人低声慨叹文天祥忠君爱国、舍家纾难、被俘不屈,而其弟、原惠州知府文璧献城降元,做了元朝的临江路总管兼府尹的故事。郑虎臣终于忍耐不住,叹息道:“毅儿,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郑毅不假思索地道:“儿曾听人赋诗道:‘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可惜梅花如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对文璧讽刺有加,儿听着,十分的过瘾!”
郑虎臣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为父却听人说过:文璧亦曾‘孝悌无双’——理宗时,兄弟两人同时通过礼部试为奏名进士,在进京参加殿试前,因父亲病危,文璧留侍,却让文天祥安心赴考。所以,文璧降元,或为保全城里百姓身家性命,或为保全文氏宗族延续后嗣,因而随势所趋?”
郑毅听了,嗫嚅道:“也是啊!眼看着赵宋大势已去,有几人能像文丞相这般舍生取义?眼前除了义父”
郑毅话犹未了,陡见迎面走来几个壮汉,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一边急匆匆地向前奔去;于是欲言立止,侧耳倾听。
郑虎臣素知郑毅天赋异禀,内力极深,因而耳聪目明,大逾常人;待那几人消失后,随即笑问郑毅道:“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
郑毅道:“隐约听见他们说:卫王行朝崖山,张将军已经领人追下去了”
郑虎臣听了,大吃一惊道:“这里没有第二个‘张将军’,必是张弘范那厮无疑!既知那厮的下落,文丞相就好找了!走,咱们也到崖山去!”
于是,郑虎臣父子径往崖山奔来。路上,他们巧遇迭遭变故、孑然一身的曹猛,遂邀与同行。可惜的是,他们找不到海船,无法跟踪追来;陆路趱行,又难免路途不顺。因此,待他们三个好不容易赶到崖山之际,却见战事已近尾声。
郑虎臣见了,不免顿足捶胸、嚎啕大哭道:“赵宋已亡,恨不能拯救哇——”这时,眼尖的郑毅忽然指着崖门西南海域道:“鞑子船上,怎么也有人在哭啊?!”
郑虎臣听了,大感惊奇,霎时止哭,揉眼仔细观瞧。——果如郑毅所言,有人正在鞑子船上,顿足捶胸、嚎啕大哭呢!
郑虎臣于是破涕为笑道:“除了文丞相,还有谁会如此?有文丞相在,赵宋虽灭,复国还有希望!走,咱们凫水救他去!”
于是,这才有了先前感人的一幕!
崖山战事结束后,元军将文天祥押到广州,在此大肆椎牛釃酒,宴会庆贺。
文天祥独自垂泪,绝食欲死!
张弘范劝道:“宋朝已亡,丞相的忠孝已经尽到了,若能改变心意以事奉宋的态度事奉我们皇上,将不会失去宰相的地位。”
文天祥悲痛落泪,道:“国亡不能够拯救,做人臣子的死有余辜,难道还能贪生怕死,背叛祖国吗”
张弘范觉得他真的很仁义,乃上书捷报,同时向元世祖忽必烈尽道其详,并请示对他如何处置。
忽必烈对张弘范的战功大加赏赐,同时圣谕道:“谁家无忠臣?”命令张弘范对文天祥以礼相待,并派使者小心护送文天祥到大都燕京去。
临行前,文天祥见到了在崖山兵败后,被执至此、关押在狱中的杜浒。只见他才数月不见,竟已憔悴不成人形。文天祥忍不住与他抱头痛哭,伤心欲绝;却被狱卒强行拖开。
杜浒在狱中与文天祥最后聚见后,终于心灰意冷,不饮不食,数日后竟尔长逝。
文天祥闻之,忍痛书《哭杜贵卿》诗挽之,曰:
“昔没贼中时,中夜间道归。
辛苦救衰朽,微尔人尽非。
高随海上槎,子岂无扁舟。
白日照执袂,埋骨已经秋。”
四月二十二日,文天祥被从广州押往大都燕京,路经英德、曲江,越梅岭进入江西南安(大庚),改走赣州水路;一路上“风雨羊肠道,飘零万死身”,诚有那说不完的忧愁,道不尽的哀戚!
囚于顺赣江而下的船中,文天祥真是百感交集:国破家亡,功业未遂,他是“孤臣腔血满,死不愧庐陵”哪!过万安、诣泰和,也是一路心酸一路悲叹:“传语故园猿鹤好,梦回江路月风清”、“丹心不改君臣谊,清泪难忘父母邦”。
文天祥在途中多次吞龙脑自尽,但元兵这回看护甚严,每次都及时地发现和制止了;兼之元朝使者(张弘范的部将石嵩)更怕有南宋遗民劫船相救,此刻已然把他的颈项和双足捆锁了,嘴里塞了物事,丢在船舱里呢!这一来,他身不由己,死都死不了,只得接着又绝食罢了!——预期途经故乡庐陵时就能死去呀!可是其后竟然八天不死,又被强行灌食唉!
郑虎臣父子并曹猛无可奈何地离开文天祥后,心中沮丧已极,在崖山附近徘徊不舍。
此时元军得胜而回,陆续有些幸存将士和赵氏宗族成员集聚在此,哀痛、愤恨、懊悔、咒骂不一而足。
郑虎臣父子并曹猛渐次挨身近前,搭讪道:“‘有志者事竟成’,譬如有能领袖群伦者,尔等尚有复国之心否?”
或曰:“眼下赵氏宗族哪里还有可称王者?不信、不信!”
更多的人则满怀希望地道:“阁下是谁?果能找到这样的人物,咱大家伙儿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郑虎臣听了,登时心花怒放,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郑虎臣是也!”
“郑虎臣?就是木棉庵内替天行道、怒诛贾似道的那位英雄?不是险些被陈相爷给捕杀了么?”
“说来惭愧!郑某报了家仇,却救不了国恨。虽然侥幸逃生,怎敌得那位英雄:出身状元、文名远著;忠君爱国,心坚逾铁;盛世风流,乱世英雄;勇赴国难,悍不畏死”
众人不待他说完,却早齐刷刷地点头,无不赞叹道:“我们都知道,您说的乃是文丞相文大英雄!可是,如今他身陷敌囚,却如何能够领袖群伦呢?”
郑虎臣笑道:“咱们去救他!他就在北船上!”
“救他?怎么个救法?咱们这些人能行么?”
“阁下的话可信么?不会是诱骗咱们,好让元军一网打尽的罢?!”
郑毅听了,怒气冲冲地道:“你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若非人手不足,怕是早将文丞相救出来了呢!”
曹猛也忍不住帮腔道:“事实不容质疑!你们看,我们凫水上的敌船,现在身上还没干透哩!”
众人兀自半信半疑,道:“就凭你们仨?真的见到文丞相啦?你们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郑虎臣见众人终究信不过自己三个,乃指天画地道:“既然大家信不过我等,我等却又义不容辞,只好拼着性命,见机行事了!”说罢,领着郑毅与曹猛扬长而去。
在文天祥被押送途中,文天祥的战友、老部下,乡党、安成人王炎午,作《闻文丞相被执作生祭文——以速天祥先生死吊》,其文云:
“丞相再执,就义未闻,慷慨之见,固难测识。因与刘尧举对状共赋,感慨嗟惜之。尧举先赋,云:于留中子坟孤竹,谁向西山饭伯夷。予闻其下句,义则谓伯夷久不死,必有饭之者矣。予谓:向字,有忧其饥而愿人饷之之意,请改作在字如何?尧举然之。予以寂寥短章,不足用吾情,遂不复赋。盖丞相初起兵,仆尝赴其召,进狂言有云:愿名公复毁家产,供给军饷,以倡士民助义之心,请购淮卒,叅错戎行,以训江广乌合之众。他所议论,狂斐尤多慷慨戆愚。丞相嘉纳,令何见山进之幕府,授职从戎。仆以身在大学,父殁未葬,母病危,殆属以时艰,恐进难效忠,退复亏孝,倥偬感泣,以母老控辞。丞相怜而从之,奖拔之公,许养之私,丞相两尽之矣。仆于国恩为已负,于丞相之德则未报,遂作生祭丞相文,以速丞相之死。尧举读之流涕,遂相与誊录数十本,自赣至洪,于驿途、水步、山墙、店壁贴之,冀丞相经从一见。虽不自揣量,亦求不负此心耳。尧举名应凤,黄甲科第,授建康军签判,与其兄尧哲,文章超卓,为安成名士。
维年月日,里学生旧大学观化斋生王炎午,谨采西山之薇,酌汩罗之水,哭祭于文山先生未死之灵,言曰:呜呼,大丞相可死矣!文章邹鲁,科第郊祁,斯文不朽,可死。丧父受公卿,祖奠之荣;奉母极东西,迎养之乐,为子孝,可死。二十而巍科,四十而将相,功名事业,可死。仗义勤王,使用权命,不辱不负所学,可死。华元踉蹡,子胥脱走,可死。丞相自叙死者数矣,诚有不幸,则国事未定,臣节未明。今鞠躬尽瘁,则诸葛矣;保捍闽广,则田单即墨矣;倡义勇出,则颜平原、申包胥矣;虽举事率无所成,而大节亦已无愧,所欠一死耳。奈何再执,涉月逾时,就义寂廖,闻者惊惜。岂丞相尚欲脱去耶?尚欲有所为耶?或以不屈为心,而以不死为事耶?抑旧主尚在,不忍弃捐耶?
果欲脱去耶?夫伏桥于厕舍之后,投筑于矐之际,于是希再纵求,再生则二子,为不智矣。
尚欲有所为耶?识时务者在俊杰,昔东南全势,不能解襄樊之围。今以亡国一夫,而欲抗天下?况赵孤蹈海,楚怀入关,商非前日之顽,周无未献之地。南北之势既合,天人之际可知。彼齐废齐兴,楚亡楚复,皆两国相当之势,而国君大臣固无恙耳。今事势无可为,而国君大臣皆为执矣。臣子之于君父,临大节,决大难,事可为则屈意忍死以就义,必不幸则仗大节以明分。故身执而勇于就义,当于杲卿、张巡诸子为上。李陵降矣,而曰欲有为,且思刎颈以见志。其言诚伪,既不可知,况刑拘势禁,不及为者十常八九,惟不刎,刎岂足以见志?况使陵降,后死他故,则颈且不及刎,志何自而明哉?丞相之不为陵,不待智者而信,奈何慷慨迟回,日久月积,志消气馁,不陵亦陵,岂不惜哉?
欲望不屈而不死耶?惟苏子卿可。汉室方隆,子卿死耳,非有兴复事也,非有抗师仇也。丞相事何降,与死当有分矣。李光弼讨史思明,方战纳剑于靴,曰:夫战,危事也。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万一不利,当自刎。李存勖伐梁,梁帝朱友贞谓近臣皇甫麟曰:晋吾世仇也,不可俟彼刀锯,卿可尽我命。麟于是哀泣,进刃于帝,而亦自刎。今丞相以三公之位,兼睚眦之仇,投明辩,岂堪存李光弼、朱友贞下乎?屈且不保,况不屈乎?丞相不死,当有死丞相者矣。且死于义,死于势,死于人,以怒骂为烈。死于怒骂,则肝脑肠肾,有不忍言者矣。虽获汤刀锯,烈士不辞,苟可就义以全归,岂不因忠而成孝,事在目睫,丞相何所俟乎?
以旧主尚在未忍弃捐也?李升篡杨行密之业,迁其子孙于广陵,严兵守之,至子孙自为匹偶,然犹得不死。周世宗征淮南,下诏抚安杨氏子孙,景升惊疑,尽杀其族。夫抚安本以为德,而反速祸。几徵之,得失可不惧哉?蜀王衍既归唐,庄宗发三辰之誓,全其宗族,未几信伶人景进之计,衍族尽诛。几徵之,倚伏可不畏哉?夫以赵祖之遇降主,天固巧于报施,然建共暂处,皓坐苟安,旧主政坐于危疑,羁臣尤事于肮脏,而声气所逼,猜疑必生,岂无景升之疑,或有景进之计?则丞相于旧主,不足为情,而反为害矣?
炎午,丞相乡之晚进士也,前成均之弟子员也。进而父没,退而国亡,生虽愧陈东报汴忠,死不效陆机入洛之耻。丞相起兵次乡国时,有少年狂子,持裴牍叫军门,丞相察其忧愤而进之,怜其亲老而退之,非仆也耶?痛惟千载之事,既负于前,一得之愚,敢默于后?启足非曾参乎,得正而毙。乃取童子之一言,血指慷慨,非南入乎?抗义迟回,终待张巡之一呼,进簿昭之素服,先元亮之挽歌,愿与丞相商之。
庐陵非丞相父母邦乎?赵大祖语孟昶母曰:勿戚戚,行遣汝归蜀。昶母曰:妾太原人,愿归太原,不愿归蜀。契丹迁晋出帝及李大后、安大妃于建州,大后疾死,谓帝曰:我死,焚其骨,送范阳僧寺,无使我为虏地鬼也。安大妃临卒,亦谓帝曰:当焚我为灰,向南扬之,庶遗魂得返中国也。彼妇人,彼国后,一死一生,尚恋恋故乡,不忍飘弃,仇仇外国,况忠臣义士乎?人不七日毂,则毙。自梅岭以出,纵不得留汉厩而从田横,亦当吐周粟而友孤竹,至父母邦而首丘焉。庐陵盛矣,科目尊矣,宰相忠烈,合为一传矣。旧主为老死于降邸,宋亡而赵不绝矣。不然,或拘囚而不死,或秋暑冬寒,五日不汗,瓜蒂喷鼻而死,溺死,煨死,排墙死,盗贼死,毒蛇猛虎死,轻一死于鸿毛,亏损篑于泰山。而或遗旧主忧,纵不断赵盾之弑君,亦将悔伯仁之由我,则铸错已无铁,噬脐宁有口乎?
呜呼!四忠一节,待公而六。为位其间,讣则哭。”
王炎午为求文天祥见到祭文,“速死”而保持名节,乃将祭文在沿途的驿站码头、大街小巷到处张贴,一时闹得满城风雨,可惜在元军将士的重重“护卫”之下,文天祥当然见不到这篇祭文;就连庐陵城江边跪着的,来送文天祥北去的众多百姓,文天祥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仅此而已!
郑虎臣父子并曹猛离开崖山后,沿途打探,听说张弘范已然领兵北上广州了。于是一路追来。他们于途不但听说而且多次亲眼见到了王炎午所作的《闻文丞相被执作生祭文——以速天祥先生死吊》;震惊之余,他们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将那祭文撕得粉碎,生怕文天祥看到,引发不测。然而这一回,他们始终不能够探知文天祥的行踪,更别说去救他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文天祥被押到吉州城下时,有吉州士人张宏道,字毅夫,号千载心(一说其为庐陵人张千载,字毅甫,号一鹗;这里姑称其为“张千载”,聊以决疑)的,年轻时就与文天祥是好朋友,此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发现了文天祥的行踪,并且偷偷地跑去见他,痛哭着说道:“丞相您去燕京,我张千载也随您去。”
倘依世俗:世人尽多“攀龙附凤”者,毕竟可以利用或借助于朋友的权势来捞取私利。又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毕竟一人显达,亲戚朋友都能沾光的呢!然而,文天祥官位显赫,位至丞相之后,却曾多次屈尊推举好朋友张千载出来作官;不曾想那张千载却多次故意避让,始终都不肯出来为官哩!
更加有违世俗的是:等到文天祥抗元被抓后,可以说是即将大难临头之际,张千载却反而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救助文天祥。你说张千载这人怪是不怪?
文天祥这时是既感动又难受啊!但却之再三,张千载定要相随,文天祥对他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得让他一路随行。
这时与他一同被押北上的,还有行朝官员邓光荐:此人初名剡,字中甫,又字中斋,正是文天祥的同乡,又是他的师弟——都是白鹭洲书院的学生;也是一位抗元志士,官至礼部侍郎。崖山兵败后,他投海未死,被救为俘,此时被遣送与前此被俘的文天祥同舟北上;虽然身为囚徒,他并不垂头丧气,还想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他听说王炎午作生祭文,催文天祥速死,虽然不敢明告文天祥,但却在背地里叹息不止,心道:“此酸腐儒生、妇孺之见耳!文丞相大义高节,非比等闲,正是我属不甘沦为亡国奴者心目中的参天大旗耳!文丞相若作此无谓的自尽之举,虽然可能博得一时赞誉,然则让我属顿失航向,哪里还有继续战斗的动力、决心、和勇气?不如让他以大义为重,忍辱而活,抗争到底。庶几宋朝尚有复兴之望!”于是一路上缠着文天祥论诗谈史,想方设法宽慰文天祥。
他们自吉州到隆兴,从湖口入鄱阳湖,进入长江后顺流东下,经安庆、池州、鲁港,采石矶,前往建康。
文天祥绝食反抗不利,因听说船将在建康停留,又唤起了逃跑的希望,于是恢复饮食。六月十二日,他们到达建康,在建康逗留了两个多月;可是文天祥被严密隔离囚禁,根本无法脱逃。没奈何,文天祥只得静下心来,俟图后举。
这天,他听到有人吟诵近来传唱中原的王昭仪王清惠的词《满江红太液芙蓉》,颇多感受。——王清惠自随恭帝及帝宫三千人作俘北上,途径北宋时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时,在驿站墙壁上题了这首词。数月后,也被挟迫北行的谢太后看到了这首词,颇多感伤,因让此词传遍中原。其词曰: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
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
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
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
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
问嫦娥、於我肯从容,同圆缺。”
文天祥赏读多时,觉得从一个女子口中吐出“亡国之音”,能够显得如此地血泪和流、凄婉无比,实在道尽了国破家亡之痛,承载了整个时代、整个民族的悲恸。只是他总觉得其中似乎有些不妥:他好怕,怕她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文天祥与王清惠自有着诸多同样的感受;思虑再三,于是出于关爱抑或是某种担心,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顿时提起笔来,翻作了一首《满江红试问琵琶》,饱含着同情和嘱托:
“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
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仙阙。
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
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
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
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
回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秋风。
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
此词对于历朝历代有关“亡国”故事的追忆更加令人伤感百倍,更抒发了王清惠的词中所没有的男儿气魄,并道出了与王昭仪及其它亡宋宫人的共勉之语,同时警醒大家:切不可失了家国之后再失了尊严。
文天祥此时意犹未尽,想起自己自幼曾经立下誓言,要与家乡的前辈欧阳修、杨邦乂、胡铨三位先贤“葅豆其间”;想起自己当年被理宗钦定为殿试第一,高中状元时的春风得意。对比眼前光景,顿时觉得人生如梦,现实无情。于是,他忍不住又和了一阕《满江红燕子楼中》,云: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番秋色。
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阕。
肌玉暗消衣带缓,珠泪斜透花铣侧。
最无端蕉影上纱窗,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
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
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并序曰:“和王夫人《满江红》韵,以庶几后山《妾薄命》之意。”
文天祥于词中直抒胸臆:“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也为王清惠指明了人生的最后方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惜!王清惠终于没有看到此词,最后自度为尼,法号冲华,看破红尘,客死北地。——也算有些参透了吧!
文天祥与邓光荐朝夕相处,对这个既是同乡又是师弟的名士颇为爱惜,便为他编了本诗集,取名《东海集》,意为应象鲁仲连那祥,宁蹈东海而死,义不帝秦,反映了他们宁死不向元朝统治者屈服的决心。
不久,邓光荐因不耐舟楫颠簸,患病滞留于天庆观中将养,往后文天祥就要独自北上了。两位志士要分手时,文天祥嘱咐邓光荐“死矣烦公传,北方人是非”,让他切莫轻易赴死;并依依不舍地写下了一阕《念奴娇驿中官别》,赠送邓光荐,兼以伥怀。词曰: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州齐发。正为鸥盟留醉恨,细看涛生云灭。睨柱吞赢,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这阕词表明了文天祥壮志凌云、百折不回的精神,也为他二人生不逢时、天不我助而无限惋惜。
接着,文天祥又步原韵再赋了一阕以自勉,其词云:
“乾坤能大,算蛟龙原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着处,更那寒虫四壁。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堪笑一叶飘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向江山回首,青山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文天祥在这阕词中,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尽管迭遭挫折,最后失败,仍然要做英雄人物,不向元政府低头。虽然人形憔悴,而丹心不改。
崖山之下,那些幸存将士和赵氏宗族成员虽然不信任郑虎臣他们,虽然没有想到要做英雄,却也不想去当狗熊!
他们在等:虽说陆秀夫背负幼主赵昺共同跳海殉国,但杨太后还在,张世杰还在,宋室复兴的希望还在呀!
崖山之战失败后,侍臣黄材奉杨太后懿旨,与张世杰、苏刘义、许达甫、张达、苏景瞻等十九船护卫闽冲郡王赵若和突围后,到了碙州暂栖。战后,待元军撤走,张世杰奉杨太后返回崖山,招集沿海失散将士和赵氏宗族成员,准备奉杨太后的名义再找宋朝赵氏后人立为君主,再图后举;众人一时群情激昂。
但杨太后在听闻宋帝昺的死讯后,无法抑制悲痛,抚膺大恸曰:“我忍死间关至此者,止为赵氏一块肉耳。今无望矣!”遂赴海死。张世杰于匆忙之间,只得用蚝壳为杨太后修建了一座无碑的坟墓,将其葬在崖山海边延安村。
已而元朝广东宣慰使帖木儿不花赶来追击张世杰,于香山岛交了一战,处于弱势的宋军残余部队又一次战败,部将方遇龙、叶秀荣、章文秀等四十多人被俘。
张世杰欲赴占城,再图谋复兴,但军中多广东军卒,不愿前往。无奈,张世杰不得不调转船头,收集溃兵,游荡于沿海。卒遇陈宜中船于广崖之浅澳大会,始知陈宜中奉杨太后懿旨前往占城联系借兵和移朝之事未果;乃合为一处,欲往福州收复失地,拥立郡王若和为新主,复兴宋室。
奈天不遂人愿:五月初四,船到南恩州海陵岛平章港,忽然又遇到一场翻江倒海般的大飓风,许多船只沉没海中。将士劝张世杰上岸暂避,张世杰道:“无以为也,当与诸君共患难。”他登上柁楼,焚香祷告:“我为赵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几敌兵退,别立赵氏以存祀耳。今若此,岂天意耶!”此时,风浪更大,终于舟覆人亡,他和部将苏刘义、张达、苏景瞻等丧生。部将为张世杰焚尸殓葬于海陵岛上。
至此,宋军船沉,人死,国灭,天下亡。
六月,张世杰原所率的部将降元。
陈宜中当时船破,因登合浦,修复座船后,与黄材等失联, 只好只身回占城。即与皇室四百多人,在占城积蓄力量和粮草,成为南方各地的反元义军的精神支柱。
八月二十四日,文天祥继续北上,从建康经扬州、高邮、淮安、徐州、新济州、河间,保州,直赴燕京。
某日次河北霸州信安镇,馆人供帐甚盛。天祥达旦不寐,题词于壁,词名《南楼令》,云:
“雨过水明霞,潮回暗带沙。
叶声寒,飞透窗纱。
懊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
寂寞古豪华,乌在日又斜。
说兴亡,燕入谁家?
只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
此词道尽了其对世换的懊恨与对现实的无奈!
十月初一日晚上,文天祥在一种求死不得、欲逃又不能的状态下抵达元大都燕京。
邓光荐其后投降元军,屡乞为道士,不许。后教授元大将张弘范之子张珪。始得以放回庐陵,卒于武昌。这是后话。
郑虎臣等拯救文天祥失败,不免心怀怏怏,浪荡江湖。
一日,他们偶然爬上武夷山间那独耸云霄,上覆危崖,下临绝壑,山形似虎;相传曾有仙人骑虎咆啸其上的虎啸岩,来到一座陡峭的山坡前。只见山坡下,一块石质路牌夺人眼目,上书“好汉坡”三个朱漆大字。抬眼望去,眼前现出一条岔路: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往上的路程蜿蜒直上云霄,仰望如一条笔直的巨龙,只听上面有人唱道:
不羡鸳鸯不羡仙,
八方好汉聚层峦。
今生不走寻常路,
敢叫元寇心胆寒!
郑虎臣等听了大喜,都道:“今得其所矣!”
三人循声而上,好容易上了山坡,眼前乃是一片茂密的松林,山路蜿蜒其间,直通后面的偌大一座山峰。
循着山路行去,足足地走了三五里地,才见山峰之下,一座雄关拔地而起。关口的黑旗迎风飘扬,旗上明晃晃斗大那个白色“黄”字若隐若现;关上摆满了强弩硬弓,灰瓶炮石,令人望了,不冷也寒。
关上更有几名“断发纹身”的小喽啰据守,见了郑虎臣三人,早已举起弓弩相对,勒令止步;并问三人名号,所来事由。
郑虎臣道:“某姓郑名虎臣,只为做‘好汉’而来!”他因见了关口那旗帜上的“黄”字,又见了小喽啰一式的“断发纹身”,不禁心念一动:“眼前这些人,莫非就是政和黄华的‘盐帮头陀军’?”遂有此答。
喽啰听了,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随即飞也似报上山去。
过不多时,忽见山隘门洞开,放他三人入去。一个小头目引领着三人往前便走。只见层层山阶绵延而上,两边夹道军旗招展。又过了两座关隘,方到寨门;进门看时,两边耳房,里面是个聚义大厅。小头目领着三人来到厅上,只见大厅两侧的廊下,俱各挺立着十数个横眉瞪目的劲装持刀大汉。再看厅堂之上,中间交椅上,一个精壮汉子正襟危坐;左右两边的交椅上,坐着两个面容有些相像的黑脸汉子。
郑虎臣上前抱拳施礼已毕,只见中间交椅上的那个精壮汉子回了一礼,道:“阁下就是木棉庵内怒诛贾似道奸贼的郑大英雄么?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郑虎臣道:“郑某徒有虚名,何足挂齿!敢问寨主可是政和黄头领?”
黄头领听了,哈哈一笑道:“郑大英雄也知道黄某?不错,我就是政和黄华!”随指左边交椅上那人道:“这位是邵武高日新!”又指右边交椅上的另一人道:“这位是邵武高从周,他们两个是族兄弟,原来都是文丞相的部下!”——景炎元年六月,文天祥奉诏都督天下诸路军马,张世杰签书枢密院事。他们二人在福建号召天下诸路豪杰勤王,一时各处起义军风起云涌。在泰宁起义响应的有高日新、高鼎新兄弟与高从周、潘才及丁先等部,统属文天祥节制,由张世杰直接指挥。九月间,邵武被元军攻取,原随张世杰转战在外的高日新、高鼎新兄弟率余部来到石辋洞,与高从周等部会合。邵武路总管同知元淮率领元军进剿,采取长期四面围困的战略。他们从此便与政和黄华的“头陀军”联合在一起,时而分散隐蔽,时而集中出击,令元军一筹莫展。
郑虎臣对他们的故事虽然所知不详,却也略闻一二;当时抱拳施礼道:“久仰各位大名,不想今日却在这里相见!”
黄华道:“听说郑大英雄想做‘好汉’?!”
郑虎臣大笑道:“听了‘好汉’歌,上了‘好汉’坡,不做‘好汉’做什么?!”
高日新听了,“腾”地站起身道:“郑大英雄果然爽快!”说着,转头向黄华道:“大哥,咱们这里正需要郑大英雄这样的人才!”
黄华道:“只怕咱这小小的山寨,容不下他这样的大英雄哩!”
高从周道:“大哥此言差矣!咱们这‘好汉坡’难道容不下英雄好汉么?如今抗元复国大业方兴未艾,咱们多一个人才,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个英雄,就多一份号召力”
郑虎臣见状忙道:“三位头领在上,郑某平生仰慕英雄好汉,所以径投大寨入伙。郑某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抗元复国为己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华道:“郑大英雄既然如此雄心壮志,我还有甚话说?”当下让郑虎臣就坐了第四把交椅,又叫杀羊置酒,安排筵宴庆贺,不在话下。
酒宴中间,各谈往事,郑虎臣这才知道:当年邵武被元军攻取后,高日新、高鼎新兄弟率余部与高从周等部会合,又同黄华等联合,在政和发动农民抗元起义,以汉族盐夫为骨干,广泛召集建宁府其余各县和括苍等地的畲族“溪峒蛮”,共同组成一支三万多人的农民起义军,断发纹身,号“头陀军”,英勇抵抗元军。
那时,曾经舍家纾难、义助张世杰的“许夫人”陈淑祯等率领的畲汉联军退守畲汉塞堡多时,因不断受到蒲寿庚的袭扰,乃联合畬族陈吊眼与畬族义军,又与黄华等所率领“头陀军”联合起来,共同组成一支规模颇大的起义军,转战闽北建宁、政和等地,屡败元军。
声势浩大的“头陀军”,早已使元廷为之震惊,元廷屡屡派兵镇压不果。
赵宋虽亡,陈淑祯、陈吊眼所率领的畲汉义军仍继续坚持战斗,已先后开辟了闽南、龙溪、漳浦、云霄、诏安、汀州、赣南一带新战场,欲与黄华等所率领的“头陀军”南北呼应,誓将元寇赶出大宋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