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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回 千难万险幸脱厄 九死一生犹指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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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再成接获李庭芝的密令后,一时不免左右为难:“倘若文丞相果真是来骗降的,可知李大人该有多么地震怒!”
——丁家洲之战后,宋军精锐损失惨重,沿江州县纷纷降元。唯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副都统姜才扼守维扬,还有宋军真州守将苗再成苦守真州,坚持抗元。
元朝荆湖行省左丞相伯颜遂率军进占建康府。镇江府、常州、平江府、广德军等重镇守将惮其淫威,由是也相继降元,于是江东地区皆为所有。
忽必烈听闻宋朝立国,是以长江为防线,两淮为藩篱,“重兵皆住扬州,临安倚之为重”;为切断临安与两淮的联系,忽必烈令昂吉儿进兵淮西,驻守和州与淮东都元帅博罗欢一起牵制淮东宋军;令平章政事阿术率军渡江,进围维扬。
阿术率军渡江后,先遣使入维扬招降,被李庭芝斩使焚诏拒绝。此时阿术抓到了曾在银树坝与自己大战过,于今战败被俘的故宋丞相赵葵的外甥赵准;询问之下,发现他与李庭芝为旧识。于是阿术命其说服李庭芝投降,并且约定:若是李庭芝降服,便赐与他高官。站在城门之外的赵准对着城墙上的李庭芝大喊道:“李丞相!男儿唯死而已。绝对不能投降啊!”此举严重地激怒了阿术,他亲手挥剑将赵准斩杀,并且将其尸体丢入长江之中。
阿术继而进攻真州,于老鹳嘴(真州东)击败宋军真州守将苗再成和刺史赵孟锦的顽强阻击,进占瓜洲。瓜洲地处运河入江口,与镇江斜对,是控扼长江、运河的要地,也是维扬宋军入江的必由之地。李庭芝为坚壁清野,阻止元军的长驱直入,早已焚瓜洲民舍,强迁其民入维扬。阿术率军至,乃在维扬东南的瓜洲修造楼橹、置营栅、修战具、漕真州之栗,又在维扬城外围树栅,修筑坚固的堡垒长围,屯兵戍守。至此截断了宋军增援部队,又派水师堵截江面,控制了长江天险,断绝了宋军渡江南救临安的通道。宋廷命主战派张世杰率军出击元军外围防线,没能打通。随后,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命扬州副都统姜才等打通援救维扬的通道。两军在三里沟(扬州西南)、扬子桥(扬州南)展开激战,姜才率部以攻为守,主动出击,先战三里沟:“传令枪手尽坐,神臂弓先发,平射弓次之,起伏凡五”,以此“三叠阵”战败元军;再战扬子桥,又获胜。激战中,阿术佯败诱敌,张弘范以回马枪反败为胜。结果宋军心胆皆寒、自相践踏、伤亡惨重。所幸姜才虽肩部中箭,仍拔箭挥刀,力敌元军的凶猛冲击,以致士气百倍,所向披靡;但终因寡不敌众,宋军死伤万余人,姜才只带数骑逃回扬州,退入城中坚守。元军尾随而至,却屡攻不克,遂自瓜洲经扬子桥,东北跨湾头至黄塘,西北至丁村堡,筑长围行久困;并于扬子桥立木栅、于湾头(扬州东北)筑堡,以绝通州、泰州、宝应、高邮军等地军援和粮运,使维扬彻底成为一座孤城。在此期间,为确保临安,宋廷曾组织焦山之战。李庭芝应总都督府诸军张世杰之约,拟出兵瓜洲,从江北配合,会师抗元。为此,遣姜才率军出击,与元军展开了扬子桥之战,惜宋军大败,未能突破封锁。
宋天子赵隰降元、元军进入临安后,元将阿术派李庭芝的堂弟李虎到扬州劝降。李庭芝义无反顾,严加驳斥,焚诏并将李虎杀死。又派使者拿来宋太皇太后谢氏的手诏,来到扬州城下招降,宣诏道:“今根本已拨,诸城虽欲拒守,民何辜焉?诏书到日,其各归附,庶几生民免遭荼毒。”却被李庭芝严词拒绝:“奉诏守城,未闻有诏谕降也。”姜才又在旁发弩射使者,将其击退。
不久元兵押解宋帝、全太后等途经瓜洲北上,又命全太后、宋帝再颁诏劝降,李庭芝不仅不予理会,而且又以弩箭射退持诏招降的使者。部将姜才更率四万人连夜兼程直捣瓜洲,想夺回恭帝和全太后。当时,姜才等亲自率军二万余于扬子桥猛攻元军,浴血奋战杀敌无数。激战三时,元军见势不妙,忙挟恭帝向北逃遁。姜才率部追击。正鏖战间,阿术率元军赶到。时彼众我寡,相持半日,凡数十战,胜负未分。后来元军越来越多,将姜才等团团围住,又派人去劝姜才投降,姜才厉声拒绝:“吾宁死,岂为元将军耶!”遂拼死杀出重围返回维扬。
元世祖后来亲自下诏招降,李庭芝却怒斩来使,烧毁招降诏书。
扬州被围数月,粮秣告罄,盖因阿术遣兵守高邮、宝应以绝其饷道也。博罗欢又攻拔泰州之新城,驱夏贵淮西降卒至城下,以示李庭芝。李庭芝幕客或劝为计,李庭芝曰:“吾惟一死而已!”
阿术复遣使者持诏招李庭芝,李庭芝开壁纳使者,斩之,焚其诏于陴上。既而淮安、盱眙、泗州以粮尽降,李庭芝犹括民间粟以给兵,粟尽,又令官人出粟,又尽,令将校出粟,杂牛皮、麹蘖以给之。兵有自食其子者,然犹力战不屈;又外无援兵,仍顽强不屈地支持战斗。
姜才闻高邮米运将至,出步骑五千战于丁村,自夜达旦,北兵多败。阿术使巴延彻尔救之,所将皆阿术麾下,姜才军识其旗帜,不战皆溃,姜才脱身走。时高邮水路已绝,阿术复遣将陆路邀击米运,杀负米卒数千,由是饷益不继。姜才率人数次突围湾头堡及丁村堡接应粮运,均被元军击退,以致负伤累累,三军见之,无不动容,士气大振。
阿术请于帝,降诏赦李庭芝焚诏、杀使之罪,令早归款。李庭芝不纳,坚持至今
苗再成又想道:“可是,要说文丞相是来骗降的,我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的呀!”
——文天祥当年在江西做提刑时,因为不愿意迎合贾似道而被贬离京,以致骞淹不起;但后来临安危急,他却散尽家财,募郡中豪杰,并结溪峒山蛮一万多人入卫。试想:如此忠臣义士,又怎么会做出那种极其不忠不义的“骗降”之举来呢?再说,苗再成与文天祥的一番肺腑之言,真的是推心置腹,并未发现文丞相有一丝一毫的狡诈之举呀!
想到这里,苗再成痛下决心道:“要苗某亲手错杀忠良,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然而,如何才能够既不违命,又不窝“逆”呢?
“哼!有了”
文天祥一行自来到真州后,不觉住在馆驿已经两天了。
第三天一早,他刚起床,就听说苗再成前来问候起居寒暖。
文天祥急忙延请让座。
双方略事寒暄,文天祥便迫切地问道:“扬州可有消息?”
苗再成早料到对方必有此一问,当下极力掩饰道:“尚无回音。要不丞相用罢早餐后,巡一巡咱这城子?!”
“唔、好!我正想看看城里的防御情况,也正好趁便看望一下守城的弟兄们。”
“只是下官公务缠身,今日恐难相陪。这样吧,下官命陆都统、王都统前来为丞相引路陪同,丞相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
一会儿,文天祥吃完早餐,只见陆都统早就候着,这时上前一揖道:“丞相,咱们可以走了么?”
“唔,朝前引路。”
杜浒、余元庆等连忙跟了上来。
走不多远,陆都统忽然欲语还休,终于又含糊其词地道:“您的行装”
“咱们去去就来,还怕被人偷了么?”文天祥浑然不以为意。
“嘿嘿!倒是末将多心了。那咱们先到小西门城楼看看么?!”
“行啊,客随主便!”
过不多时,他们来到小西门。
站在城楼上向西眺望,只见远处水天相接,苍茫一片,近前残垣荒地,入眼凄凉。文天祥不禁感慨万千:“文某十八年亦前曾游览真州,记得那时这里是何等的繁华热闹!——不仅萧墙粉壁,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碧瓦重檐随处可见;而且即使是在城外,也随处可见青松茂盛,翠柏森然,紫桂亭亭,石栏隐隐。再往远观,更有那良田万顷,阡陌纵横;其间又多点缀茂林修竹,垂柳夭桃啧啧,那是何等地迷人啊!可如今唉,真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正看得唏嘘不已之际,只见斜刺里又上来了一个王都统,径自上前向文天祥等一一见礼。
王都统分明听见了文天祥的悲叹话语,于是接话道:“丞相既有此慨叹,何不出城看看城垒,以定抗敌之策?只要能复兴大宋,又何愁美景不再?!”
文天祥听了,只得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出了城池,行到荒野,这时王都统突然止步不前,脸色陡变、面容严肃地对文天祥说道:“有人在维扬城中供称丞相甚是不好。”说着便取出镇守维扬、两淮制置使李庭芝发来的密令读了一遍,其文略云:“近闻文丞相天祥已奉旨降元,因奉元帝世祖令谕,南返真州劝降,赚取城池。某思传言虽未必真确,然为国家故,宁可错杀忠良,切莫放走叛逆。望苗将军见令速行,将文天祥等就地正法!”读罢,道声:“得罪了!”然后同陆都统等转身就走。
仓卒之间,骤遇霄壤之变,文天祥等真是始料不及;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后,陆、王二都统早已策马回城,随即关闭城门,高挂吊桥,任凭他们如何叫唤也不答理了。
文天祥此时有口难辩,真是心如刀剐,不仅“南望端门泪雨流”,而且忍不住仰天长叹道:“何期老天斥忠容奸若此,我大宋焉得不败?”
也难怪,文天祥等人历尽千辛万苦方才逃脱胡人魔爪,个中滋味难受已极不说,这才刚刚兴奋了不过两天,就因为受到自己人的怀疑而惨遭抛弃,被拒之门外。
——这不是天大的屈辱是什么?
“如今天地虽大,却已无处跻身,怎么办呢?”这一回,钱物尚在城里,就连杜浒也没辙儿了!于是,这一行一个个惊怒交加,无不捶胸顿足、仰天痛哭。
好在过了许久,城中忽然出来了两个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佩带着弓弩刀剑的士兵,自报名号曰:义兵头目张路分,徐路分;还带来了文天祥等人的行李,并让出两匹马给文天祥和杜浒骑。又道:“苗将军差某二人来送,看相公去往何处?”
文天祥道:“必不得已,惟有去扬州城见李相公。”于是上马便行。
行不多远,张、徐二路分道:“安抚谓:‘淮东不可往’,不如往淮西投夏将军。”
文天祥道:“我与夏老素不相识,且淮西和建康、太平、迟州、江州等地相对,这些地方都住着元军,路不好走;又不方便南下。”
张、徐二路分又道:“相公去到扬州,李制使若定要杀你,那怎么办?”
文天祥道:“予委命于天,只往扬州,尚有机会连兵复宋;万一不行,我就从南通直循海路到永嘉去。”
张、徐二路分道:“倘需如此周折,还不如暂避我们义军山寨。”
文天祥道:“暂避你们山寨,那几时能复兴大宋?”
张、徐二路分道:“我们山寨有人有马,有酒有肉,消停得很哩!”
文天祥道:“二位当文某是酒囊饭袋,来此只为这个?要是只贪图享乐,北营尽有高位、美人待我,我又何必巴巴儿地逃到此地来呢?”
张路分道:“请恕在下斗胆直言:李制使说,丞相已随元军北上,绝没有轻易就能逃脱的道理;即使能逃脱,也没有十二个人一齐逃脱奔来真州这么容易的事。一定是丞相已经叛国投敌,又奉命前来充当奸细的吧。”话毕,猛然拔剑在手,指定了文天祥。这时,徐路分和那五十个士兵见状,也纷纷同时拔剑在手、张弩以待,霎时将文天祥一行围在核心。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文天祥只觉得周围杀气腾腾,情况危急万分。
“你们想干什么?”杜浒厉声问道,随即与余元庆等诸人也纷纷掣出兵刃,与真州将士刀兵相向。
文天祥看了杜浒等人一眼,摆了摆手,随即沉着地下马引颈道:“苗将军既要杀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好在我没死在胡儿之手,终于能够死在自己人之手;只可惜不能为复兴大宋而尽忠,却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不意张、徐二路分见文天祥如此表现,却忽然对视一眼,同时收回兵刃;又猛地挥手,喝退士兵,向文天祥赔罪道:“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丞相,让您受惊了!其实,这也并非我二人的本意,而且苗安抚也无他意。只因为制置使李大人不但叫苗安抚要杀丞相,而且,也怀疑苗安抚,说他放您进城就是与您同谋,是对大宋的不忠。迫不得已,苗安抚才让陆、王二都统把您骗到城外;又叫我二人护送着您,并且趁机进行试探,一旦丞相果系奸细,定斩不饶。如今咱们确信丞相为人行事光明磊落,故以实情相告,还望丞相海涵!另外,苗安抚早在江边备得有船,丞相可以登舟航行,南下北上皆可。”
文天祥见他二人对自己已然冰释前嫌,本来十分高兴,阴郁的脸色也渐趋和缓起来。这时听了他们最后这句,不禁又惊又怒,复又敛容道:“若要北上,我们又何必南下?如此看来,苗将军也还是把我认作元军的奸细了?!”
张、徐二路分见文天祥始终坚定忠贞,终于大受感动,于是恭恭敬敬地相告道:“苗安抚对丞相确实是疑信参半,故令我等反复试探,便宜从事。今见丞相一言一行,如此忠贞不渝;我等怎么还敢难为丞相呢?既然丞相执意要去扬州,我等情愿派人护送到底。”
张、徐二路分说完,便挑选出二十名精兵,吩咐他们将文天祥等人一路护送到扬州城下,这才告辞而去。
文天祥目送着张、徐二路分领人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不禁感慨万分,口占一诗曰:
“荒郊下马问何之,死活元来任便宜。
不是白兵生眼孔,一团冤血有谁知?”
二十个士兵又送文天祥二十多里,出了真州州界,却都停下了脚步。一个士兵头目上前说道:“文丞相,扬州就在前面树林之后不远;丞相前途保重,我们要即刻回营点卯,耽误不得的。小的告辞了。”
“好、好!”文天祥不便强人所难,随即叫杜浒取出二十两银子来,同那头目相商道:“能否请弟兄们再送我们一程?”
“不行啊,请丞相原谅!”说完,二十个士兵一起向文天祥行了跪拜大礼,然后接了银子,讨回马匹,转身离去。
文天祥一行十二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摸黑前进。
忽然,杜浒上前悄悄地对文天祥说道:“丞相,前面有一伙‘马垛子’,他们专门在夜间用马驮物走私。所以,他们必定马衔环,人衔枚,绝不出声。咱们只要悄悄地随着他们往前走,保管平安无事。但是不能跟得太近。否则,他们若以为咱们将要干扰他们的行动,那就麻烦了。”
于是,文天祥一行就悄悄地跟在“马垛子”后边,个个都如临大敌,刀在手,箭在弦,噤声不语。这样果然顺利地过扬子桥,到达了扬州城外。
此时正是德佑二年的三月三日夜半三更。置身郊野,冷月沁人;凝视扬州,寂寂无声。
文天祥等大多步行于此,兼之于途波折不断,才四十里的路程,竟走了不下两个时辰;这时不禁困乏已极,又明知战时戒严、进不了城,乃在这城外寻到一处门首镌刻“三十郎庙”几个大字的破庙,大家一道进去暂且栖身。
这三十郎庙破败已极:玄天作顶、星月照明,徒存残垣断壁遮风避寒。文天祥等十二人只能横七竖八地躺在破瓦断砖上歇息。
此时夜幕低垂,风寒露湿。尽管周身慵懒无力,双眼也涩重欲闭,但文天祥却是欲睡还难:听着周围的一片鼾声,浮想联翩,只觉得夜长难度。
朦胧中,他听到扬州城里的更鼓声响了四下。只听杜浒附耳道:“丞相,咱们该进城了!”
文天祥忙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道:“唔,也该走了!”
一行来到扬州城下,只见城门外黑压压地挤了不下百余人,大家都坐在地上等着开门。
便听有人小声议论道:“听说制置司下令捕文丞相甚急,不知为何要抓他?听说他也曾经是个大忠臣哩!”
“可不是!只是最近风传他已投敌变节,李制使甚至下了格杀令哩!”
“难怪听人说,只要是听到外地口音,城楼上就会毫不客气地将矢石打了下来;更别说放进城里去了”
众人听了,相顾吐舌,哪里敢吱半声?!
东方天际渐渐地泛白了,城门仍然紧紧地关闭着。只见城上将士防守甚严:他们头戴兜鍪,手执宝剑,时刻准备战斗。城墙上隐约可见贴有海捕文书,不用说,肯定就是悬赏捉拿丞相的告示了。
文天祥等一行见了,不敢久留,只得依次悄悄地退出人丛,聚到附近的一座柳林子里。
杜浒道:“丞相,在下想来想去,觉得这扬州城是进不得的了。李制使既然下了要杀丞相的决心,进城肯定凶多吉少。不如另找地方稍作休息,先避开北兵的游动哨,等夜里去高邮,然后设法转通州,再渡海回江南,或直接去永嘉找益、广二王,以图中兴大业。总比白白地死在扬州城下有意义得多!”
金应却道:“杜将军的想法是不错,可是咱们只要一离开扬州城,到处就都是北兵的游动哨;何况此去通州足有四五百里路程,怎么能够顺利到达?与其在途被胡人捕杀,还不如干脆就死在这扬州城下,也算是‘生为大宋臣,死为大宋鬼’——尽了忠了。更何况李制使也不一定真的如此糊涂,定要将我们杀死呢!”
文天祥听他们各执己见,却都有一定的道理,一时自也犹豫难决。
这时,余元庆忽然无比兴奋地小声嚷道:“丞相有福,丞相有福!”
原来,他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位从通州方向进城来卖柴的老人,就迎上去同他联络,竟说服老人愿意带他们去高沙暂避。
高沙是去通州的必经之地;而且此时天色尚早,去到高沙,既能避免扬州守军的缉拿,又能顺利地避开北兵游动哨的盘查,进而伺机渡海南下。——这确是当前这一行求之不得之事。
杜浒听了,十分高兴,却又不无担心地道:“待会儿天一亮,却去哪里藏身?”
卖柴老人道:“大不了先到我家里躲一躲。”
金应这回也动了心,就问:“去你家有多远?”
“二三十里。”
“有哨兵盘查吗?”
“有时候有。不过,乡下地儿,他们几天还不一定来一回哩!”
“那快带咱们走吧,到高沙一定重赏你!”
文天祥一行随着卖柴老人一路前行。大约走了十四五里,天色渐亮,卖柴老人道:“此地名为桂公塘,再往前走一马平川,容易被胡人发现,咱们还是避一避么?”
他们只得停止前进,欲寻栖身之地;卖柴老人道:“喏,那前面不是?”只见前面不远处一座小山上果有一个土围子,只是椽瓦无存,惟剩几根梁柱而已。可环顾四周,此地庄户很少,哪里都不便藏身;再说纵有些许住户,也不能连累人家呀!思来想去,他们唯有进土围子中暂避。
这时杜浒清点人数,发现竟然少了四个人,乃是余元庆、李茂、吴亮、肖发。文天祥很不放心,派人分头返程去找,却也不见下落。这时大家才明白:他们是各携身上的银两和行装逃跑了。看来他们是知难而退,不愿意再过这种被宋元两方追杀不休的日子了。众人于是大骂不止。
文天祥这时反而劝众人道:“罢、罢、罢,人各有志,不能强免,但愿他们能够逃出胡人的魔爪,就是万千之福了。不过,文某临到山穷水尽时,诸位依然跟随于我,就足见咱们的友情乃是生死不渝的了。”
杜浒、金应、张庆、夏仲、吕武、王青、邹捷七人齐声应道:“感谢丞相对我们的信任。”
众人说罢,进入土围中,只见里面马粪成堆,难以插足;没奈何,只得权且忍耐。
杜浒低头看了看马粪,嘀咕道:“唔!这里有几堆马粪还新鲜,估计巡哨才离开不久”随即转头对卖柴老人道:“北哨大约多久会来一拨?”
卖柴老人道:“多半上午出哨,下午回营。”
杜浒听了点头道:“那就好了,估计敌哨已然来过,必不会再来!咱们且安心歇息,利于晚上行动。”
大家枯坐土围中,打着盹儿。不想连日劳顿,一觉难醒,直睡得东倒西歪;卖柴老人更是涎流嘴角,尚不自知。直到红日西沉,大家方才醒转,果然不见元军哨兵的出现。
大家正自庆幸间,突然听到一种排山倒海的喧嚣声,由远至近、震天动地。大家转而大惊,纷纷趴在墙上就缝隙中偷瞧:天哪!数千北骑,人喊马嘶,由东向西、铺天盖地而来,偏自土围前闪电驰过。大家都忍不住惊呼道:“今日死期至矣!”只是那声音完全被那些铁蹄如惊雷般的踢踏声给淹没了。
大家正惊诧间,忽然感到外面风雨大作,却于风雨中竟瞄到一只三角铁爪“悄无声息”地飞刺在屋梁之上,拖在屋外的一根精铁长索越绷越紧,显然是被元军马匹拖拽着。
文天祥一行不敢吱声,只得互相打着手势各自躲藏。便在这一瞬间,那梁已被拉塌,斜斜地撞落土围之中。
幸得杜浒等人多出身江湖,见机得快,早已闪身避开了;虽然不免有些擦伤,但所幸全都安然无恙。更幸运的,则是那屋梁已朽大半;在那屋梁坍塌之时,那只三角铁爪早已自动脱落,依旧“悄无声息”地飞回墙外,将这一行的危机消除殆尽,并随着墙外马蹄的轰隆声,渐去渐远!
待敌远去,众人齐齐嘘口长气,道声:“好险!”这才发觉,大家个个都是灰头土脸、马粪粘身的了,不禁互相指着哂笑不已。
这时,大家都感到饥饿难忍了。卖柴老人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不能送你们去高沙了。各位一直向前走,先奔贾家庄,然后从那里再往东走,就到高沙了。你们要解饥渴时,到了贾家庄,可径投庄主贾老太爷,那人活菩萨的一般;你们只要诉诉苦楚,他老人家定然心软,保管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文天祥一行八人只得与卖柴老人别过,取路往贾家庄进发。
于路无话。他们乘夜行至堡城,黎明时分来到司徒庙下的贾家庄,此时他们已是又累又渴又饿;没奈何,只得一路问询,入庄拜访贾老太爷,欲求饮食。此时文天祥情非得已,乃变姓名为清江刘洙,略通款曲,并不敢以真相示人。幸得贾老太爷果是个大善人,听杜浒说是因为行商遇盗流落至此,顿时心生怜悯,吩咐庄客烧茶煮饭,好生款待。
一行正感念间,不意当地宋军巡檄忽然倾巢出动,个个手执兵刃火把,团团围困住贾家庄,将文天祥一行通通抓进所里羁押审问。
贾翁听说是幼子为还赌债,将“刘洙”等八人以“强盗”首告于官,欲赚赏银;不免羞愤交加,纠集一班亲眷大闹巡檄所。
巡檄官因制府檄下,原以为此次抓到了文天祥,乃是大功一件。不想文天祥一路逃亡之下,早是容颜大改,憔悴已极;亦且自称清江刘洙,根本与文天祥对不上号。这时巡檄官又听说原来是“误信”了贾家幼子的“诬告”,且兀自半信半疑;但拘其邻里鞫问,众人无不数落贾家幼子的不是。巡檄官心想:窝藏要犯,其罪当诛,谅亦不敢为之。因责其幼子,收些赎金,将“刘洙”等八人当场释放。
“刘洙”等奉金致谢,贾翁坚拒不受;只得心怀感激,夜趋高沙。
“刘洙”等受惊一场,心有余悸,于是改变行程,循城子河径趋高沙。一行仰卧船舱之中,任舟顺流南下,只是不时“出入乱尸中”,亦曾“与哨相后先”,至为惊险;直到天明将到时,只见江水茫茫,远接平沙漠漠。舟子遥指那荒无人烟的岸头,摇头叹息道:“今年南北双方数次交战于此,百姓尽皆家破人亡了呀!”
得舟子接济,“刘洙”等在高沙休整一日;并在夜晚雇了马,继续往高邮方向急速奔逃。
可谁知“欲速则不达”,一行八人忽然于途中迷失了方向。整整一夜,都在原地兜着圈子,无从脱困,以致人饥马乏,却无法索解;又偏偏遇上突如其来的浓雾狂风,更加令人灰心丧气。
好容易熬到旭日东升,浓雾散尽,这时他们“饥莫能起,从樵者乞得馀糁羹”;又通过他们找到出路,继续向前行进。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行入海陵,至兴化板桥,只见远方突然来了一队二十余名巡逻的元军骑兵,大喊着挥刀驱马迅速迫近。文天祥一行避之不迭,急忙就近潜藏到一座荆棘丛生、极为浓密的竹林之中,一动不动。
那二十余名巡逻的元军骑兵立刻便将竹林团团包围起来,个个张弓搭箭、挥刀操矛,鱼贯出入、搜索攻击。
此时,这些失魂落魄者“既无遁形术,又非缩地仙”,恰似“猛虎驱群羊,兔鱼落蹄筌”。一任对方远射近砍,而无法反击,实令人怜悯扼腕。——虞侯张庆的右眼中一箭,脖项挨二刀,一时鲜血喷涌,让人不忍卒睹。帐兵王青无路可逃,被元兵绳捆索绑而去。仆夫邹捷俯卧在丛筿中,被马奔跑时踩踏其脚,霎时撕皮带肉,留下好大一块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至踝,却也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不敢吭声。杜浒与金应被抓,只好将身上所携黄金贿赂对方,方免于被抓。总辖吕武、亲随夏仲,幸好散避他处,未遭刀箭之害。文天祥藏身处距杜浒不远,北骑进入竹林,往来经过其旁,刀锋几乎挨近肌肤;所幸正要接近他时,突然四野大风骤起,万窍怒号,仿佛有神灵前来护佑的一般,只见那些元军骑兵忽然间全都仓猝离开了。文天祥自谓“更生不自意,如病乍得痊”。
不想元军骑兵原是不甘罢休,在竹林外大嚷着,欲乘风纵火,将其一举毁灭。
险情更加惊心动魄,一行七人只得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竹林。匆匆走过一片田野,他们急忙奔跑到对面一座山丘中,进到一处丛林躲藏起来。
回头看时,只见刚才躲藏处,那片竹林已成一片火海,烈焰窜天、浓烟聚云,哪里容得人在?
此时、此地、此身、此心,众人仰天坐眠,惊魂稍定。尽管太阳当昼,如火相煎;饥肠辘辘,无物可填;但得手下人用破罐子舀来一勺水,献来解渴,文天祥只觉得饮来似天降甘露,甘甜如饴。因而觉得虽然露营于此,尚可以青山为屋,以白云为椽,便是荒草流水,亦可以为伴。只是若非万不得已,当尽量避免陷入困境,更不可入无食之地,不可往阴陵之处,否则即如失目之鱼,无足之蚿,将困死于此。只因这时触目所及,道旁万千白骨累累成坟,死者魂魄竟与蝇蚋相伴,尸体的膏脂喂饱了乌鸢豺狼。此时文天祥睹物生情,不觉浮想联翩:倘若自己早几天死去,定然也是如此下场,又有谁知?大丈夫的生命竟然如此之贱,怎不令人仰天长叹?!
是啊,古人尚且知道,要选择安居之处,立业享乐;谁肯蹈不测之渊,陷灭顶之灾?谁忍将父母所遗之身,弃之如粪土?文天祥当然深知生之可贵,死之可畏,实不愿作无谓之牺牲,惟尽量保全生命,以作兴复大宋王朝的本钱;但也决非贪生怕死之徒,衷心愿为大宋中兴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转念至此,他毅然决定:要学苏武牧羊终不易志,慕鲁仲连义誓不帝秦。为了大宋王朝,此心必如金石之坚,如战国时被魏相拷打近死的张禄,后被人车载往秦,改名范雎,成为秦国丞相;春秋时逃亡到吴国的伍子胥,结识了吴公子光,助其兴吴;秦汉之际的季布,在项羽败亡之后,逃到鲁地朱家为奴;战国时樊於期得罪秦王,逃到燕国,为燕太子丹所用。此皆当时倜傥之国士,虽一时遭遇危困,却能得人救助,最终成就大事。
可悲的是,自己却得不到扬州守将李庭芝的理解,苗再成又不能助我一臂之力;本为大宋尽忠,反被猜忌,此恨哪怕在九泉之下也难消啊!
奔波、恐惧,饥饿、寒冷,忧愁、愤怒又是一夜悄然而过!
次日清晨,文天祥一行七人继续往高邮城进发,开始更加艰苦的跋涉。
高邮地当苏北平原,田陌纵横,一望无际。时值三月初,田里麦苗正旺,郁郁葱葱,铺天盖地。文天祥一行往前走了三五里,只见路程渐趋平坦,行人也多了起来。
“怕是元军骑兵已收兵回营了吧”。这样想来,大家心头稍见轻松了。只是文天祥看着自己一行人的狼狈状:互相扶持,行速极慢,一步三顾,恐敌追来;不免心怀隐忧。却又遇上从扬州来的两个痞子,一副轻薄之态,自称同样是从敌人魔掌之下侥幸逃脱的;却又各操木棍相随,嘴里不干不净地唠叨不断,似欲趁火打劫。然逡巡行路,避让不了,奈何!大家只得忍气吞声,噤若寒蝉,同时暗中戒备着。所幸正当困苦之极时,文天祥一行忽然遇到六位樵夫,如佛降人世,溺者获舟;终于将那两个痞子给甩了。于是杜浒雇这六位樵夫轮番扛送文天祥前行。六位樵夫就近寻得一片竹林,合力施为,巧手编了个大箩筐,用根长长的竹杠抬着文天祥走。文天祥如此长大之人,蜷曲着坐在箩中,实非得已;而六位樵夫也因难负重荷,连肩膀也扛得又红又肿了。路人见此惨况,莫不揪心;而杜浒等人在旁,无不涕泗。这样马不停蹄地走到傍晚,终于到了高邮城西的稽家庄。庄主稽耸素以义称,当晚偶见文天祥一行风尘仆仆,却不似等闲;一问方知端的,乃迎天祥至家,安排食宿,殷勤招待。次日黎明,又遣子德润卫送东渡,直至泰州。
从泰州到通州,须经海安、如皋,还有三百里水路,到处有元军和土匪出没。“会通州六校自维扬回,有弓箭可仗,遂以孤舟于廿一日早径发。十里,惊传马在塘湾,亟回。晚乃解缆,前途吉凶,未可知也。”再往通州,终于平安到达距通州城六十里的白蒲。
眼前通州在望,但会不会重蹈“扬州城下,进退不由”之覆辙呢日前过海陵时,文天祥恐不容“羁客”、导致“无辜”而死,故未入城;但通州为出海必经之路,不能不进呀!然而,可否容身尚不可测,文天祥亦不免将其视作“畏途”了。
时通州亦属淮东制置使李庭芝辖制,因僻处江北,尚未遭到元军铁骑蹂躏。
通州守将杨师亮,也早已接到李庭芝捉拿乃至格杀文天祥的命令,得知文天祥将入通州后,不免着人对文天祥等人反复盘问了好几天,仍不能释疑。所幸这时有位从镇江来的人带来了那里元军正在搜捕文天祥等人的消息,道:“镇江大索文丞相十日,且以三千骑追亡于浒浦。”直到这时,杨师亮对文天祥的疑虑才终于不辨自明了。
杨师亮于是果断地郊迎文天祥入城,并“馆于郡,衣服饮食,皆其料理”。这样,文天祥总算结束了九死一生的逃亡生活。
文天祥等人在历经磨难之后,终于又一次享受到大宋朝的自由。
在通州将息逗留了十余天,文天祥身体得以复原。不幸部属金应却因积劳成疾,一病而亡。金应,庐陵吉水人,宋江南西路兵马都监。他重义知武,亦擅文词,为文天祥书吏。元兵进攻,临安危急,文天祥出使元营被拘,旋被驱北上,时“虽亲仆亦逃去,惟应上下相随”。文天祥逃出元营,金应也曾被俘,出所带银两方得身免。金应对文天祥,“委身以从,死生休戚,俱为一人”;金应与文天祥结交了二十多年,相知甚深。特别是自从跟随文天祥出使元军兵营以来,历尽千辛万苦,奔走数千里,与文天祥生死与共。文天祥对金应的突然去世十分伤感,在通州城西雪窖,亲自埋葬了这位追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部下,并写了两首悼亡诗焚化于坟前;
其一曰:
“我为吾君役,而从乃主行。
险夷宁异趣,休戚与同情。
遇贼能无死,寻医剧不生。
通州一丘土,相望泪如倾。”
其二曰:
“明朝吾渡海,汝魄在它乡。
六七年华短,三千客路长。
招魂情黯黯,归骨事茫茫。
有子应年长,平生不汝忘。”
老友金应的病逝,让文天祥更加坚定了南下的志向。他决定化悲痛为力量,尽快离开通州,赶往永嘉,投奔那里的益、广二王,早图复国大业。文天祥为此与杨师亮共商复国大计,约定:文天祥南归后率一支船队北上,合力收复失地。杨师亮挽留文天祥不住,于是积极地为文天祥准备船只,准备送他出海南下。
三月十七日,杨师亮雇得民船,文天祥一行六人告别通州城折向东北方向,欲从海道南归。通州滨江,文天祥本可从通州顺江入海,无奈长江口沙洲和与通州隔江相望的浒浦已在元军控制之下,于是只得绕道如皋,过南通观音镇、至石港镇,“避渚洲,入北海”。
十九日,舟经石港,绕道石港东十五里之卖鱼湾海口,准备由此扬帆南行。
回顾北海沙滩的美景,遥望通州险要的狼山,文天祥满怀眷恋“故国”之深情,口占《卖鱼湾》一诗云:
“风起千湾浪,潮生万顷沙。
春红堆蟹子,晚白结盐花。
故国何时讯,扁舟到处家。
狼山青两点,极目是天涯。”
此时,驻在定海的张世杰正好派人开来一艘海船到此公干,历尽艰险的文天祥等人兴奋异常,顿时改乘这艘船沿海南下了。他们“渡扬子江”、途经淡水洋和苏州洋,由海门“涉鲸波”,入海南行。
大海船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上,扬帆南下。
站在船首,极目远望,只见周遭水天相合;前方旭日东升,一片光辉灿烂。文天祥的心情霎时舒畅已极,只因他已从张世杰手下的嘴里得知:此时南方的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从临安顺利逃亡的益王赵昰、广王赵昺已在永嘉开建起了元帅府,大宋已经重新建立起抵御元军的大本营,复兴大宋指日可待矣此时的文天祥几乎溶化在蓝天和大海之中,他那颗赤诚的爱国之心也早已飞奔到永嘉二王那里了。
正如他在著名诗篇《扬子江》中所云: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东头。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