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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回 巧遁魔窟心愈笃 频遭风暴志弥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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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沈宅众食客纷纷离座拥至河畔,来看“许褚救主”的重头戏,大家看到:
在一片紧锣密鼓当中,许褚负着曹操跳上船后,随行将士纷纷下水逃命,大家争先恐后地扳住船边,争欲上船,以致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手尽折,倒于水中。急将船望下水棹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许褚脚边。
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绕河射之。矢如雨急。
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
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船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
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舵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所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巍巍欲坠。但他兀自不管不顾,奋力操桨摇橹,欲横渡渭河而去。
就在此时,众人忽见河面不远处一船自斜刺里疾驶而出,随即只见船舱里马灯频闪;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许褚”忽地松了两腿,随即将舵一转,那船直驶向岸边来;众人正在惊诧之下,又见岸上“马超”早已疾步窜到岸边,待船至近,猛然飞身一跃,登时跳上船去,被“曹操”接应进仓去了刹那间,戏班子十位原班人马重新聚首船上,亡命地操桨摇橹,将那船儿使唤得飞也似的,一溜烟地追赶前面那艘拔都哨船去了。众人直看得一愣一愣地,无不吃惊道:“这出戏怎地改编了,几时成了这种结局?”
就在此时,蓦见沈宅之中有人飞身抢出,惊慌失措地大嚷道:“不好啦,文天祥跑啦!”
众人听了,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咱大家伙儿全都让文丞相给耍了!”
“这‘许褚救主’原来假戏真做了呀!”
“难得这帮义士如此忠心,竟敢虎口下拔牙呀!”
众人百口千词,哄乱一团。
唆都却慌而不乱,急命手下驾船紧追,同时向天空连放三枝响箭,指向文天祥等逃逸的方向。
哪知元军众将士拥至河畔,只叫得一声“苦也!”虽然心急,却都只能望着河面上那东斜西歪的船只发呆。
唆都见状喝道:“发什么呆,赶快寻船备马朝前追呀!”
怎料文天祥等瞧见天空忽然升起的三枝响箭全都指向自己一行逃逸的方向,已知唆都召船追拿自己,于是全力催趱,转到前面一处弯口时,不待后面元兵追来,便急忙自行弃船上岸,并用力地将船推回河中,任其漂流,以为疑兵之计;却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岸上,欲按原定计划从容脱身。
好在江边芦荻丛丛,将文天祥一行十二人隐蔽得不见影踪。
待到元军先后追到那两只船时,哪里还见文天祥一行的人影儿?
谁能料知此时文天祥一行仍然大胆地扮成北兵,正入城穿行,赶往先前那处早已联络好了的江畔,欲寻船远遁呢?!此时尽管沿途的巡夜北兵不少,但见了他们的服色,竟无丝毫疑忌,于是一行沿途根本未遇阻截、进展十分顺利。只是一件:这京口城里街道纵横,弄巷错落,兼之晚来夜幕中难辨东西,又怎寻得到间道前往江干?一行正走到一片菜畦之间,但见眼前黑夜茫茫,虽有明月当头,却是野径纵横;路在何方呢?正自犹疑之际,杜浒忽见前面隐约有人正迎面走来,急忙低喝一声道:“有人来了,赶快隐蔽!”众人听了,不免一惊,却见身前左右除了道旁没胫的野草勉能隐身外,实在是别无藏身之地,只得全都就地匍匐下来。
不意那人此时竟发话道:“各位好汉不必躲藏,我已看见你们了!”
杜浒大惊道:“你是谁,怎知道我们不是胡人?”
那人哈哈一笑道:“这么晚了,胡人必都睡得死猪也似,又怎会见人就躲躲闪闪的呢?”那人接着又道:“请好汉们不要怕,我是这里养马的一个老兵。小老儿虽然身在北营,可心却只在大宋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在大宋军营李庭芝大帅麾下听命。我本以打柴为生,却被北兵抓来养马;时间一久,这里的人们就都叫我‘老校马’了哩!”
杜浒听了,更无怀疑,立刻长身站起,右手一揖道:“既然都是大宋子民,实不瞒老伯,我们这是护送当朝文丞相脱身回朝的”
文天祥听到这里,连忙上前施了一礼,道:“老人家侠肝义胆,令人敬佩。请指示一条到江边的捷径,如何?”
“老校马”慌忙上前跪拜道:“小老儿一介草民,能得一见文丞相尊颜,已是万千之福。还莫说文丞相高义,连北兵都人人钦敬哩。更何况小老儿本来也是宋人,今晚能亲自为文丞相效力,便是死也甘心呢。请诸位随我来罢!”
文天祥一行眼见“老校马”此人十分亲切,不觉顿时由惊转喜,竟全都毫无疑心地跟着他往前便走。只见“老校马”在头前引路,领着他们忽南忽北地穿过几条小巷,不费多大功夫,果真来到了郊外荒凉之野。
“老校马”这时终于停住脚步道:“丞相大人,恕小老儿不能再往前送了。往前十里,就到江畔了。到扬州如果有缘见到样子很像小老儿的,就是我那几个儿子,拜托您就叫他们随您一同南归吧。言尽于此。望诸位保重,一路顺风。”
“一定、一定;多谢、多谢!”文天祥一行内心都对“老校马”十分感激,心知若非他引领捷径,纵能走出市井正道,也断然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所以文天祥正说着话的当儿,杜浒早掏出五十两银子奉上。
哪知“老校马”见了,登时拉长了脸道:“小老儿若是贪图钱财,尽可暗中尾随在你们身后,待到北军巡逻兵经过时高呼一声,赚的赏银纵无一千两,也有五百两吧”
这一来,杜浒饶是智计百出,也给噎在当场;所幸文天祥替他解围道:“‘受人涓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咱们都不知道怎样感谢您老人家哩!”
“老校马”这才释然道:“不是说‘施恩不图报’么?”
一行别过“老校马”,继续前进;但心里无不热乎乎的,为“老校马”的真情实意所感动,更为能遇到“老校马”这样忠厚善良的人而庆幸!
哪知一行正自庆幸间,忽见前面不远处的市井尽头,竟然还有北兵设卡于此:两边蒺藜铺道,中间枯木横栏,更有十余匹战马占住了前途必经之路。原来这里乃是通往江边的最后一道关卡!
文天祥等隐在暗处逡巡片刻,四顾别无它途,说不得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闯关了;哪知这些战马看到他们袖着匕首突然出现在跟前,一时竟然意外地躁动不安起来,只见它们状似疯癫,不住地嘶鸣、来回地踢踏,显然惊恐已极。文天祥一行不意马惊若此,只在心里叹息道:“功亏一篑、只在目前”。哪曾想到守关的北军士兵果然如“老校马”所说,个个都睡得死猪也似,人人鼾声如雷,甚至打着梦呓。文天祥一行见了,只觉得又可怕,又可气,又可笑。所幸如此一来,这一行十二人鱼贯越过关卡,竟无一人察觉阻挡。
出了关卡,只见前途便是一马平川、开阔至江了。文天祥一行这时才终于有了鸟脱樊笼、化险为夷之感。
眼看江畔就要到了,只要登上管船老兵事先物色好的船只,便能重归自由啦!
文天祥一行此时心情十分畅快,脚步便也跟着特别轻快起来。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目的地。
文天祥抬眼看时,隐约可见江岸之巅平阔绵长,一溜儿十来个北兵营帐挤挤挨挨,抱成了团儿。所幸此时夜深人静,倒也不见北兵出没。
此时,余元庆仗着熟门熟路,独自一人飞快地下到江边的一溜儿战船旁;回头看看无人发觉,于是迅速地钻入一只大船的船舱里。
这一来,文天祥等十一人藏在暗处,虽然不免全都紧张地注视着那船舱,但无不认定此事必定水到渠成——都已经授以批贴,约除“廉车”,强委白金了,总不可能反悔罢!
哪知正应了那句古话:“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又道是:“怕鬼偏来鬼”。——明明已经办妥的事,忽然就给推翻了,你说丧气不?!这不,余元庆自船舱中出来以后,头耷拉着、脚拖沓着,浑身似乎忽然就瘪了气儿!
文天祥等十一人大老远的一看,全都傻眼了!
果然,甫至跟前,余元庆便哀叹道:“事情办砸了,我真没用啊!”说着,仍旧低着头,却将批贴、白金递还杜浒。
杜浒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
余元庆又是一叹道:“想不到,管船老兵喝醉了,临行前突然说是要跟老妪打个招呼,以防北兵来查;我一听,立刻惊呆了,低声道:‘你那原配不是早就殁了么’?哪知道他窘然一笑道:‘不好意思,后续的、妻管严呗!’果然,那老妪虽未照面,却怒斥他道:‘你要官要财,我还要人要命哩’所幸他及时恳求,那老妪才未大声喊出来”说到这里,余元庆不觉伸袖子在脸上抹了一大把冷汗。
“经营十日苦无舟,惨惨椎心泪血流。”然而,事已至此,怨天尤人又有何益?
文天祥等一行此时在无助又无奈之下,只得认准真州方向,义无反顾地沿着瓜洲江岸向前急进。
终于,文天祥想起沈颐曾经说过的话,乃问余元庆道:“余兄弟,你是真州人;听说有个贪杯之人、绰号‘余真州’、就在这里管船的,你可认识?”
余元庆愕然道:“贪杯、‘余真州’、在这里管船?莫非是我那本家兄弟、外号‘醉鱼’的?”想了想,忽然以拳击掌道:“若果真是他,咱们就有救啦!”说到这里,余元庆停下脚步,指着江面上蔽江的北船道:“说不得还是该我前去找找试试;万一不是他时,咱们再另想办法也不迟!”
文天祥听了,郑重地道:“真是有劳余兄弟了!我让李茂、邹捷二位兄弟前往协助于你。如果你能顺利地得到船只,就让他兄弟二人,立即驾船赶往前面甘露寺所在的北固山脚下,于江边僻静处等候我们。我们几个则在此等候你的消息,得手后立即赶去与他二人会合。只是此事无论成否,都请余兄弟速去速回;咱们不见不散,切记切记!”
“末将谨记在心!”余元庆说完便走,并边走边对李茂、邹捷二人道:“烦你二人到时候藏在暗处静候于我,见机行事。如果天幸能得到船,那就万事大吉;要是在下万一有甚不测,则请二位立即回来报告丞相,切莫误了大事!”
余元庆领着李茂、邹捷来到江畔后,让他二人在暗处隐蔽下来,然后独自悄悄地掩近北船停泊处。只见附近岗哨来回逡巡,绝非别处冷清场面可比,看来是难以轻易接近船只的。余元庆看到夜色已深,料想找到“醉鱼”的希望十分渺茫,不觉感到万分沮丧;只得伏在堤坝上一块巨石的后面,继续注视着江面上兀自漂浮着的船只,希望能够找到“万一”的机会。说来也巧,余元庆不久便听见身后有个人踉踉跄跄地由远至近,走往这边来。听他口中正轻轻地哼唱着一段不成曲子的调儿,可知此人显然已醉得不浅。余元庆再仔细地一听:那似乎早就熟悉透了的调儿、节拍,又仔细地瞅了一阵子那人的身影、步态不是“醉鱼”还是谁?——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余元庆此时激动万分,待此人终于走近前来,顿时压低声音问道:“来者可是‘醉鱼’兄?”
“醉鱼”听了大惊,全然没有了醉意;——黑夜,骤闻人声,怎不怕人?但毕竟听出是乡音呐,于是顿感兴奋地压低嗓子问道:“吓死我啦!你是哪位?”
“我是余元庆!”
“哦?元庆兄!”
“正是小弟啊!”
“快随我来,咱们到那边船上说去。”“醉鱼”说着,候着一队岗哨刚刚转身离去,便迅速地将余元庆领到一条大篷船上,说:“这是我们管船的几个人的轮流休憩之处,今晚我那搭档正好有事还没来,这里算是最安全的了,有话但说无妨!——你也真胆大,夜晚来此,倘被胡人抓住,便认作偷船的,那是格杀勿论呐!”
“‘醉鱼’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来,早是豁出去啦!我正是为船而来的”
“哦,元庆兄甘冒奇险、要船何用?”
“小弟实话跟你说了吧:咱兄弟俩这一别三年来,小弟是一直投身在文天祥文丞相麾下,也一直都混得不错,如今还当上了个帐前的将官哩!不曾想现在国家弄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就连文丞相北行,也被胡人拘押起来。所幸我们巧用奇计,冒死逃出,想先奔咱老家真州,再往南去。可如今苦于没有船,怎能够渡过江去?请你看在咱兄弟情谊的份上,看在文丞相忠肝义胆的份上,看在同为宋朝子民的份上,帮帮这个大忙,给我们弄一条船。我一定让文丞相保举你做个不弱于小弟的官儿,再多赏你些银两。”
“醉鱼”听了,十分生气地道:“元庆兄,你这是什么话?我虽然有这贪杯的老毛病,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这三年来,真想不到你能混得如此不赖,我真后悔当初没有随你前去投军哩!如今我为北营管船,实在也只是万不得已之举,苟且偷生罢了。今天如果真能够救得文丞相还朝,也算是为咱大宋朝立了大功一件,又何必非要奢求什么呢?”
余元庆听了,肃然起敬,连忙赔礼道:“恕小弟出言不恭,得罪得罪。其实这都是文丞相的意思:为大宋效力的怎能不封不赏呢?喏,小弟这里现有文丞相亲笔批帖一张,请‘醉鱼’兄收好了,日后总有个见证。”
“醉鱼”虽然对此满不在乎,但还是激动地道:“好,这批帖我就拿上,官不官的倒没什么,只是他日恢复大宋江山后若再能够相见时,也让文丞相知我‘醉鱼’之名哩。”
余元庆接着又道:“‘醉鱼’兄,这点银子你先拿着,改日定有重谢。”
“醉鱼”极力推让,但终于盛情难却,只好接受了,却连呼“惭愧”不止!
正在这当儿,忽听船舱外不远处的岸上忽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荒郊夜晚,听来特别清脆;接着,又听有人哈欠连连地道:“‘醉鱼’,你在同谁说话呢?”
“醉鱼”猛然一惊,低声对余元庆道:“元庆兄,巡逻的鞑子似是察觉我们啦,怎么办?”
余元庆早已迅速地趴到船舱边缘,藏在暗处循声窥视,此时见是有人正撒尿呢,于是赶忙低声道:“赶快说些梦话!”
“醉鱼”心领神会,赶紧吧嗒吧嗒嘴巴,接着语无伦次地道:“这酒好什么,怎么喝着喝着就成水了!”随即又是一阵吧嗒,再就是鼾声如雷了。
那人听了,窃笑道:“瞧这‘醉鱼’,名如其人、做梦都不忘喝酒呢,真是的”一边说着,一边又打个哈欠,然后顾自离开了。
余元庆和“醉鱼”静待半晌,眼见周围毫无异状,“醉鱼”才又沉声道:“好险!前面泊船哨所还有两个当值的,都是鞑子,咱们怎么办?”
余元庆道:“设法支开他们!”说完,随在“醉鱼”身后钻出船舱,朝着李茂、邹捷二人的藏身之所悄然、迅捷、着力地招了招手。但见他二人霎时飞奔而出,来到近前。
“醉鱼”见了大惊。
余元庆浅笑道:“这是我的帮手,但请‘醉鱼’兄领我们前往取船!”
“醉鱼”不疑有它,乔作脚步踉跄地独自走到泊船哨所,径自来到那两个手执长枪的守卒跟前,讪笑道:“两位辛苦了这么久,一定累了么!正好我喝酒后,小睡了一会儿,这下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要不干脆替你们半个班次,让你们歇息歇息如何?”
二卒对望一眼,道:“‘醉鱼’兄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一人守哨,怎么能成?万一被巡夜的察觉,大家都难脱干系呀!”
余元庆等三个此时正掩在他们身后的暗处张望着,见此情景立刻觉得不对劲儿,于是互相打个手势,作劈杀状,随即互相点头默认;然后各自拔出腰间的匕首,并同时行动,极为迅捷地钻将出来,猛地窜向那两个守卒,捂嘴抡刀,一阵乱砍。转眼之间,便将他们送上了西天。
“醉鱼”见了,更是吃惊非小,哆嗦着道:“完了、完了,这下我命休矣!”
余元庆眼见得手,乃对李茂、邹捷道:“你们快解条船先去,我随后就赶去会合!”说罢,又转头对“醉鱼”道:“‘醉鱼’兄,如今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小弟给你提供两条路:要么你这就随我们走,或能前途无量;要么小弟施个‘苦肉计’,伪作偷袭夺船,或可保你性命”
“醉鱼”听得直摇头,呆了呆,终于决定道:“还是用‘苦肉计’吧,我再怎么也不能连累那个搭档!”说完,自怀里掏出那张批帖和银两道:“留着它们只会惹祸,还给你咱们走吧!”
两人重新回到大篷船上,余元庆掏出匕首,说声:“兄弟,真是对不住啦!”随即将“醉鱼”击晕、刺伤,又解下一根“绑腿”,将他牢牢实实地缚在船舱里,又撕块衣襟塞住他嘴
眼见诸事办妥,不露丝毫破绽;余元庆这才趁着夜色的遮掩,原路折回复命。
听说余元庆离奇得手,文天祥等又是一番感慨,随即匆匆赶往会合地点。
沿途大家为避敌踪,皆缄口不言,于是一路无话。
转眼来到北固山脚下,众人打眼往江中观瞧,并不见李茂、邹捷的身影,那船儿自也不知所在;极目上下搜寻,亦不见其踪迹。静待多时,仍不见二人一船的出现。众人大出意料之下,一时惊忧交加,忍不住纷纷猜测、互相议论起来:
“他们不会被敌人捉去了吧?!”
“他们会不会投降啊,要是供出了咱们,可就完了!”
“怕什么,大不了拼杀他几个,够本就行,有赚最好!”
“如今可怎么办哪”
还是杜浒沉得住气,只听他道:“各位静一静,听我说两句:我想同余将军再去附近各处找找他们,你们且陪着丞相暂且上山避一避。大家以为如何呀?”
众人听了,这才没有话说,全都点头称善。于是,他们立即分开,各自行动。
甘露寺,座落在长江之滨的北固山的后峰顶上,故有“寺冠山”之说。相传甘露寺始建于三国东吴甘露元年,后来几经兴废,镇海节度使裴璩又将其重建在山下。到了北宋大中祥符年间,甘露寺的僧人组宣又把此寺重新移建到山上,从此才有了大殿、老君殿、观音殿、江声阁等名胜。多景楼则是甘露寺风景的最佳处。梁武帝曾驾幸北固山,因被此处的风景所迷,亲笔写下了“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大字,叫匠人刻石于山门。书法家米芾也曾在《多景楼》一诗中称这里是“天下江山第一楼”。
这里更因为有“孙刘联姻”的故事,以致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北固,即景抒情,壮怀激烈,留下无数气吞山河的壮丽诗篇。其中尤以辛弃疾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堪称千古绝唱,词曰: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而今,文天祥一行到此暂避,却是对此“满眼夜景,寸心难入”。唯一在文天祥的心里抹之不去的,乃是辛弃疾的另一首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所云: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只因为,这首词在在切合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怀古溯今,人世沧桑;不堪回首,大厦将倾!
此刻,他亟盼逃归,为了恢复大宋的美好河山和抵御外侮而血战到底!因此,他和同行的杜浒等人一样,都十分惦记着李茂、邹捷二人,心想:他们此时到底是吉是凶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祥的气氛越来越浓重地侵蚀着文天祥等人的思绪。文天祥手握匕首,手心渐渐发热,想要自杀却又心有不甘:
“死是能够解脱了,但那终究只是个人的解脱,于国于民何益?不,我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去。我要等待命运的转机。”
可是,江水茫茫,渡船何在?
“天呐!难道你真的要如此地灭我大宋、灭我文天祥吗?”
“就算是吧,我文天祥有死而已;但怎么着也得投身其间奋力一搏、不死不休啊!”
正在大家愁肠百结、胡思乱想之际,只见上山的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张庆一时激动难禁,忍耐不住地低呼道:“来者可是杜架阁和余将军?”
“是啊!我们找遍江面,都不见李茂、邹捷二人影踪;最后还是余将军‘褰裳涉水,寻一二里许,方得。’”
大家听说渡船终于找到了,无不稽首跪拜天地,庆贺绝处逢生。
众人终于鱼贯登舟,交替荡棹。此时逆流向西,舟行如龟;怎敌众人乍遁魔窟、归心似箭?!在长江上缓慢地行使了七里许,不觉进入“两岸夹长川”的险处,所幸江流平缓,倒也行速不减。忽有元军大型的巡逻船顺流而下,向他们大声地喝问,众人早已远远地瞧科,急忙先行鼠伏舱里;艄头当值的船工肖发、王青就着黑夜,机智地答称为渔船,却摇棹不止,尽拣河边水浅处疾行。巡逻元军听说是渔船,兀自不信竟会跑这么远来;亦且隐约见那船好似“拔都哨船”,当然更加不信他们的话语,欲驶来亲自登舟盘查。怎奈其时这江里潮落水浅,巡逻船生怕搁浅、不敢驶近,众人才算侥幸地闯过了这一关。
“好险、好险!”众人受惊过后、慨叹之余,纷纷仰天祷告曰:“倘得风伯襄助,实属万幸!”祷声方罢,众人忽闻身后由远至近地传来阵阵怪声如人哨,齿甚清丽。众人多有不解,只见肖发、王青高举船哨、躬立船头、拜且祷曰:“多谢‘神道’来送!”
众人笑问曰:“何神?”
肖发、王青曰:“但遇‘江河田相公’也,即得顺风送上。”
众人听了,不觉惊喜交加。
此时初得顺风,船行极速。众皆掐算,以为顶多至五更即可达真州城下。
岂知那风来得快也去得快,刮了不到一个时辰,忽然就不声不响地平息了。
比及天明,众人自度所乘之舟尚隔真州不下二十余里。此时晨曦初露,江上一片洞明;众人眼见周遭白水茫茫,一眼望不到江岸,不由深恐北船自后追蹑,又惧有哨骑在淮岸,一时俱忧迫不可言。
在舟之人,惟尽力摇桨撑篙,可牵处众人齐力沿岸拽缆;然心急则力不逮,欲速则不可达也。
终于,真州在望了;众人齐声欢呼道:“我们终于快到家了——”
是啊,他们终于还是逃出京口-,眼看就要到真州地界了!这一来,不但“渔父疑为神物遣,相逢扬子大江头。”便是他们自己回想起来:这一路的行程,也的确是“步步惊心”,令人感慨莫名呐!
但谁会想到:待会儿,他们还将面临更大的困难,而且竟然会是“入城难于脱虎口”这样严峻的局面——
终于上了河岸。
众人抬眼看时,只见真州城外一派荒凉: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偶尔可见弃骨横尸,着实可谓“鬼见愁”哩!
只是奇怪:那真州城看似近在眼前,可他们都走出一里多地儿了,那城子似乎仍然可望而不可即。况且,这里多已湮为滩涂,地势平坦,又不见有乔木遮掩;文天祥等一行十二人穿行于此,显然目标太过闪眼——一旦遇敌、尤其是遇到蒙古铁骑,可就逃无可逃了!
幸好再走出不远,他们忽然发现前面有人——一个跛足的拾荒老汉,“问问老人,熟门熟路的,必能指点路径!”
不想那老汉一眼瞄见了他们一行十二人,唬得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可怜老人走路尚且困难,这么样惊慌失措地一跑哇,一个趔趄,猛然栽倒在地。但他兀自挣扎着迅速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船行”。
文天祥见状大急,一面说着安慰话,一面抢上前去帮扶。
但那老人听不懂文天祥的吉州方言,总以为只是喝止自己的,于是喘息不定地嘟囔着:“你们这些狗鞑子,抓我这么个穷老汉作甚!”嘴上说着,双腿却跑得更用力啦!
余元庆这回听得清清楚楚,方悟自己一行还是北兵装束,百姓见了,如何不怕?于是忙用真州话大声喊道:“老伯别跑,您身后是咱大宋的文丞相哩!”
老人听到这确是地地道道的当地口音,霎时感到尚有一线生机:虽然说是“羊遇狼群,焉有活路?”好在这时既然对方并未急着抓捕自己,浑不似北兵素来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野蛮的强盗行径;也就索性“等着瞧吧”,这便犹疑着站在那小道边不动了,只是干瞪着那双昏花的老眼,紧紧地盯着他们,犹自喘息着念叨道:“文丞相,哪个文丞相?”
杜浒在旁,忙解释道:“还有哪个?就是‘状元宰相’文天祥文大人呀!”
老人这回总算是听清楚了,只见他突然笑了起来:“‘状元宰相’,鼎鼎大名的文状元文丞相!哈哈哈,刚才误会一场,恕老汉失礼了!”
文天祥爽朗地说:“不客气不客气,老人家,刚才倒是咱们惊扰您了!”
老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眼道:“唉!各位这身北兵打扮,刚才可把老汉给吓懵了!你们是不知道哇,这里常有鞑子的骑兵来巡哨的呀!昨天早晨,老汉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们到我们这五里头转了一圈才离去了呢。文状元,你们可要万分小心这些个鞑子骑兵呀!”
余元庆在旁点点头道:“是啊!丞相,这里一马平川,避无可避;况且鞑子骑兵坐得高,看得远,万一来到此间,我们就危险了。还是赶快走吧!”
老人也热心地道:“是啊,你们赶紧走吧,这里离城门口,还有四里足路哩。”
于是,文天祥一行谢别老人,一路往真州城飞奔而去。
文天祥一行须臾来到真州城下,大叫“开门!”
门吏见他十二人皆作北兵妆扮,霎时如临大敌,纷纷抢到城垛子上,张弓搭箭地瞄准了他们;这才有个领头的军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来,开言道:“城下来者何人,到此作甚?”
余元庆打着真州方言大声道:“城上的人听着,‘状元宰相’文天祥文大人亲临咱们真州,快请苗大人亲自出城来迎接呀!”
那个领头的军官听了,将脖颈伸长,朝城下仔细地看了又看,嘟囔道:“‘状元宰相’文天祥文大人?听说不是让鞑子给软禁了么?怎么忽然来到此间了?”话虽然是这样说,那军官却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里敢怠慢眼前这些人呢?于是赶紧叫手下兵丁将弓箭撤下,又冲城下大声道:“请诸位稍安勿躁,末将这就去禀告苗大人!”
真州安抚使、太守苗再成其时正在州府衙门升厅坐早衙议事呢,忽闻门吏来报,说是文天祥文丞相亲临真州,不禁激动万分,霎时倒履下堂,率众出迎。
众人犹恐有诈,苗再成道:“不妨事!本官昔年随李庭芝李大人参与‘鄂州之战’时,曾经与时任宁海军节度判官的文天祥文大人有过数面之缘,待会儿站在城上朝下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须臾来到城头之上,苗再成探头仔细观看:只见城门外井然有序地站立着一式北兵妆扮的一十二人,但看当先站着的那人:“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别有朗朗文官气度——不是文天祥还是谁?
苗再成这时激动难抑,竟然忘记了同文天祥一行先打个招呼,只是立即转向身后的门吏道:“城外果是文丞相一行不假,快快开门隆重迎接!”
门吏答应一声,即命手下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同时与在场诸人一起列队、敬礼,欢迎文天祥等一行入城。
苗再成这时三步并作两步,亲自领先出迎,喜且泣曰:“下官望眼欲穿,可把丞相给盼来了!您是如何逃脱鞑子魔掌的?”
文天祥乍回故国,眼望亲人,一时不忍移目;当下听苗再成问及脱逃经过,不及细说,将《脱京口》途中,草成的组诗“十五难”稿交与苗再成赏读。
苗再成将文天祥等一行迎入府衙,于路只见百姓夹道围观,多有以手加额者,纷纷嚷嚷道:“文状元大驾光临、真州有救矣!”
甫至府衙,苗再成将文天祥等让进“清边堂”上,将真州将领一一引见:“这位是皇亲、本府刺史赵孟锦,这位是陆都统、这位是王都统这位是义军首领张路分、徐路分”文天祥等也一一与之寒暄见礼。
待宾主坐定,苗再成这才略观诗稿,见上面依次记载着“定计难、谋人难、踏路难、得船难、绐北难、定变难、出门难、出巷难、出隘难、候船难、上江难、得风难、望城难、上岸难、入城难”诗及备注,略解了他们一行巧脱京口的离奇经历,委实惊险曲折,难以想象。
苗再成看罢,不禁潸然泪下,叹息不已道:“壮哉,烈哉!”随即在征得文天祥的首肯后,将诗稿递与手下众文官武将一一传阅。众人看罢,无不震惊失色、慨叹不已!
苗再成此时一腔热血沸腾,上前一揖道:“丞相既从北归,必知北兵虚实?!”
文天祥点点头道:“北兵当初并非不可败,如今依然如此问题是:咱们如今不仅人心不齐,亦且缺少兵力、缺乏良谋”
苗再成不等文天祥说完,便愤然起身,激动地道:“丞相此言差矣!请恕下官斗胆直言:制我大宋命者,实乃江淮也!如今江汉虽失,两淮犹在。倘若集结咱们两淮的现有兵力,就足以使大宋复兴。可惜的是李制置使与夏制置使两人素有嫌隙,以致淮西淮东总是不能联手对敌。天幸今日丞相亲自来此,倘能设法疏通两淮之间的关系,那么不出一月,便可连兵进行大举反攻,夺回两淮失地,进而联动江南诸郡,直至复兴我大宋江山。”
文天祥当然知道:贾似道误国被诛后,是时左相虚席,谢太皇太后欲召李庭芝入相,因加夏贵为枢密副使,兼两淮宣抚大使,令与淮东制置副使知扬州朱焕互调。夏贵妒李庭芝将位居己上,拒不受命,朱焕仍回扬州,连李庭芝亦不能离任赴职。是以二人从此面和心不合。这时听了苗再成所言,心道:“二人无非官位之争,以致生隙;只要能复我大宋,大不了将我的位子相让,让他们都当宰相,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想到这里,文天祥不怒反喜,饶有兴趣地问道:“苗将军遮莫腹有良谋?”
苗再成见文天祥愿求良策,登时喜上心头,当即胸有成竹地走到居中悬挂于正壁的一张“两淮山川地理图”前,指点道:“咱们可先与淮西制置使夏贵夏老将军秘密约定,让他派手下军队大举进驻江边,猛造声势,佯作欲图建康,以牵制敌军主力。元军势必全力西救,以阻止我方的攻势。而我淮东则可乘机发兵,让通州、泰州的正规军和当地的义勇军联合攻打湾头;让高邮、宝应、淮安的正规军和那里的义勇军合力攻打扬子桥;再让扬州守军尽数开往、夺占瓜洲;我和这位赵孟锦刺史则率水师从水路出发,直捣镇江。这里的关键是:咱们数路大军,必须同时行动,重拳出击,以逼使元兵疲于应付,首尾不能相顾。这样,咱们才能一击制胜。
下官详察过:湾头、扬子桥都靠近长江,这对我们水军的行动十分有利。况且,那里的守敌都是些乌合之众,很多人甚至是迫不得已才投降了元军的,他们本来就对北营怨气冲天,盼望我军已久;只要我大宋的军队一去,那里必然一攻就破,甚至可能不攻自破。
纵然瓜洲战事不济,咱们犹可待攻下湾头、扬子桥之后,两淮军队再聚集起来,配合李庭芝李大人的维扬大军,以三路人马,同时从东、北、西三面成弧形地全力围攻阿术的巢穴瓜洲;下官再从江上进攻瓜洲以南,截断阿术的退路,这就形成了四面合围之势。如此一来,即使阿术有三头六臂,再有出谋划策的能人,也无法解救他们的困境了。等到瓜洲落入我手,然后咱们可让淮东军队继续渡江进兵京口,淮西军队继续渡江进兵金陵城,形成一道攻不可破的屏障,截断深入后分散在两浙的伯颜所率其他元军的退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使他们不能脱困北归。那时,敌人的将帅,也必将一一束手就擒了。”
文天祥静静地听着,脑子里逐渐清晰地描绘出一幅宏观的“复兴大宋作战图”:“唔!苗再成的这一军事行动计划确实是能够稳操胜券的。而且,一旦真的到了那时,我大宋军队除了淮东有李庭芝镇守维扬之外,淮西尚有夏贵镇守合肥,这就足以扼守浙江西北大门。然后,本相亲自领兵收复江西,关紧浙江西南大门——浙江以南的福建、两广尚在本朝掌握之中;而浙江东面濒海,元军水师至弱,必不能进也。嘿嘿,倘然如此,任你蒙古铁骑如何强悍,只要咱大宋诸军合纵连横,退则足以自保,进则可谋夺襄樊、复国不难也”夏贵降元,本属元军军事机密,文天祥作为囚徒,自然毫不知情;哪知苗再成一心拒敌,加上元军对未降诸郡采取分割包围战术,以致消息闭塞,实亦不知夏贵最近已然降元之事。
但文天祥这样想着,一阵狂喜,陡然自心底勃发开来;于是情不自禁地拍着桌子连声称妙:“太好了,太好了!苗将军的谋略实在是高明得很,本相万没想到中兴大宋的事业竟会从这里开始。这真是天意啊!”
苗再成见文天祥如此兴奋,也是高兴得紧。但他明白:自己的谋略再好,倘若没有文丞相作为主宰,出面调停好“东西二阃”的关系,也是难以成功的。于是就诚恳地说道:“丞相既以为此计能行,接下来就全赖丞相的斡旋之功和指挥之能了。”
文天祥此时信心满满地点头道:“事在人为!咱们不妨先走第一步棋:火速致函李、夏二公。只要办成此事,余事料不为难啊!”于是马上向淮东李庭芝、淮西夏贵及有关各路郡守姜才、朱焕、蒙亨等人都写了书信,希望大家团结一致、齐力御侮,一起擂响两淮战鼓,誓将元军消灭殆尽。
维扬距真州咫尺之遥,文天祥亲致李庭芝的书信,有苗再成派专人送达,虽有元军于路不时地盘查,但也很快便到了李庭芝的手里。
李庭芝看罢文天祥的亲笔书信,一时感慨万千,忍不住仰天长叹道:
“哼!‘复兴大宋之计’,此计貌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明显:夏贵最近已降元,把整个淮西献给了伯颜,并杀死了知镇江军洪福;文某难道故作不知?以此推之,焉知此计不是文某巧言惑众,欲赚我等出城,却让元军乘虚来攻,好将我等一网打尽?文天祥呀文天祥,敌人还只是说你乃是来此间劝降的,想不到你枉负忠义之名,一旦变节,竟比他们还要坏上百倍呀”
原来,京口的北兵自那晚发现文天祥逃出京口之后,因追之不及,遂一面派兵继续追缉,一面飞报阿术。阿术即命立即画影图形,于各州郡悬赏通缉。同时细查有关人等,追查他们可能的落脚处。第一个被抓起来的就是沈颐,他的家也被抄得七零八落。只因文天祥曾和他过从甚密,并写过一首《沈颐家》诗曰:
“孤舟霜月迥,晓起入柴门。
断岸行簪影,荒畦落履痕。
江山浑在眼,宇宙付无言。
昨夜三更梦,春风满故园。”
被抓的还有提官灯的小番子、刘百户、倾芳院的颖儿、带路的老校马等。但阿术亲自审问,乃至杀了许多貌似文天祥的大宋百姓,也没有人供出文天祥的去向。
阿术百般无奈之下,忽生一计道:“文天祥呀文天祥,本帅这回定叫你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于是立马将亲信召来,对他们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令其各依自己的密令行事。
于是,一个叫做朱七二的降卒从北营中“逃”到扬州,被当地守军认作奸细“捉拿”,交李庭芝亲自盘问,此人对李庭芝“供称”:有一个南朝丞相已然接受元军的秘密任务,跑到真州赚城来了。结果当天晚上,李庭芝就“巧之又巧”地接到了文天祥的书信。那时因为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李庭芝当然对此书信顿起疑窦;况且因文天祥本人先前曾经参加了与元军的“议和”之举,而终成“议降”之实;致使李庭芝对他本人更是存有极大的戒心和误解;所以李庭芝马上就把文天祥认定为骗降的奸细,不仅对文天祥的信没有回复,而且秘密致信苗再成,命他将文天祥就地斩杀。
对此,苗再成一时真是犹豫难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