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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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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头的一句坦白,竟出奇地圆场了,苏仲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下该是由谁来讨好谁,他偷偷瞥了瞥李旋一眼,没有讨好李旋,只因天蝎座的天性,下意识觉得李旋这种白羊座不用讨好,但恰恰相反,李旋此刻心里头却是在祈求这份讨好。
终于,有人开始讨好了,可惜那个讨好他的却不是苏仲明,而是那个小鬼头。那小鬼头跪在他的面前,又是磕头又是满口亲切地唤道:“师丈~~~!恳求师丈尽早教授我书法!如果可以,武功根基也教我一点吧!求求师丈!”
李旋微微侧身,只答道:“等我搬到宫里来住的时候再说。”
羿天立刻抬起头,无比关心地问道:“那,师丈何时搬进宫里来?”
关于这件事,李旋尚且还没有完全确定,便又只答道:“不知道,再看看罢。”
羿天只怕他这次的口头答应是敷衍,急忙又向他磕头几次,依旧满口亲切地恳求:“师丈~~~”
苏仲明站在一旁早就看不下去了,两三步走上前,拎着羿天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脱口:“我帮你作证了,你还怕什么、急什么?起来!别人搬进来住了才好教你啊!”
羿天垂着双手,丝毫不反抗,表情犹如丧家之犬,一启唇便满口幽怨起来:“作证算什么呢……又不能当饭吃……呜呜……”
苏仲明本想要扬起手来教训他一番,但又一想,觉得如此做法实为虐待小儿,便放弃了,松开手,无可奈何地望了望李旋。
李旋不语,只是走到桌案边,拿起羿天写过字的纸张瞧了一瞧,每一张都细细地看了一遍,既不笑也不语。
苏仲明与羿天看了他一眼,然后面面相觑,羿天凑近苏仲明,小声地对苏仲明说道:“师丈看着我写的字做什么?我的字又不值钱。”
苏仲明听他这样说了,便抬起手来,轻轻摁了一下他的头,毫无顾忌地大声回答:“别人肯仔细看你写的字是你的福气了,多心瞎猜什么!”
羿天马上惊恐万分,瞧了瞧李旋,发现李旋丝毫没有变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旋放下习字稿,不发任何评论,这使得立在一旁的羿天略显慌张。
苏仲明立刻问道:“你能研究出个什么来?”
李旋直统统地说出来:“比你的字好多了。”
苏仲明立刻满脸尴尬起来,轻轻别过脸,不高兴地轻轻哼了一声,为自己辩护:“我又没学过毛笔字,写成那样也很正常,要是给我一支圆珠笔或者签字笔什么的,一定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来的!”
羿天比较好奇他所提及的陌生字眼,忙问道:“什么是圆珠笔、签字笔?”
苏仲明不打算把现代的东西跟他解释,只敷衍道:“反正你没有见过,说了也不明白。”
羿天搔了搔头,越发困惑起来。
苏仲明低头弯下腰,凑近羿天耳朵,低声提醒道:“你不是叫‘你的师丈’教你书法吗?现在难得他看过你的习字稿,还不抓住机会?”
羿天反应过来,忙又讨好李旋,朝他嘿嘿笑道:“师丈,既然刚才看过我写的字了,不如……嘿嘿,就现在教我书法吧?一盏茶也成!”
“嗯。”李旋没有犹豫,当即轻声应允。
羿天无比高兴,赶紧快步走到桌子前,直接把苏仲明一个人弃在后面。苏仲明见状,愣了一下,却是没有放在心上,扬起唇角来,轻轻含笑。
此时此刻,暮丰社的总舵-神绕山庄风云惊变,有一伙江湖人悄然攻上山来,准备要在暮丰社总舵门外大开杀戒。暮丰社弟子急忙奔进议堂,向尊座上的掌门人禀报:“禀掌门,大事不好了!有一批人突然杀上总舵来,在门外扬言要与我们拼命!”
不及黄延启唇,上元贺香率先站了出来,问弟子:“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那弟子回道:“是红颜教的人,教主裳烟华也亲自前来!”
静坐在珠帘后面的黄延,不屑地哼了一声,终于启唇:“区区一个红颜教,竟然敢这么放肆嚣张。”
分舵湘冬阁的阁主珞荧义愤填膺地出语:“老大!干脆让我带人去会一会她,叫她以后见到暮丰社弟子都要磕头一百次!”
黄延想了一想,缓言劝阻在场的弟子:“别急。虽说红颜教只是区区一个小教派,但也不至于会如此大胆地前来挑衅,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又命令那禀报之人,“你去问问情况再来。”
那弟子回道:“属下早已问过了。那教主说了,要紫少爷出面跟她解释一些事,要是紫少爷不出面与她会一会,她就要率众杀进山庄里来。”
缇雾一听这件事原来与紫天离有关,急忙出语劝众人:“那还等什么!赶快把那小子叫出来啊!”
上元贺香轻轻地轻蔑一笑,答道:“据我所知,他现在根本不在山庄里,而是偷偷溜出去游荡去了。”
缇雾气得怒发冲顶,脱口:“我就知道这小子半分无用!该他出面的时候,他却跑到外面去玩乐!”
黄延仍旧平静如初,望向湘冬阁阁主,只吩咐道:“珞荧,派人去湘冬阁一趟,也许他在那里。”
珞荧立刻回道:“老大你信我,湘冬阁这几日一直没有他的踪影!”
“不在湘冬阁?!那他会去哪里?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我告发他,他就负气出走了?早知道今日会有这样的麻烦,我就不告发他好了!”缇雾愤怒间,又有几分懊悔。
珞荧不禁嘲笑起他来,幸灾乐祸道:“哎呀呀,真是好笑!他上次去偷你的药,你告发他了,得一时之快了,现在又后悔又担心起他的去向了?你这样,我真怀疑他是你跟外面的女人生下的野种!”
缇雾听罢,当即暴跳如雷,平生最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辱没他的名声,立刻自辩:“老子我一辈子都没碰过女人,哪来的私生野种!”
珞荧如是镇定,纵然反驳也依旧婀娜多骚,言语嘲笑:“不是就不是,你又何必这样激动?你呀,平时对他是一时看不顺眼一时又担心他,莫不是欲意收他为徒不成,所以揪心所致吧?真是可怜虫。”
“你……你……”缇雾差点气急攻心,愤怒地指着她,无奈偏偏这时语塞,只能瞪眼看着她取笑。
黄延只怕他们一直这样吵下去而耽误了眼前的大事,立刻脱口打断争吵:“都给本座闭嘴!外面的事情都没有解决,这里是要吵翻天么!”
上元贺香瞧了瞧那两人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朝黄延请示道:“义父,现在该如何是好?”
黄延镇定地答道:“打开大门,请裳烟华进来,记得要对她行待客之道。”
珞荧听了,想了想,很是不明白,便问:“老大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黄延答道:“裳烟华已得天方人真传,天方人与本座的师父曾经有过交情,所以对他的传承人不可无礼。”随即吩咐听候命令的禀报之人:“请她进来罢!”
禀报之人立即拱手领命,道一声‘喏’便急忙退了出去。
裳烟华身着一袭男装打扮,双肩披着白斗篷,过腰的乌发只编成一条大辫子并且折成蛇行、用发带和略粗的金银簪子固定在后脑勺,额角的几缕发丝曲折如烟云,脚穿短靴,冷淡地跟随暮丰社弟子进到了神绕山庄,进到了客堂,却不肯入座喝茶。
不多久,黄延亲自来到客堂,刚进去,便朝身后的几名弟子扬起手,示意退下。弟子立刻会意,立刻带上门扉出了去。
裳烟华回头,见来者戴着古怪的穷奇面具不露真容,一头白长发,身着银灰渐红交领长袍与大袖黑长衫,长袍腰系赤红腰带,还负手傲立在眼前,便猜到他就是暮丰社掌门黄延,便朝他冷冷地哼了一哼,如是不言语。
黄延缓缓从裳烟华面前走过,来到尊座前,然后坐下,一只手潇洒地扶着椅子的扶手,启唇便是一贯的傲然:“不知道本座的犬子得罪了裳教主什么,能劳裳教主登门?”
裳烟华脱口:“少说废话,把我要见的人叫出来,否则红颜教就不客气了!”
黄延悠然地撑起一侧鬓角来,只缓言答道:“听说犬子今日并不在总舵,裳教主如何在这里闹也是无济于事。”
裳烟华哼了一声,嘲笑道:“你们暮丰社总不能连他一个人都找不回来吧?”
黄延只得遗憾道:“可惜就可惜在,总舵上下,包括本座在内,也都不知道犬子到底跑去了哪里。”
裳烟华咬了咬牙,握紧拳头,说不出话来。
黄延继续道:“也许是出去游山玩水了,裳教主若不介意,可以留下来等犬子回来,只是……你带来的那些弟子一直守在总舵门外,实在太难堪。”
裳烟华回道:“不必了!今日见不到他,那我就去别处找他!”
黄延先不让她走,立刻道:“裳教主何必急着走?本座很好奇,犬子是哪方面招惹了裳教主,令裳教主非带人来见他不可。”
裳烟华停步,回头就脱口:“你问问他好了!看他是怎么沾花惹草的!”随即自己打开门扉,走了出去,离开了神绕山庄,带人撤出了神护山。
裳烟华的这一趟,令黄延不禁沉思了起来。
紫天离是他当年在一座城池的市井里偶然遇到的年幼孤儿,只是瞧见那张脸庞实在酷似朱炎风,心里大动,才收为养子。
这孩子在幼年就失去了亲生父母的亲情,黄延收养了他,却只能给他父爱,而给不了母爱。黄延寻思着也许正是因为缺少了母爱,才令紫天离如今喜爱沾花惹草了,要想以后自己能抱上养孙,看这情况恐怕太难,黄延轻轻一叹,便决定等紫天离回来后再亡羊补牢。
两日以后,苏仲明再度出宫,来到定雪侯府,但只刚到了府门前停车下车,便看到男男女女许多人提着包袱从府邸里走出来然后四散分离,心里登时很是疑惑,连忙跨进府内,慢慢走进后院,又看到一些官兵正在将古董书画等等物件放进箱子里,内心疑惑不去。
“劳驾,你们这是在干嘛?抄家吗?谁下的旨?”苏仲明随便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兵,问个究竟。
那小兵坦然:“不是抄家,是搬家!今早侯爷突然说要遵照太后的意思搬进宫里去,下人们都已经遣散完了,宅子也要变卖出去!”
苏仲明内心了然,又问:“那,李旋人呢?”
那小兵也不甚清楚,只答道:“应该还在这院子里收拾东西。”
苏仲明知晓了,便放小兵离开,望了望四周,自己开始使出寻人,把院里的每间屋都里里外外找完了一遍,最后跑到了书房去,在书房里果然看到了李旋忙碌的身影——那男子正在把书籍从架子上取下来。
苏仲明直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么多书册,你一天能收拾得完?全部搬进宫里去,是不是也要叫人特别为你建一座图书馆?”
李旋只闻其声,不回头,翻了翻手中的书籍,又放置在脚下,只答道:“我只是把最有意思最值得伴随一生的书留下来搬走,其他的都赠给书院私塾去。”
苏仲明立时想到了那一本书,趁机会戏谑他一番:“那,那本男风十八式图集,你是要留下还是一同赠出去?”
李旋抬起头,镇定地看向他,孰料回答竟然是:“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赠给你。”
苏仲明非但没有占得便宜,反而吃了一亏,红了脸颊,尴尬着回道:“谁……谁要那种东西!我宁愿你把它丢进火坑里烧了。”
李旋仍是平静,取下几本书,一边翻一边说:“那本书不是买的,是我抄来的,原本是我在奏林坊捡得,但是后来被水浸湿大半,我不敢到街坊去买回一本,只好照着原本抄。所以,你不能烧。”
苏仲明不由道:“你可真是个大登徒子!”
李旋对此并不生气,还在认真收拾书籍,并且还振振有词地自辩:“大家都是人,会互相垂涎对方的美色,也会动情。你问问你自己,真的没有垂涎过,动情过吗?垂涎过、动情过的,不管谁,都是大登徒子!”
“哼,略略略……”苏仲明无法反驳,只好轻哼一声,并朝李旋伸舌头扮鬼脸。眼下还有大把光阴,他也闲着无事可做,望了望还没有收拾完毕的书架,便打算帮忙,问道:“你一个人收拾,天黑了都未必收拾完呢。想留下什么样的书,你说说看,我帮你。”
李旋答道:“你还是找你自己喜欢的吧!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我想留哪本书?”
苏仲明偏要帮忙,问道:“史集、兵书,这些你总会留下吧?”
李旋答道:“这些书不都收拾好了放在那边的箱子里了吗。”
苏仲明闻言,回头望了望门口一眼,果真看见那附近立着两只箱子,只好道:“那好吧,我就挑自己喜欢的书,挑中了以后就是我的书了,你不能拿回去。”说完,便开始徘徊在架子之间,拣来拣去。
半个时辰过去以后,苏仲明总共挑选出了十余本书籍,又绕到一个架子,缓步走下去,忽见一本压在一叠书籍下的、用布巾包好起来的书,突然止住步。
就是这本书,就是刚才提及的那本男风十八式图集。苏仲明定立,毫不犹豫地把它抽取出来,打开布巾,翻了一番书页,确认无误,又将它重新包起来。他把它压在那十余本书籍当中,继续缓步往下走。
到了黄昏,李旋所保留的家当终于全数绑上车,准备要送往宫城。府邸即将封起来,官兵开始催赶还在拖延着没有离开的下人,许多下人都挎上包袱很不甘愿地走了,只有一个侍女突然跪在李旋的面前,哭泣着央求:“奴家进到府里来做事没多久,本以为下半辈子可以无忧了,现在侯爷却要搬进宫里去,叫奴家以后可怎么生活?”
苏仲明闻言回头,看了看那女子,又望向李旋,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李旋沉思着回答:“上回……应该说是沈家向镇国公提亲的时候,慧柔觉得府邸里缺人手,便招了几个新的进来,她应该是其中之一。”
面前梨花带雨似的的泪面,苏仲明一时忍不住,发了善心,问那女子:“你是哪里人?我看看能不能带你一起入宫去。”
那女子一听,急忙答道:“奴家是桂桑留山阴南人,在家乡过的日子太苦,才千里迢迢来到王城谋生。”
“留山确实是个苦地方,种什么都难……”李旋不由感叹一句。
苏仲明一听,心里愈加对那女子怜悯,又问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答道:“奴家叫做春草,春天里长出来的绿草。”
苏仲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喃喃:“春草——春天里长出来的绿草,好名字!”高兴之余,又对李旋说:“我想……就带她进宫里去吧,让她在朱振宫里扫扫院子、监督羿天学习什么的也好。”
李旋既不反对也没有赞同的感想,只道:“随便你。”
那女子一听说可以进宫,便万分高兴,急忙磕头拜谢。苏仲明命她起来,她便立起身,抹掉了眼角边的泪花,跟着他们进了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