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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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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夜晚,此时,在遥远的葛云国的某一处街巷里的一座屋子里,却又是另外一副不同的景象——哀伤的琴声持续着,一直没有停下来,弹奏者是一个瞎子,总是用一条布巾蒙住双眼,而布巾却没有夹带任何草药,只是一条普通的布巾。
他不是天生残疾,他的眼珠子是被他自己亲手挖掉的,曾经他的眼珠子像星星一样明亮,但是仇恨和愤怒使他不得不残忍地抛弃了这个天生的美,与内心深处一样,变得异常黯然,这种种原因,终究是一个说不完也道不尽的悲伤故事。
十指指腹上已经布满弦痕,只差一点便要破肤流血,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这间屋的一扇窗户打开着,上元贺香伏在窗台上,久久,她才启唇,说给身后的他:“听说……黄渊国的斩樱祭快要到了啊……我一直都很喜欢樱花飘落的姿态,你喜欢吗,天陵?”
一席话落,那个悲凉的琴曲停止了,那乐师抬起头,笑了笑,回答在窗前已被月华照得近似女神的上元贺香,而那笑却是苦笑,也更像是他在对自己的嘲笑:“樱花飘落的姿态是很美,可惜我没有第二次机会再看到了……”
上元贺香立时严肃起来,离开窗前,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面庞,劝道:“不要再说这些令我伤心的话,你一定能看得见的,一定能!”她总是说着这些痴心的话,但在乐师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亲手毁掉的双目、毁掉的光明,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贺香……只有你还这么执着,只有你不相信它是现实。”乐师回答,出此言不是感动,不是赞叹,只是内心深处更加悲伤更加黯然罢了。上元贺香闻言,微微低头,垂下手,又抓住了乐师的双手,轻轻揉去那些指腹上的弦痕,再也不作答。
天明,大清早降了一场雾,宫殿外边无论是花、还是草、树,但凡是嫩绿的叶子,表面都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摇摇欲滴。苏仲明在这一日非比寻常,这次很勤快地到太后寝宫去向施朝晶请安。
施朝晶见他来了,并不高兴,盯了他许久,才道:“最近也不见殷勤,今早却反常了,一定是藏着什么目的吧?”
苏仲明垂眸,轻轻咳了一声,做一番解释:“不是,母后,我……真的是来向您请安的,请安是主要,目的不是主要。”
施朝晶听出他话中的毛病,轻轻哼了一声,大方道:“你便直接把目的说了吧!敷衍的话,说出来都是毛病。”
苏仲明愣了一下,偷偷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嬉笑起来:“母后,那您得要先答应我,我再说出来才好。”
姜还是老的辣,施朝晶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平淡道:“你连目的也没说,叫哀家如何答应了你?”
俗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苏仲明便想搏一回,壮起胆量答道:“我……我要出宫几日,这几天里,麻烦母后替我料理宫事及……一些政事……”话音刚落,只听拍案声响起,惊得低着头的苏仲明不由缩了缩脖子。
施朝晶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非常不满了起来:“出宫几日?身为国君不理宫事政事,要去哪里?!败家子儿!没出息!日后你怎么让大家评说你?”
“我……我是去办大事!”苏仲明忙解释,见她不肯听,又补充:“我是去办与父王一样的大事!”随之特意把门关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道与施朝晶。
细听一番后,施朝晶叹了一叹,无奈道:“哀家本该知道他们不会这般无缘无故把你找回来,果然其中是有内情,如果不是让你像瑞天一样当他们的城主,他们断然不会帮哀家把你找回来的。”
苏仲明不由喜出望外,试探着问道:“那您是同意让我去黄渊国了?”
施朝晶很是无奈,应道:“去吧去吧,可要早点儿回来。”
苏仲明高兴万分,连忙道了一声‘谢母后’,便大步离开。正当他打开门的刹那,文茜差点儿跌进他怀里,好在站稳了,却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苏仲明瞧了一瞧她,困惑道:“你又偷偷摸摸地在干嘛?”
文茜用双手抚了抚自己的左边发束,满嘴理直气壮:“没干嘛,看见你神神秘秘地关门,便过来听听是什么。”
苏仲明板着脸,质问她:“你听见什么了?”
文茜答道:“没听见多少,只听见你说要去黄渊国看祭典。”接着抓住他的左腕,嬉皮笑脸地恳求:“哥,我也要去!我也想去看看黄渊国的祭典!”
苏仲明无情地挣脱开她的手,言语同样也很无情:“女儿家的,怎么能和男人一样随便旅行?何况你还坐着王后这个位置,要是一起去,以后怎么母仪天下?”
文茜粘上去,再度抓住他的手腕,死缠烂打地恳求:“哎呀哥!我本来不是天生当王后的料,打打杀杀的快意江湖才适合我啊!我只不过是觉得王后这份头衔新鲜,过了几年我便腻了,便要返回江湖去,这次便带我去嘛!”
“别靠近我,再靠近我便打你!”苏仲明始终不肯答应,这时,殿内传出了施朝晶好奇的声音,那声音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怎么那样吵?”苏仲明回头答了一句:“没什么,是文茜来给您请安来了。”然后丢下一句话给眼前那女子便飞快地跑了:“你自己去求太后答应吧!反正她说的算!”
文茜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服,走进殿内,决定让太后帮忙。这一趟也算白来,最终,太后也没有答应让她一同跟着苏仲明去黄渊国,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雯国的王后,不可随意离开后宫。
得到了太后的准许令,苏仲明不亦乐乎,马上奔回寝宫换了便装,收拾好了行囊,让羿天背上包袱,带着他离开宫城,好让他在旅途上作为自己的助理。一少年一男童骑着马来到街口,与李旋、易烨青会合,易烨青说道:“般先生已经在路途上了,咱们启程吧!”
这四人一起踏上了旅途,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么天上一刹,地上便是一日,眼睛眨一眨,地上便是好几日,经过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他们四人一路往东行,终于有一日抵至了黄渊国境内,又花费了三日,才到达丽京郊外的城镇。
黄渊国山川颇多,亦也生产玉器,大街小巷,凡是商贩,皆卖玉器。几个雯国来客牵着马,一路走过一条集市长街,苏仲明有兴趣地望了一望,口中不由呢喃:“不愧是玉器之国,这里的玉器好多哦,满目琳琅的……”
那些晶莹剔透的各种形状的玉器极其吸引羿天,他蹦到一个小摊子前,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其中一只小花瓶,清脆的叮叮声随之响了起来,那小鬼半信半疑地出语:“这些真的都是用真的玉石做的吗?”
花瓶的主人连连点头:“是啊!在外国,你可以怀疑是赝品,但在黄渊国,赝品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情。”
羿天回头,问苏仲明:“不如拿回去给玉器师傅辨个真假?”
苏仲明闻言,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瓜,严肃道:“拿回去?你自己买单!”
羿天摸着头,露出一脸委屈,答道:“我是开玩笑的啦!老师你何必当真……”
苏仲明不由朝天翻了翻白眼,心里微怨:我才失策啊,现在想来,觉得带你来是给我自己添麻烦的。
易烨青催了一声:“快走吧,不然到天黑了都到不了结霜寺了。”
苏仲明闻言,立刻上前一把拽住羿天的后领,一边拖着他远离小摊子,一边劝道:“听到没有,赶快走了!”跟随在易烨青与定雪侯李旋身后,继续上路,步行穿过长街。
当这四人来到一座名为结霜峰的高山脚下时,苏仲明抬头,把右手横在眉上,仰望那几乎与刺眼的太阳平衡的山顶,问身后的易烨青:“阿青,这座山大约有多高?”
易烨青认真道:“我打听了本地人,他们说,这座山是宫都郊外最高的山。”
苏仲明把手放下,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英勇之气乍现,举起握紧的拳头,以一个英雄的口吻喝了一声:“小鬼!李旋!阿青!走,咱们爬山,登上高高山腰之上的目标——结霜寺!”话落,一鼓作气,自己先开始爬山。
羿天拦不住他,轻声纳闷:“爬个山还要这么大义凛然,是受什么刺激了?”
易烨青笑着经过羿天身旁,伸手揉了一揉他的脑袋,只劝道:“走了,不然你便要落到后面了。”
羿天一回头,身后早已没人,再往前一看,那两个男子皆开始登山,赶紧慌忙冲上去,生怕落在后头,掉了队,叫道:“哇!等等我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爬山爬了许久,正当苏仲明爬到快要断气,腰身直不起来的时候,结霜寺的寺门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壮丽的前门,蔓延出一片宁静的翠色,寺里萦绕着薄薄的雾气,神似了神仙的修道场,寺后边也隐隐约约传来潺潺流水声——结霜寺真是一个极好的静修之所。
因平日里有颇多百姓前来烧香拜佛求愿,在白天,寺门总是大开。进寺内,易烨青拦住一位路过的小沙弥,问一句:“小师傅,这里可有一位法号为见清的大师?”
小沙弥想也不想,启唇便答:“自然是有。”
易烨青便求教:“见清大师所居何处?劳烦小师傅指点。”
那小沙弥答道:“见清大师正在见客,我可领你们前去。”说罢,立即为他们带路。
来到高僧的禅房后院,小沙弥先是独自进屋,那里面的般罗烟正与一位和尚慢声谈聊,般罗烟才刚启唇轻呼他的法号,小沙弥走上前,无可奈何地打断了这一番交谈:“见清师父,有四位远道而来的施主要会见清师父。”
见清和尚抬眼,双眸里平静如水,不作答。桌对面的般罗烟轻笑,向他解释:“看来,我们正在等的人来了。大师,你可不要连新城主也不打算见上一面啊。”
见清和尚垂眸,吩咐小沙弥:“让他们进来吧。”
小沙弥向他微微一躬,便出到屋外,告知那四人:“见清师父请四位施主到屋内谈。”交代完罢,径直离去。
易烨青谢过他,便领其他人大步往屋里走,屋内的香炉里烧着牛首旃檀香,烟雾缭绕上升黄梁,令屋内更显清静禅意。
般罗烟听着那诸多脚步声接近,回头望去,仅露出的下半张脸微微扬起唇角,立起身,向苏仲明表现出一丝恭敬:“城主路上辛苦了。”微一转身,右手指向桌对面的和尚:“这位便是见清大师,斩樱祭的祭典仪式上由他来领众小僧诵经。”
苏仲明听罢,便双掌合十,准备要以佛门之礼敬他,那见清和尚却是摆了摆右手,拒绝他向自己行此礼,出声道:“施主与贫僧说话即可,不用见礼。”苏仲明心头微奇,慢慢把手分开,垂放下来。
般罗烟缓缓说道:“城主,大祭典在于明日,你可与诸位先在结霜寺宿上一晚,明日与见清师父一道入宫城观祭典,敝人先到本门的祭坛面见炎琰长老,待祭典过后再回来为城主引路。”
苏仲明点了点头,目送般罗烟离开了屋子。见清和尚启唇:“施主,祭司先生先前告知贫僧,说你姓苏,贫僧姑且称你为苏施主。明日,尊王宫、宝相殿、万寿斋、沧衬宫、百蝠庭这五处向民间百姓开放,到时候会人山人海。”
羿天不由纳闷,启唇:“人那样多,咱们往里面挤,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见清和尚的面色总是保持镇定:“莫要担心,明日诸位随贫僧往避劫宫拜见国主,得国主允许,与国主一同在高楼里观祭典仪式。”
羿天闻言,欢喜不已,与苏仲明搭话:“不错不错,老师你与那黄渊王,彼此地位相等,一定能与他站在高楼里看祭典仪式的!”
苏仲明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严肃地提醒道:“我在雯国是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了,可出了雯国到了别人的土地上,便与平民没差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