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那些事》Katherina

106、第106章

　　暮丰社总舵-神绕山庄内，黄延坐在能够遮住脸庞的半垂着竹帘的楼阁内，静静地翻阅书册，丝毫不理会外边正在飘落的小雪。此时，一名男子冒着那小雪前来，登上这座楼阁，单膝跪在楼阁外。
　　“有什么事要禀报，但说无妨。”黄延听闻脚步声便抬头，不及对方禀告便径直说道。
　　那男子便立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准备呈上，但黄延一声不吭地动用术法，让信函自动飞进楼阁，从竹帘的下方空隙飞入。
　　黄延将信函接到手中，并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墨迹，微愣：“这是……兰丹国主的亲笔信？”便拆开了，扫了一眼信函内容后，突然大笑，喃喃：“兰丹国居然提出要与本座会谈。”
　　“想必是因为最近掌门派人到苍龙峡以西的江流擒拿青鸾城的城主，所以兰丹国主……”那男子恭敬地陈述。
　　黄延对此毫无动容，甚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打断道：“为了区区一个搅动国界之事，邀本座会谈，看来他对此想当耿耿于怀。”
　　那男子接话说：“那兰丹王意欲何为？难道是要掌门给他一个解释，要暮丰社负责？”
　　黄延把信函径直丢入取暖火盆里烧尽，启唇：“解释？只怕这如意算盘没这么简单，真正要谈的怕是赔款吧。”随之下了吩咐：“派人告知兰丹国主，就说本座会如期赴约，另外，也请他不必将打捞上来的尸体归还了，随他怎么处置罢。”
　　“喏！”那男子立刻领命，向他恭敬作揖，随即转身沿着台阶走下了楼阁，又冒着小雪离去。
　　黄延再度喃喃：“知道我是兰丹国出身，老家在兰丹国边界，才敢有此邀请吗。如果我是完整的葛云王室血脉，也不被拘泥于国相位置，恐怕这次必然会更让我几分吧。”
　　话落，他忽然抬头，终于望出楼台护栏，看着静静降落的雪花，指尖又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那一块用赤红绳悬挂项上的岫玉佩，又是不禁自语：“又是一年寒冬，你送给我的玉佩都还在，相比于当初的粗糙暗淡，现在越发温润光泽，可你人……又在哪里藏匿？”

　　神绕山庄内的另一处，风闻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掩上门，走到廊子内，并且撑开油纸伞，莲幂踏着一片霜白的地面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去，见到风闻迎面而来，立即唤他：“风闻。”风闻一听声音，把伞抬高，瞧了一眼便露出笑容，快步奔上前，唤他一声‘哥哥’。
　　“下雪天，你怎么还出去？”莲幂扶住他，关怀道。
　　风闻笑着直白道：“我是要去找哥哥你的，刚刚出来就在这里遇到哥哥了。”随之，好奇问道：“哥哥今日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莲幂摸了摸他的头，回道：“跟你的目的一样。”
　　风闻高兴起来，说道：“原来哥哥也是来找我的！我还以为是掌门又吩咐了什么事给你呢……”
　　莲幂微微一笑，转身带着风闻往回走，回道：“自从咱们兄弟俩进了这个山庄以后，常常不是你忙就是我忙，鲜少像这样都有空闲。”
　　风闻跟着他走，点点头应道：“嗯！”又问：“哥哥是要带我去哪里？”
　　莲幂直接答道：“今日咱们俩都有空，在山庄也呆得特没意思了，哥哥我带你到山下去，看看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风闻再度点点头，应答：“嗯嗯！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玩儿！”
　　兄弟俩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刚走到小径中段，就远远地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披着快要曳地的斗篷又抱臂立在一座仙鹤石灯旁，莲幂止步，仔细一瞧，这才认出那个人的身份。
　　“咦？那不是紫少爷吗……”风闻看了一眼前方的熟悉男子，不由出声。
　　莲幂一脸肃容，不答话，只是盯着那个人。那男子被严罚之事，他早已详细听说，虽说的确是令人怜悯，但他对于这个人的态度丝毫没有改观。
　　莲幂一直盯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所见的那一幕，见到这个男子的狠、绝，那一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了掌门为什么明知他喝花酒却一直待他十分好的原因。
　　那晚，他完成任务之后，一个人沿着径道走，在快要接近长廊时，他在朦胧的灯光下看到一个人影，他即刻觉得十分蹊跷，因为以往常来看，如此三更半夜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前往内院，掌门的命令也断然不可能。
　　他想也不想，偷偷地跟上了那个人，暗中窥探那个人立在一座屋子的门前。那人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敲开门，进去了，他的好奇心越来越重，冒险跟了上去，蹲在紧闭的窗户外，小心翼翼地把纸糊戳破了个洞，窥视屋内动静。
　　屋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屋子的主人是紫天离，正面朝着窗户，而背对窗户的来客，他靠听着他们的对话得知了一个秘密。

　　“你来得可真及时，天孙青明。”紫天离张口，面上没有表情。
　　天孙青明毫不客气地坐下，径直问：“这种时候约我来，紫少爷这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紫天离将桌上的一个木匣子打开，拿起三个银锭放在天孙青明的面前，天孙青明看了一眼，露出笑容，对他说：“原来是为了交易，不过……就这点钱，紫少爷就想差遣我办事未免也太痴人说梦话了吧？”
　　紫天离闻言，又将木匣里的几个银锭放在他的面前，回道：“这样够了吧？”
　　天孙青明瞧了一眼，问道：“紫少爷想让我做什么？”
　　紫天离干脆地答：“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天孙青明回答：“可以，不过最近不行，因为我有任务在身。”
　　紫天离微微一笑，坦白：“我知道，我要你杀的人就在你的这次任务里，不然，我会特意找你么？”
　　“原来你早就料到了，好吧，你说，要我杀什么人？”天孙青明大方道。
　　紫天离不回答，只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天孙青明打开一看，心里明白了，哼笑一声：“要我杀这个人，恐怕不行。”
　　紫天离脸色微变，质问道：“怎么不行，你的任务是将青鸾城的城主带回来，其他人怎么不能杀？”
　　“不是不能杀，而是你的买命钱不够。这个人有如此官位，定然不是普通人，武功应该很厉害，你这区区的几个银两，想要我杀他没那么容易。”
　　紫天离瞪着他，又苦于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将所有银锭统统推给他，干脆道：“这些钱是我这十几年来的所有积蓄，你都拿走吧！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天孙青明把那些银锭一个接一个地放入木匣里，同时好奇询问：“紫少爷用这些积蓄换那个人一条性命，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管收了钱替我杀人，其他闲事少管！”紫天离忍无可忍，微吐愠怒。
　　天孙青明不敢得罪他，端起了装满银两的木匣子，便向他告辞：“那么紫少爷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话落，随即出屋。
　　窥探已久的莲幂见状，连忙迅速转身，躲避在大圆柱的后面，这一夜的暗中交易，他是唯一一个知情的局外人，并且，一直都没有说出去，因为这件事对于他的将来兴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把柄。

　　久久，紫天离忽然侧头，望向他，也是一副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立在莲幂身边的风闻不知自己的兄长何故盯着紫天离，见紫天离回头，忙像往常一样唤他一声‘紫少爷’。
　　紫天离丝毫不理会他们，忙转身，背向他们，径直走远了。风闻对于他的反应习以为常，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兄长，扯了一扯兄长，劝道：“哥，紫少爷走远了……”
　　莲幂迈步，拐向石阶，只道一声：“风闻，我们走吧！”
　　风闻无奈，只管跟着走。

　　雪花落在玄岫谷中，苏仲明撑着油纸伞迈着大步往前走，走进一座屋前的走廊，便收起伞，轻轻拍去肩膀上的雪花，推开掩着的屋门，大步走进里面。
　　撩起帘子，有一幕情形正撞入他的眼眸内：屋里的油灯燃着，谷主龙钰馨的手指间都夹着细长的银针，把针尖都用那小火苗烤了一烤，然后扎在了李旋的头顶、前额以及手背上，可怜的李旋只能笔直地坐在凳子上，不能动半分。
　　苏仲明走进去，细看了李旋一眼，问仍在忙活着的龙钰馨：“大谷主，这样真的就能治好他的眼睛吗？”
　　龙钰馨回头瞥了瞥他，哼了一声：“你该叫我什么？你该跟那小子一样叫我做师父！一点礼貌也不懂！”
　　凭白无故被骂了一句，苏仲明露出一脸冤枉，但克制住不满情绪，又把问话重复一回：“师父，这样能治好他的眼睛吗？”
　　龙钰馨往李旋身上又扎了一针，答道：“老夫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至今尚不知他失明的原因，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苏仲明瞪大眼睛，脱口：“死马当活马医？！哎，师父！胡乱医治要是把他医死了怎么办啊！”
　　龙钰馨满面肃然，又哼了一声：“老夫当初就是这样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苏仲明胡乱抓了抓侧颈，无话可说，又直直看着李旋平静的面庞，片刻后，不由关心道：“这么多针扎在你身上，疼吗？”
　　李旋闭目不动，抿唇不答，反倒是那当师父的张口回了话：“为他扎针弄得老夫眼花手酸，他要是敢喊疼才怪呢！疼，那是他应该得的！”
　　苏仲明闻言，一脸纳闷，龙钰馨撇开他，劝道：“好了，这小子被扎针是什么模样你也见过了，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苏仲明有些固执地答：“可是……”
　　龙钰馨打断他的话：“可是什么？你到外边去玩雪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他一定会去找你的！”
　　被悻悻赶走，苏仲明别无他法，只好走出屋子，撑着油纸伞漫无目的在玄岫谷里乱逛，走到一处楼台，看了一会儿雪景，骤然传来的琴声将他的目光拉回，在好奇心的催使下，他开始东张西望，寻找声源。
　　走过楼台走廊，至一个瞻望台，苏仲明往下一望，目光不斜不歪的落在下方一个苍灰发缕的男子身上，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双膝上横着一把古琴，他指尖按在琴弦上，入神地弹奏着一丝一丝梅花情调的曲子。
　　一个已入耆年的人，不看书籍不躺在藤椅上悠闲小憩却冒着雪在这里弄乐器，实在是好生奇怪。苏仲明如是感觉，漫步走下楼台，踏着霜雪走了过去，只差一步便靠近，那琴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问话随之而来。
　　“你不去陪你的相公，跑来我这里干什么？”
　　苏仲明一愣，敛步，微微扬起一笑，答道：“二谷主，你的内功真是厉害，我走过来时都没有吭声，连走路时也是无声无息的，你竟然就知道是我。”
　　慕容玄佩回头，如实相告：“方才有一阵风从我身后吹来，风中有香气。”
　　苏仲明回道：“拈花娘子天天都跟花草在一起，身上不是也有花香？”
　　“大有不同！她身上的香气，是奇花异草的香气，而你……”慕容玄佩说着，想了一想，猜测道：“恐怕身上有梅花香囊吧？”又补充说：“玄岫谷中并未栽有梅花。”
　　苏仲明坦白：“没错，确实是梅花香囊。香囊绣袋是我表姐送给我的，而袋中的梅花香粉则是雁归岛慕容家的当家夫人相赠。”暗暗瞥了他一眼，又借机说：“说起来，雁归岛慕容家也都是二谷主的家人。”
　　慕容玄佩闻言，当下敛色，问道：“你们去过雁归岛了？”
　　苏仲明直白答道：“去过，就在此前，我的同伴现在还留在那里。”
　　慕容玄佩不再回话，抱起古琴，从苏仲明的身旁走过，苏仲明转身，叫住他：“二谷主，既然离家多年，好歹写封家书回去。”
　　慕容玄佩回话，却是一声质问：“雁归岛给了你什么好处？”
　　苏仲明听之，不解：“好处？雁归岛不曾给过我好处啊。”
　　慕容玄佩回话奉劝：“既是如此，老夫的事情就毋须你们晚辈来多管，只管你们自己的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