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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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山之陡峭，山路之险峻，竟远超玉鸣的预料。待她攀上峰顶时，天际已从浓墨中挣脱出来，微微泛着青。自峰顶向下望去，果真如友闻所言，山脚下不远处，点点营火宛如夜空中繁星，定是夏军军营处。
玉鸣望着那片营帐，心内于焦急中又生出几分慌乱——如今只有她一个人了，没有后援，没有接应。若是不小心失了手，那后果简直比死更可怕——她练过兵，士兵是些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无端地，她想起早先在长风学拳脚时，问过段师傅，是不是功夫练得比他人都高，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她记得段师傅答得深奥：越是想高过他人，才越是要怕。当时她自然不懂，直到后来跟着赵德芳，听他讲“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才多少悟出些其中的门道。
一想到他，玉鸣原本肃杀的面容不自觉地攀上一丝笑意，心中再无杂念，惟有一事——他还等着她的援兵呢。
深吸一口长气，玉鸣正欲朝山下走去，忽听身后过膝高的草丛中传来响动。玉鸣心不由提了一下，以为此处埋伏了夏军，手本能地伸向身后青剑。剑还未出鞘，草丛中已穿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别慌！是我！”友闻走到她近前道。
玉鸣又急又恼，跺着脚小声嚷着：“你怎么又跟来了，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我都说了……”
“我不是为他，也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友闻打断她道，说完兀自朝山下营火方向走去。她有了心上人又如何，若是此行有个三长两短，他余生只怕都难心安。
玉鸣跟在他身后，虽极为不满他擅作主张，但心中莫名多了分踏实。
两人下山后，天虽未大亮，但已显出雾蒙蒙的白。晨号尚未吹响，士兵多还在睡梦中。二人蹑手蹑脚地穿过林立的军帐，小心翼翼地避开守夜、巡逻的兵卒，一路而来倒也有惊无险。
军帐蔓延至数里，二人又需加倍的小心。约莫半个时辰，友闻抬头见前方隐隐一片影影绰绰的山林，军帐却已快到尽头，于是回头向玉鸣示意，露出一抹放松的笑。
正当这时，从他身旁帐中走出一个士兵，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见到他后刚要惊呼，却被人一把从身后捂住了嘴。
玉鸣侧头看了眼禁锢在臂中的人，见他不过与自己一般年纪，甚或更小，此时更是满眼的惊恐。抬头再看友闻，正眉头微皱，等着她发落。玉鸣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最终心存不忍，收回已伸向腰间短刃的手，在那人脖根处狠击一下，那人便瞬间失去了知觉，倒地昏迷过去。
为防被人发现，玉鸣本想他拉到角落处。可才弯下身子，却听到不远处响起一声声晨号。玉鸣也顾不上其他，丢下地上的人，跟在友闻身后，一阵风似的飞奔进了山林。
身后的军号声一阵紧过一阵，二人疾步如飞，直到耳畔再听不到那催命般的声响，方敢停下脚步。玉鸣几乎要跑断了气，只弯腰手撑着膝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头看了眼同样气喘吁吁的友闻。正值友闻也举目寻她，两人目光撞个正着，不由相视一笑，庆幸此番化险为夷。
二人也不敢多做停留，待气息初定，正欲继续赶路，忽听身后一声嘶鸣，夹杂着脚步、嘈杂声。二人闻声望去，但见一队夏军已追到近前。
“那兵倒没看错，果真是两个宋人的细作。”一名统帅模样的人，骑在马上俯视着二人。他身后虽跟着十几个士兵，却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友闻心中估量着，以他俩的身手，对付这十几个倒也不成问题。转头看了眼玉鸣，见她正盯着那人□□黑马，脸上竟露了笑。友闻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于是轻吹了声口哨，向她递了个眼色，让她对付马上统帅，自己与这十几人周旋。
玉鸣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意不减，再回首去望那统帅的时候，青剑已出鞘，冲着他杀了过去。
“抓到此二人者，重重有赏！”那人见她面上戾气骇人，还未动手便先畏怯了，嘴上命令着手下士兵擒敌，自己却急忙挽起缰绳，调转马头朝营寨方向逃去。
玉鸣这时已到他跟前，一个箭步飞身跃起，踩着马旁士兵的肩膀，跳到了他身后鞍上，一剑结果了他。黑马还未跑出多远，马上却已换了主人。
玉鸣死命勒住缰绳，那马又跑了几十步，才停了下来。待她骑马赶回原地时，友闻身旁已躺了五六具尸体，而剩下的几个士兵也四处逃散了。
“上马！”玉鸣赶到近前，伸出手臂欲拉他上马。不想友闻抓住她手腕后，面色凛然一变，非但没有提气向上，反倒是手臂一坠，将她从马上扯了下来。
玉鸣不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抱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玉鸣推搡着他，从地上站起身后，怒目圆瞪斥问道。
“没……没什么。不小心，失了力。”友闻勉强扯出一丝笑来。
玉鸣无暇理他，本想去追马，却发现黑马仿佛受了惊吓，早绝尘于山林深处不见踪影。“好容易才得的马，都怪你！”玉鸣懊恼地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气冲冲地便朝前走去。
友闻也不与她争辩，跟在她身后反倒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走吧。”
因恐身后追兵，二人也不敢放慢步伐，倍道而进赶了个把时辰的路，前方已看得到山林尽头。友闻心中暗思：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出了山林，再走上半个时辰，就是金明砦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初升的太阳透过稀疏的叶缝照射下来，晃得他一阵眩晕，让他觉得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愈发的不真实。
“玉鸣啊，”他停住了脚步，轻声招呼道。“你先走吧。我有些累了，略歇歇就去赶你。”说着踉跄着跌坐在一旁树下。
“估计马上就到延州了，你还歇什么！”玉鸣不耐烦地应了他一句，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然而走出几步后，却未听见他跟上来的声音，不禁回头去寻他，却见他坐在树下，面上虽无半点血色，却朝着自己淡然微笑。
玉鸣心知不妙，忙赶了过去，俯身问他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累了，你快走吧，出了山林就是金明砦了。”
玉鸣此前只顾着赶路，且天色未明，也看不真切。直到这时才发现，他一身鸦青色短衫已有半边被染得透红，左肋下血色最浓处，一支箭头深深没入皮肉下。
玉鸣忽然便明白了，方才他拉自己下马，并不是不小心，而是急着为自己挡箭。“你怎么不早说！”玉鸣眼泪夺眶而出，急忙从衣襟上扯下一条布带，想要为他包扎。
“别……费事了，快……走吧。”友闻说话已有些吃力，却推着她要她快走。
玉鸣见他伤处已很少再有血流出，想来为护着自己走完这程路，只顾着快走，如今身上血已流得差不多了，于是眼泪更加汹涌。“要走一块走！”她抹了一把眼睛，拉起友闻背在身后，站起身朝山林尽头走去。
友闻挣脱不下，任由她背着自己，步履蹒跚地走着。“玉鸣啊，”他轻唤了一声，“等……等到了延州，你收下那把龙鳞匕，好不好？你放心……我不让你嫁我！”
“好，我收，我收！”玉鸣忙应道，“只要我们安全到那里，我什么都收！”
友闻不再言语，头重重地垂在她的肩头。玉鸣只觉得背上的人越来越沉，任她唤了数声却再无回应。玉鸣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回头看他，只使尽全身气力加快脚步朝金明砦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