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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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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玉鸣背着他赶到金明砦时,日已悬中空。还未进砦,便被一队士兵团团围住。一个此前曾与她打过照面的小头目凑到近旁,打量她一番后,试探问道:“秦统领,是您吗?这人怎么了?”
“快去找军医!”玉鸣也来不及解释,疾声吩咐道。这时,一队人才七手八脚的将友闻从她身后抬了下来。再站起身后,却个个面面相觑。
“快去叫军医!都愣着做什么?”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推推你,最后还是那个小头目壮着胆子道:“秦统领,人,早就没气了。”
“我不管!我叫你们去找军医!找军医啊……”玉鸣早已泪流满面,明知道无力回天,却死死地拉着友闻的手不放开……
翌日一早,玉鸣跟着友直统帅的五万大军,奔赴河州。而友闻的棺椁,则令人运回晋州韩府。
“等一下!”玉鸣在阖棺之际,忽然记起了什么,低声唤住,赶到近前。棺内韩友闻已被梳洗整齐,另换了身宝蓝色长衫,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玉鸣从他腰间抽出那把龙鳞匕,想了想又将自己随身的短刃放入棺内。
“我答应过他的!”她双眼再次婆娑,低头喑哑着嗓音轻语。
大队人马一路赶得匆忙,行进得却缓慢。行军半日余,才勉强走出不到二十里路。玉鸣此时早已焦心如焚,策马往返于队伍前后,厉声驱着士兵们快走。然而队伍庞大,行程始终有限。
友直麾下统领孙成,见那些被她驱赶的士兵个个苦不堪言,忍不住与友直道:“韩将军,您劝劝她,这赶路也不是这么个赶法的。”
友直冷冷地望着她,却不言语。她为争这朝夕的功夫救人,都敢去闯夏军军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又怎么顾及这些士兵的疲乏。
说话间,玉鸣恰策马赶到两人跟前,有些焦急地抱怨道:“这些人也太慢了,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河州!”
“秦统领,这行军比不得您自己赶路。这些士兵带着兵甲炊釜,且又需按序列行进,自然快不起来。”孙成劝她道。“兵书有言:‘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这行军急不得的。”
玉鸣虽深知他说的有理,却耐不下心焦。踌躇了半晌,驱马离了二人,直奔自己麾下青萍军而去。
“青萍将士听令!”她手举青剑高声道。“身上能舍的重物,都舍了。跟着我跑步前行,此役过后重重有赏!”说完又吩咐其中数名亲信道:“另外,去各营队中传我命令,此前有想入青萍军而不得门径的,如今也都可一并跟来。只要有气力跟得上,战后统统纳入军中。”
她此令一下,军中自有勇猛青壮,贪慕青萍军那份优厚军俸,愿意跟随前往。玉鸣统帅着这一行人,离了大队人马,直奔河州。日夜兼程走了三日余,方近河州城下。是夜,玉鸣令队伍就地安营休整,明日一早天不亮急攻入城。一番清点人数后,玉鸣发现,此行跟来的士兵虽众,可途中落下却也不少,如今队伍勉强三千人的样子。
卯时刚过,日出破晓。河州城门岗士兵哈欠着才把城门打开一道缝,便见她骑马杀来,正要再关城门,玉鸣从马上一跃而起,顺着门缝飞身进去。城外兵士只听门楼中打斗声不绝,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城门被再次打开,玉鸣抬臂一挥,引着一众士兵杀进城内。
河州城此时已被夏军占据,城内士兵虽众,却不敌青萍军骁勇,两方厮杀惨烈异常,为已是苍夷满目的河州城又添了一层血色。玉鸣带着几队亲信,踩着遍地尸骸,穿过片片断壁残垣,直奔城中央府衙处而去。
郑阳这时已在府衙严阵以待,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来到近前的单薄身影,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八贤王人在哪里?”玉鸣毫不畏惧,手执青剑昂头质问道。
“还真是个小娘们!”郑阳不理会她的问话,而是盯着她半散的发髻,与身旁的副将戏谑她道。“这小娘们生得还挺俏!”
“少废话!我问你王爷他人呢?”
郑阳更加不屑,仍在马上调戏她道:“小娘子,你家王爷被我斩了。你跟着他,不如跟着我。我可舍不得你干这些,暖暖床就够了。”说完跟着一周副将□□起来。
玉鸣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快,回身吩咐身后青萍军道:“去城中各处搜人,找到王爷,有重赏!”
“哟!这小娘子还不信。”说着侧身从便囊中掏出一样东西,丢给她道:“人都被我斩了,你去哪搜?”
玉鸣接住那物什后,手臂不由一颤——一顶绞金双龙发冠,沾着些许血迹,反射着阳光刺着她的眼。她一时间失了神,盯着发冠,似乎想辨出其中真伪。
郑阳仍在一旁聒噪:“这下子信了!小娘子,你那王爷都没了,手下这些再能打能拼又如何?河西十万大军即日便到城下,到时候你这几千人死都没地埋去。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降了我,我绝不让你吃亏。哈哈哈……”
玉鸣终于抬起头,将金冠揣入怀中,面色狠厉得仿佛恶鬼上身,盯着他道:“他们死不死尚难讲,不过今天你一定活不成!”
“这小娘子口气还不小!”说罢举枪策马向她杀来。
玉鸣腰身微微后倾,躲过他长枪的同时,抬剑挥向马腿。那马被斩断前蹄后,长嘶着倒地不起,郑阳被甩出几丈开外。玉鸣这时也不管其他副将,直奔他而去。
玉鸣原便身手过人,如今又带着一腔悲愤,拳脚间更是不留半点余地。郑阳虽非一介匹夫,也算是久经沙场的武将,但此刻仍无法招架她汹汹来势,只勉强抵挡了三两回合,便被她一脚踹在胸口,仰面跌倒在地。玉鸣却不肯轻易放过他,索性将青剑丢在一旁,一记猛虎下山,扑在他身上,两只拳头左右开弓,一下狠过一下,朝着他头脸招呼过去。
时间仿佛在她周围静止了一般。接连几天几夜未眠的秦玉鸣,这时已失了心智,只觉得这血流漂杵的河州城已距她甚远,这干戈满目的宋夏之战更是恍如隔世,唯一尚存的只有被她压在身下的人,她挥舞着拳头不断锤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早就断了气……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期间青萍军虽伤亡惨重,却也击溃驻城的一万夏军,夺下河州城。她手下的将领见她疯了一样打着一个死人,便纷纷上前去拉她,却无一幸免都挨了她几记拳脚——她好像认不出他们似的。没人再敢拦她,一众人只围着她,眼睁睁地看她将郑阳打成一滩肉泥……
玉鸣这时虽还不停地挥着拳头,人却已没了知觉,恍惚迷乱之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道:“玉鸣!”她终于停了手,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地回过身去寻他,见赵德芳清癯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玉鸣这才站起身,踉跄着朝他奔了过去,一头扑到他怀里,揽着他的脖子,嘴唇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本想说点什么,眼泪却先下来了。紧接着,连日来的委屈、悲戚、疲惫、惊恐,都随着眼泪一起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当着一众将士、侍卫的面,赵德芳本想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可手触着她的肩膀才发现,她身子抖得好像秋风中的枯叶。跟在自己身边这些年,赵德芳从未见过她怕成这个样子。他自然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于是原本要拉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防她哭背过气,柔声安抚道:“好了,没事了。我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呢。”
玉鸣只顾着哭,也不管自己手臂是不是勒痛了他,更不在乎周围将士的目光,她只知道,差一点,她就什么都没了……待到终于能发出声了,却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只抽泣着重复道:“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赵德芳见她哭声渐弱,轻轻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白净的小脸,已不知覆了几层血污,混着泪渍,竟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还是离开时的那件松花色短打,却也是布满了血迹。赵德芳恐她身上有伤,打量她的同时轻语道:“走吧,先回府衙再说。”
玉鸣勉强止住了哭,点了点头,见他一身檀色长衫却不像自己的衣服,也来不及细问这几日的情形,抬手抹了抹眼泪,正准备随着他去府衙。然而手背才触到面上的泪,却不由“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她双手手背早已烂得见不到半点完好的皮肉,几处指节甚至露出森森白骨。方才只顾着泄愤,打郑阳的每一拳都恨不能用上全身的力,如今回过神来,才觉得双手火辣辣地痛。
赵德芳看着她血淋淋的双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再望向不远处血流成河的街巷,及整个残破的河州城,心境如天边那块墨云一般,阴霾而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