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五 ...

  •   河州城距他越来越远。在白花花的日光下,逃出城后的韩友闻只觉得好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样。城内马匹的嘶鸣声,百姓的哀吟声,兵戈的碰撞声……直到种种声音都听不到了,友闻才长出一口气,缓下骏马的步伐。

      “你……你没事吧?”他看了眼另一匹马上的秦玉鸣,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鸣此刻被紧紧地绑在马鞍上,莫说身子动弹不得,就连嘴都被严严实实地堵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听到韩友闻问话,她不由侧目狠狠白了他一眼。友闻策马至她身旁,将她口中塞着的布团抽了出来,怯怯地问:“现在……好点了吧?”

      “给我松开!”玉鸣憋了一路,此刻终于能开口讲话,然而面色却仍沉暗得骇人。

      “可是,关统领说……”

      “给我松开!”她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又提了几分。

      “好,好!”友闻下了马,一边解她身上的麻绳,一边向她解释道:“本来关统领交待,不到延州不能给你松绑的。可要真这样,没等到了延州,你身子都僵了。我给你松开,但你别乱跑。好吗?”

      玉鸣哪会听他啰嗦这些,被松绑后抖了抖有些僵麻的手脚,挽起缰绳调转马头就朝来时的方向赶去。没想到还未走出半步,整个人却被生生从马上扯了下来。玉鸣此前与他嬉闹,他常败于自己拳下,便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未料到他竟有如此惊人的膂力。如今被他这么用力一拉,冷不防狠狠地跌倒在地。

      “你干什么……”玉鸣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爬起身,正欲质问他,却见他脸色铁青地站在身旁。

      “不让你去送死!”韩友闻巍然站在她面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此前憨直模样竟判若两人。

      “我去送死也是你拦得住的?”玉鸣嗤鼻道。“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再想送死也晚了。”说着绕过他就要再行上马。

      “是,我拦不住你!”友闻站在她身后,果真没再拦她,却平静地道:“可你要是真回了河州城,送的可不单单是你自己这条命,只怕王爷也要被你连累。”

      玉鸣不由停住了脚步,侧头听他言明。

      “王爷是朝中重臣,又贵为当今圣上的亲叔叔,身价要抵几座城池。你觉得夏军俘虏了他以后,会轻易杀了他吗?”

      玉鸣听他话里有几分道理,咬着嘴唇默默思索的同时,听他继续道:“反倒是你,一个姑娘家,若是落到这些凶残的夏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王爷为保你,难免与他们冲突,那些士兵手中的兵器可不认得什么亲王,一旦厮打起来,你觉得会有什么下场?”

      玉鸣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望着河州城的方向,眼泪在眼底直打转——他说得越有道理,她便越是难过。

      “是,我拦不住你!”友闻重复道。“我也没功夫拦你。王爷让我去延州报信,我若为了拦你耽误了功夫,那才真是害了他呢。”说完,也不再理她,只身跳上马,朝前路赶去。

      玉鸣站在原地,去往河州的路在眼泪中模糊了起来。她抬手狠狠抹了一下眼睛,飞身跳上马背,追着友闻朝延州赶去。

      二人马不停蹄地赶了整日的路,一路而来竟未停歇半刻。残阳西坠,朔月东攀,二人恰路过来时驻扎的驿馆。友闻在身后唤她道:“停下歇歇再走吧,也让马喘口气。”

      玉鸣这时早已心急如焚,恨不能肋下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延州报信,日行千里尤觉得慢,又哪舍得停下步伐。于是只充耳不闻,继续赶路。过了驿馆,还没跑出二里路,只听身下白马长啸一声,轰然倒地不起。玉鸣一惊,在坠地之前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所幸未被那马压在身下。

      友闻这时在她身边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细瞧,见地上白马口吐白沫,此时竟只有进气,没了出气,于是轻叹了口气道:“这马跑了一天没歇脚,这会儿怕是不中用了。”说着拉过玉鸣道:“走吧,回方才的驿馆,看看他们可有多余的马匹。”说完见她杵在原地不动,便劝慰道:“欲速不达。照你这种跑法,没等到延州,咱俩先折在路上了,到时候可就没人送信了。”玉鸣虽心急,却见友闻的枣红马这时也已是一瘸一拐,走得艰难,于是不得已,只好返回驿馆。

      两人徒步赶回驿馆,夜已近亥时。二人整日滴水未进,到馆后友闻吩咐店家准备羹食,暂做充饥。玉鸣这时哪有心思用饭,才迈进房门便向掌柜询问马匹的事。

      不想掌柜听后苦笑一声,道:“小客官,你真能说笑。如今前线战事吃紧,牛羊这样的牲畜,都被征用做辎重,又哪来的马?”

      玉鸣怔怔地跌坐在凳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延、河两州相距甚远,他们来时快马加鞭地赶了整整两天才赶到,如今没了马,哪怕一路飞奔回去,只怕也要三五日。

      那掌柜前日曾与她打过照面,如今见她苦恼,便试探问道:“小客官可是要去延州?”

      玉鸣忙点头道:“正是,我们有要事在身,需速速赶去。你可知道什么捷径?”

      掌柜想了想道:“除了官道,从这里到延州确还有另一条路,不过……”说着打量二人练家子打扮,索性直言道:“从这里出去向西走上一炷香的功夫,有一山名为永宁山,翻过此山,再向北走上半天,便到延州境界了。只是此山险峻,山峰陡峭,也非一般人攀得上去的,况且……”

      玉鸣大喜,迫不及待道:“哪还有什么况且?”转头与友闻道:“如今没了马,我们正好就走永宁山。”

      “这山只怕……不能走。”友闻未显出丝毫兴奋,反倒一脸凝重。“我以前跟着家父在军中的时候,曾熟悉过这一带的地势。永宁山地处宋夏两朝边境,山阴为宋,山阳为夏。走这条路的话,下山后必然要穿过西夏军营才能到达延州。”

      玉鸣闻言如冷水浇头,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也几乎要熄了。这时恰好小二将羹食端了上来,友闻催促她用饭。玉鸣虽然一整天没吃东西,却没一点胃口,心不在焉地拨弄碗中米饭,心中隐隐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却不便与友闻讲。

      草草地扒拉了两口米饭,玉鸣假意哈欠道:“我累了,先去睡了。去延州的法子,明早再想吧。”说着要了间客房,自行上楼休息去了。

      夜黑风高,月色幽凄。玉鸣走在通往永宁山的路上,却一点都不担忧。她足足等到隔壁友闻安歇后,才溜出门来。她在床头给他留了字条,嘱他仍按原路赶回延州。他的马虽伤了腿脚,但勉强还能走,有个三两日也足能赶到。

      至于她自己,还是要冒险去攀这永宁山的。她暗暗计划过,以自己的身手,这一夜的时间,应该够她翻越山岭。下山后正好趁天色未明,穿过夏军营帐,最迟明日中午即可抵达延州。危险……自然是有的。可她既然敢跟着赵德芳亲赴疆场,又何惧危险。再说,此刻她心中牵挂的人,才真正身处险境呢。

      走了约有一刻钟,隐约看到前方危峰兀立,想来定是永宁山无疑。玉鸣来到近前,却见此山果真如掌柜所言,壁立千仞、怪石嶙峋。玉鸣未免有些懊恼,后悔出门前未从驿馆中拿些绳索。

      挽起袖子,玉鸣正欲攀爬之际,有人从后面重重拍了她肩膀一下。玉鸣一惊,回头见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友闻。

      “你……你怎么跟来了?我不是让你还走官道的吗?”

      友闻却不言语,默默地将一捆绳索丢在她面前。玉鸣见他竟是有备而来,心中顿生感激之情,然而却一把拉住了他,轻声道:“友闻,你听我说。”

      友闻转头看着她,听她竟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道:“此行太过危险,下山后只怕九死一生……”

      “那你还冒险前往?”

      “王爷于我恩重如山,我为救他,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可他至多不过是你爹的朋友,你没理由为他牺牲的。”

      友闻淡然道:“我不是为了他。”

      “为了我,也不值。”玉鸣直言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有意中人了。你再做什么,这辈子也是进不了我心的。”

      友闻怔了一下,借着月色打量了她一番后,嘴角漫起一丝不屑的笑。

      “怎么?你不信?”玉鸣问道。

      “自然不信。前些时候王爷还要将你许配给我呢。你若有心上人了,他会不知道?王爷待你视如己出,他舍得把你……”

      “他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他女儿。他从没这么想过,我也没有!”玉鸣平静地打断他道。

      “那他还那么宠你,那你还冒死救他……”友闻还欲说下去,却见她唇角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联想此前种种情形,顿时恍然大悟。

      “这回信了。行了,回去吧。”玉鸣见他伫立在原地,惊愕不语,知道无需多言,对他笑笑后,兀自拾起地上的绳索,向永宁山攀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