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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 ...

  •   玉鸣病症原便是急火攻心所致,如今心事去了,病也好了大半。翌日一早醒来时,伤口已愈合无碍,人也知道喊饿了。饱食了一餐早饭,补足了昨日一天的亏空,还不到晌午,玉鸣就已精神得再在床上躺不下去了。

      “姑娘,你怎么起来了?”青烟进房后本想问她中午要吃什么,却见她已穿着整齐,不免有些担忧地提醒道:“王爷嘱咐了,让您多静养几日。”

      “病都好了,还养什么!”玉鸣一边束发,一边不以为然地应道。“整天躺在床上,没病也躺出病了。”

      急着从床上爬起来,玉鸣心里记挂的头一遭,自然是暂时驻扎在金明砦的青萍军。想着该统帅那五百人归队,匆匆吃了口午饭,便打算赶往金明砦,不想在马厩迎面遇见了韩友闻。

      “你病好些了?”友闻冲她笑得明朗。“还惦记着去瞧瞧你呢。”

      “这点小病,有什么好瞧的!”玉鸣满不在乎地道,说着牵了自己那匹白马出来。

      “哎……”友闻一把将她拦住,问道:“你是要去金明砦?不用去了,我刚刚帮你把那五百青萍军带回来了,和其他人一起,驻扎在城外。”

      玉鸣一愣,未免有些意外,对他笑笑道:“那……那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谢什么。再说也是王爷吩咐的。”

      玉鸣嘴角漫上一缕会心的笑,径自小声道:“那……我去谢谢他。”

      “也不用去了,他不在这。河州军情告急,他天不亮就赶去那里了。”

      玉鸣面上顿时变了颜色,难怪她从房内出来一路到这里,都没见到半个延安府的人。咬着下唇略想了想,转身重新牵出方才的白马,飞身跳上马背。

      “哎!你不会是要追去吧?”友闻一把拉住缰绳,拦她道:“王爷走前交待了,让你在这里休养几日,他处理了河州的军务便回。再说他走了都有大半天了,你哪里还追得上!”

      “他带着军,行程有限,估计这半天也走不出多远。”

      “河州是军事重地,原就驻了兵的。王爷去那里,是行调遣之权责。更何况金明砦刚刚夺回,又怎敢掉以轻心,无端分散了兵力。所以,为了不延误军机,他只带了一队十几个侍卫,快马赶赴河州。”

      玉鸣听了却更加心急,从他手中扯开缰绳,策马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道:“既如此,那我更得追了!”

      “哎!外面兵荒马乱,危险得很,你一个人在路上……”友闻拦不住她,却又着实不放心她只身前往,于是忙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来,也来不及告知他两个哥哥,紧跟着她一道追向河州。

      月朗星稀,赵德芳带着一队人马,暂借沿途一处官驿休整。夜已过子时,赵德芳虽早早就寝,却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前几日他初抵延州的时候,便接到河州府尹来报,说是境外兵马异动,请示他的意向。他当时专注于金明砦,无暇兼顾,只回复令其与当地驻兵统领协商处置。如今金明砦告捷,河州再传急报,却已是夏军压境,亟待他的御敌之策。

      河州所处军路现役兵源三万,按说应敌倒也足够,只是河州隶属秦凤路,现任驻兵统领为郑阳……思及此人,赵德芳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紧。此人原是庞藉的心腹,早先在汴京的时候,跋扈一时,为他所惩治,才发配至秦凤路驻守边境。如今他赴河州遣将调兵,只怕少不得与此人周旋一番。

      四周静得只剩下促织夜鸣。赵德芳在床上阖目思度着御夏之计,却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驿馆院内忽然嘈杂了起来。赵德芳隔着帐子令人点亮屋内灯火,穿戴整齐后正要出门问询,却见祺瑞进门禀他道:“王爷,秦玉鸣她追过来了。”

      赵德芳眉间紧皱,隔窗望着楼下的人群,摇着头叹了口气后,无奈地道:“让她上来吧。”

      “王爷……”祺瑞没有即刻出门,反而犹豫了片刻,提醒他道,“韩友闻也跟着过来了。”说完见他迟疑不语,又道:“我已令人为她寻了住处,安顿妥洽了。”

      赵德芳微微颔首道:“那就都赶紧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玉鸣大病初愈,又赶了整日的路,如今已是疲乏不堪,合衣躺在床上,却又不敢睡得太沉,唯恐再被丢下。迷迷糊糊混沌了半宿,听到外面不时传来喧嚷声,坐起身才发现天色已是微青。

      钟政此时正在院内整顿人马,见她出来后,冲她笑笑,又指了指楼上,示意她上去。玉鸣三两步跑上楼,见赵德芳房中站了三五个侍卫,已是整装待发。祺瑞见她进来,极有眼色地道:“楼下人马应是完备了,我去看看是否能出发了。”说着带着几个侍卫出了门。

      “王爷,”待侍卫依次离开,玉鸣讪讪地凑到他跟前,轻轻地招呼了一声后,见他面色不似平常,生恐他为自己追过来的事恼怒,再撵她回去,不等他开口便率先道:“我病好了,没事了,烧也退了。不信你看。”说着拉起他的手向自己额头探去。

      “秦玉鸣,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任性,让人少为你操份心?”他虽未斥责,语气中却满是无奈。

      玉鸣瘪着嘴,有些委屈地小声嘀咕道:“我放心不下你嘛……”

      “那你大半夜单枪匹马地追过来,就能让人放心得下?”

      玉鸣本欲与他争辩“自己功夫在身,旁人奈何不了”,可话到了嘴边忽然改了主意,嬉笑着道:“是啊,是啊,一路都是兵荒马乱的,我再回去,也一样的不太平。所以,就让我跟着你去河州吧。”说完见他仍有犹豫之态,便小心翼翼的蹭到他身边,使出以前撒娇的本事,扯着他宽广的袖子轻轻摇晃着:“就这一次了,以后我一定听话,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你可记着今天这话,有朝可别出尔反尔。”说着面上方才云销雨霁,显出些许笑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晨曦初现,一行人马便踏上征程,马不停蹄地赶了整天,日落时方抵河州。

      河州府尹杨素之此时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可开交,迎他入城后便迫不及待地禀他道:“前方探子午时传来的急报,说河西大军正在途中,最迟三日后便达城下。”

      这时郑阳反倒显出难得的冷静,打量他一队侍卫后,闲闲地问道:“王爷此来……该不会只带了这些人吧?”

      赵德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举重若轻道:“怎么?难道郑将军所统之兵无御敌之力?那朝廷这些年来派下的军饷倒是该好好查查去向了。”

      郑阳表情微变,端起茶盏掩住面上尴尬,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末将听闻在金明砦一役中,擒敌取胜的兵皆为王爷在延安府编练而成,本想一睹其雄风。不想王爷对自己麾下的这些兵,倒是韫椟而藏,不舍轻易派遣。”

      “郑将军既知金明砦战事,又怎会不知其所处险地,需格外严防死守,不能分散兵力。”说完见郑阳仍有继续聒噪之意,索性直言道:“本王选练的兵也好,郑将军统领的兵也罢,横竖都是朝廷的兵。如今敌军压境,与其区分这些,难道不是该商讨御敌之策吗?”

      郑阳迟疑了片刻,方道:“极是,王爷说的极是。所以还请王爷出示兵符与诏书,对符后末将也好调兵。”

      赵德芳听后正要唤来祺瑞出示兵符,然而看着郑阳的眼神,莫名生出一丝怀疑,已到嘴边的话即刻改了方向,带着几分疲惫哈欠道:“本王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实在倦乏了。更何况天色已晚,想必兵士也已就寝。莫不如明天一早,本王随将军一同去往军营对符调兵,如何?”

      “可是,王爷……”郑阳还欲争辩,却见赵德芳已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带着几个侍卫出了房间。

      客房内,赵德芳哪里有半点睡意,只坐在桌边,反复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皱眉苦思。

      “王爷,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吧。”祺瑞这时走到近前道。

      “不必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要休息了,你们也都睡吧。明天……”思及郑阳,他觉得明日调兵难免节外生枝。“明天只怕还是要生出许多周折。”

      “王爷怀疑郑阳?”玉鸣在祺瑞身后问道,“我看他也觉得不是什么好人。”

      “好坏倒是其次。只是此人与我有宿怨,如今调兵,少不得与我为难。”

      “既如此,还理他做什么,我今晚再去做一回梁上客,还怕兵符不到手。”说着露出一抹自负而俏皮的笑,道:“早就听戏文里讲‘窃符救赵’的故事,我今天也做一回如姬。”

      赵德芳摇着头道:“不可。兵符乃兵家要物,郑阳定会严加保管,怎会让你随便找到。更何况郑阳如今并无逾距的举动,我们贸然窃来兵符调兵,反倒给他留了把柄。”说完想了想,吩咐祺瑞道:“要随从侍卫一定加倍机警,明日军营对符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直接将郑阳拿下。”祺瑞得了命令,自行交待下去。

      长夜过半,赵德芳辗转反侧数次,方渐入浅眠。睡梦中自己身处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然四周哀吟之声却不绝于耳,正摸索着想要探明之际,眼前惊现一片血光。他顿时便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个身影轻盈闪入帐中。他正要坐起身唤人,不料薄唇却被一只暖乎乎的小手掩住了。

      “王爷莫惊,是我!”玉鸣移开了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先别出声。”说着伏在他身旁侧耳聆听,似乎在等着什么。

      赵德芳气息微乱——床榻略狭仄,她几乎是半卧在自己身上的,虽然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紧贴着自己的那具鲜活而温暖的娇躯,却让他难抑心中悸动。他感觉得到,她心跳得很快,和自己一样,不过她应该是在紧张帐外的险情。

      正神思之际,他隐约听到帐外传来窸窣响动,不多时,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帐帷上显出一个黑影。紧接着,帐帘被挑开,黑影举着刀便朝床上砍去。他还未来得及惊慌,玉鸣已从他身旁一跃而起,抬手便将手中短匕掷出,不差分毫地正中那人咽喉。那人高举的柳叶刀停滞在半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玉鸣正要下床去探个究竟,不想一柄阔刀夹着寒气已至面前。玉鸣灵巧躲开的同时,一只手撑着床沿,飞身便是一脚,正踢在来人的心口处,将他踢出几步远。那人见身手不敌她,从地上站起身后,便奔向窗外落荒而逃。

      这时,门外传来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玉鸣一惊,以为又来劲敌,然而却听到祺瑞熟悉的声音。

      “进刺客了?”祺瑞带着三四个侍卫冲进房中后问道。

      “杨素之的人。”玉鸣从他手中接过灯烛,引他们来到地上的那具尸体旁,指着他身上官兵制服,冷静地道。“可惜跑了一个。”

      祺瑞不由更加纳罕,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人?”

      “方才我正要去……”话说到一半,玉鸣方意识到不妥,偷偷瞥了眼已从帐中出来的赵德芳,见他正眯着眼打量自己一身穿戴整齐的夜行衣,不禁有些羞愧地吐了吐舌头,硬着头皮改口道:“我本来要去看看月色的,才出了院门,就远远瞧见杨素之带着一行人往这里来。深更半夜的让人觉得蹊跷,我便折了回来,可巧正撞见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这里。”

      “一行人?”祺瑞一惊,脱口问道。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夹正从窗外射进,直奔着赵德芳的方向而来。玉鸣眼疾手快,箭还未至跟前,便一把将他又推回到身旁的帐帷之中,同时自己也闪身躲了进去。

      紧接着,飞箭成雨,密集地从窗外射进。祺瑞早已警觉,抬脚踢翻身边的一张八仙桌,与钟政两人一起,架着桌案抵在窗口处,挡住外面不断飞来的利箭。几乎与此同时,楼下院中传来兵刃相接的打斗声。

      “这杨素之难不成要造反?”玉鸣小心翼翼地挪步到窗边,顺着窗沿缝隙向院内望去,只见院中赵德芳带来的侍卫正与闯进来的官兵打得不可开交。

      赵德芳眉头紧锁,心仿佛沉至幽不见光的湖底。事到如今,远不是造反这么简单了,只怕他此来河州便已中了郑阳的奸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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