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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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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砦一战后的第二日,赵德芳却丝毫不得清闲。各军营兵器甲胄增补、兵卒伤亡、粮草消耗,战场俘虏及战利品计筹,乃至宋夏边境沿线各地传来的探子捷报……等等一应事宜,自有各方将帅逐一向他禀明。
直到日影西斜,诸方军务暂都交待下去。赵德芳信步踱出书房,却见院内一个士兵正慌手慌脚地四下寻望。令人细问之下才知道,他是青萍军下的一个统帅,此前被派向金明砦,如今战事告捷,青萍军却未得明示,究竟是与其他士兵一样在砦中安顿,还是归回原军中。
赵德芳这才恍惚意识到,今天一整日都未见她身影,心中不免生出挂念,然而一出口却带着些责备,向祺瑞问道:“她人呢?怎么打了场胜仗后就忘乎所以了?连自己那摊事都不管了?”
祺瑞面上露出难色,小心地回他道:“王爷,才刚跟来的丫鬟找到我,说她可能……不大好?”
“不大好?怎么了?”
“说是病了,从昨晚一直昏睡到现在。”
赵德芳一惊,丢下那士兵,甩袖便朝她房中走去。玉鸣房内,青烟正慌得六神无主,见他来了,忙指向帐内。赵德芳俯身向帐中看去,见玉鸣合衣仰卧在床上,面上绯红一片,昏迷的神志不清。赵德芳抬手向她额头探了探,早已热得发烫。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赵德芳厉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昨晚回来一声不吭就睡了,我……奴婢想帮她清理下伤口也不肯……今天一早,就发了烧,却说不碍事,多睡一会儿就好……奴婢要去找人也不准……后来连叫也叫不醒了,话也说不出……”青烟语无伦次地回道,又急又怕,几乎要哭了。
赵德芳轻拉出她的手臂,抬手朝腕处探去。少顷,便觉她脉位表浅而脉来急速,判断应是外感病邪,再加内热鼓动而至。再看她红绫子被只盖到胸口,上方的伤口仍未愈合,湿漉漉地泛着血水。赵德芳将她的手腕放回被中,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去脱她的外衣,想要看看她衣下的伤口,然而手指触到她衣襟却猛地意识到什么,忙唤祺瑞道:“派人尽快在城中找名女医来。”
“已派人去寻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实在难找到女医。”
赵德芳眸色愈发幽深,暗思片刻后道:“尽量去找,再不济找个医馆中略通些医术的女眷来也好,当务之急先将伤口处理干净。”
正说话的功夫,门外有人禀道,河州发来探子急报。赵德芳分身乏术,只能令人好生照看着她,自己先行处理河州军务。所幸不多时祺瑞便趁间歇告知他,女医已寻到,人也无大碍了。
入夜,赵德芳终将手头军务暂告段落,抽出身来到她房内,见她伤口已清理妥当,身上染血的外衣也被褪了去,另换了套干净的湖丝中衣,发髻松开,披散着一头青丝,仍昏睡在罗衾中。
赵德芳复又为她诊了次脉,觉她脉象虽仍浮浅,却较傍晚时已平稳了许多,于是略放下心。但却不舍离去,于是打发了祺瑞等人去休息,自己却留在房中,坐在床边守着她。
赵德芳看着床榻中昏睡的小人儿,呼吸沉窒,两颊霞色仍未退散,心中愈发自责——若不是自己昨日说出那样的话,伤了她的心,她也不会一病不起,遭这样的罪。后悔不已的同时,却也奇怪,此前她说错话、做错事,他尚能心平气和的教导她,如今却没了这种平和,竟为这一句半句的口角置气。想想真是白长了她这些年龄。
夜深风息月静。赵德芳白日劳碌了整天,这时已有几分的困乏,却又舍不下她,便只坐在她床边阖目小憩。也不知过了许久,他隐约感觉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睁开眼瞧见原本昏睡的人已醒了,正从被子中爬了出来,于是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或是饿了渴了?”说着转头去唤人,却发现方才还候在门旁的丫鬟这时已不知去向。
屋内橙黄的烛光微摇,透出一股柔暖的暧昧。赵德芳再回身时,却见玉鸣已爬到他身旁,趁着他纳罕之际,轻轻拉起他拢在身前双臂,一头钻到了他怀里。
赵德芳一时间被惊得手足无措,勉强回过神来后才意识到,似乎应该把她推开。然而一低头,目光正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玉鸣整日滴水未进,消瘦得楚楚动人,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神中透着些许的委屈。
此时的秦玉鸣不再是战场上矫健英勇的青萍军统帅,而只是个受了伤后备显娇弱的女子,带着满眼的无助与依赖,想要从他这求取些许温存。
“玉鸣啊!”赵德芳的心纵是筑起铜墙铁壁,这一刻也被她柔弱的眼神击得粉碎,原本要推开她的双臂,最终揽过她绵软的身子,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玉鸣病热未褪,尚还发烫的小脸,隔着藤纹锦服,枕在他的胸口,却好似一只热融融的小火炉,一点点地暖开他一颗凉薄的心。他不敢放手,生怕没了这团难得的火热,自己也变得与这世态一般冷黯;却也不敢太用力,唯恐这烛火一般纤细的温暖,被自己弄碎了、弄散了……
这样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房门被人叩响。
话说祺瑞正为河州的事寻他,到了玉鸣屋子外,见房门微掩,不假思索地就要推门进去,却被站在一旁的青烟一把拦住。青烟朝他轻轻地摆摆手后,向门内指了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祺瑞不解,顺着门缝朝房内望去,被见房内的情景吓得退后一步。却也不敢耽搁军务,叩响房门后,在屋外禀道:“王爷,河州再传急报!”
赵德芳这才从游思中回过神来,低头见小人儿已在自己怀中睡得安恬,于是轻轻将她抱起,让她重新在枕上躺稳,又为她盖好被子。正要离开时,广袖却被她一把扯住。
“我不嫁韩友闻!”玉鸣拉着他的袖子,借着身上的伤病,与他谈起条件来。
“好,不嫁!”他眸光宠溺,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还跟着你!”玉鸣趁此机会坐地起价,再次要求道。
“好,跟着!”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应道。
玉鸣仍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寻思着要不要得寸进尺,再提出第三个要求,可又恐这事一出口,他若不准,连前两件事也吹了。正踌躇不定时,却见他又坐回到床边,轻轻拉开她微烫的小手,放回到被子中,俯下身怜爱地将她面上的碎发理到耳后,柔声哄着她道:“乖,把病养好了,我们什么事都好商议。”说着帮她掖了掖被角,道:“有些事亟待我处理,你先睡,等我抽了功夫再来看你。”
玉鸣终于露了笑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想来日方长,既有了今日这番情形,她要提的第三事,还怕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