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一 ...
-
兵之情主速,先发制人,而后发制于人。赵德芳奉旨率兵赶到宋夏边境延州的时候,西夏军已攻占了宋地第一层防线——金明砦。制胜的先机已失,能否守住延州,并伺机夺回金明砦,成了他要解决的头等要事。
延州城内,赵德芳与所率诸军将领,商议御夏良计。一番庙算过后,赵德芳眉间愁云不散,校兵五事,比对宋夏两朝军况,非以奇不能取胜。
“王爷,夺回金明砦,我有一计。”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韩友谅道,“夏军初犯宋境,亟待通晓地况。可派小股精锐,潜入金明砦,以宋军、宋地情报为饵,诈降于夏军。其后以轻骑速袭金明砦,里应外合,攻其不意。”
“小股精锐……”赵德芳思量前后计划,轻声重复着至关重要的四个字。
“以五百人为宜,且其身手、胆识应高于寻常兵卒。”韩友谅补充道。
友谅话音刚落,一抹自负的笑便迫不及待地攀升秦玉鸣的眉梢。这条计谋仿佛专门为她麾下的青萍军布下的,看来这头功非她莫属了。
“王爷……”
“你不许去!”未待她自荐,赵德芳头也不抬地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顶了回去。
“为什么?”
赵德芳环视一周左右的将领,缓缓道:“你不过本王的随扈,即无官阶,又无权位,哪来的领兵之责。”谁都听的出,这是官话。她一个无官无权的随扈,揣着王爷手谕,选练青萍军,也非一两天的事情了。
玉鸣忿忿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收回后,之前因兵事撂下的怨恨,此刻又浮上心来。这时却听他吩咐友谅道:“此计可行,今晚便从各军营选派精锐,天亮后便出发。”
众人各自领命下去交待。玉鸣心中虽不甘,却赌气也不想与他说半个字,正要出门之际,听他在身后叫住自己。
“玉鸣啊,”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与她解释道,“不许你去,是因为此行太过危险,稍有差池,性命便难保全。况且你一个姑娘家身入敌营,一旦遭遇不测,怕不单是损身丧命的危险了。”
玉鸣低着头不看他,有意讽刺道:“横竖我是要嫁出去的人了,是受伤,还是受辱,也不需王爷你担什么责任了。王爷也无需觉得愧对我父兄了。”
赵德芳知道她是气话,却无心与她较这个劲,索性放下身段好生哄劝她道:“好好,只要你答应不去金明砦,我便不让你嫁人,如何?”
听他这话后,玉鸣不喜反怒,心想她的终身大事,竟被他随意拿来允诺,可见她这个人,在他心中也定是无足轻重的,于是脱口而出道:“我嫁不嫁人,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是生是死,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说罢带着一身的恼怒,转身便出了房间。
赵德芳整夜睡得都不安稳,战前各方军务需他统筹,自是一端。然在此之外,另有让他烦忧的一端,便是玉鸣。如今她与自己置气,恨不能事事都与他对峙,着实需寻一策,约她守令。
翌日一早,赵德芳更衣晨漱后走出卧房,却见友直、友谅二人并立受在门外,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王爷。”两人的脸色竟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赵德芳登时便猜出什么事了,心中不由忐忑起来,直言问道:“她去了?”
两人先后点了点头,却都垂睑不敢直视他。
“你们就准她去了?”赵德芳一出口竟是少有的震怒,停顿片刻平息情绪后,转而问道:“什么时候出发的?派人去追回来!”
“天不亮就动身了,这会儿只怕已到金明砦了。”友谅谨慎地答话后,见他面上余怒渐消,才敢解释道:“王爷,她提出要去的时候,我们都拦着。只是她放话说,即使明着不准她去,她也要暗中偷着去的。我们商议着,与其让她只身犯险,莫不如派些人手跟着一同前去,即便出了事,也能为她挡着些。”
“是啊,王爷。”友直也跟着宽慰他道,“选派的五百精锐,虽然都出自青萍军,但名义上统帅的却是孙成。此人原是家父麾下的将领,为人老练却不失灵活,遇事定会随机应变。况且真若出了事,她既非统帅,想要逃脱也是容易。”
赵德芳微阖双目,勉强定下神来,忽想起一事,睁开双目扫了眼他兄弟二人,问道:“友闻也跟着去了?”
两人再次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赵德芳轻叹一声,心中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秦玉鸣扮成一般兵卒的模样,混在队伍当中。让孙成做统帅,她没什么异议。她也清楚自己相貌有别于一般男子,见了夏军,难免会漏了破绽。况她此行,与其说是为自己争功邀赏,莫不如说是向人展示一番她麾下青萍军的威力。横竖选派的五百兵士全部出自青萍军,如果能全胜而归,那么谁做统帅有什么区别呢。
望着前方不远的金明砦,心中仿佛冉冉升起的朝阳,带着火热的兴奋。这兴奋来的简单,她想着,如今两军交战亟需武将,正是大显身手之际。若能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能耐,日后即是要赶她走,只怕也舍不得吧。思及于此,那抹桀骜的笑再次攀升唇角,看着走在身边的友闻,小声道:“不让你来,你偏跟着。若出了事,动起手来,你可别拖我后腿。”
“你放心,”友闻冲她憨直笑笑,“有我在你身边,不会出事的。”
数日后,韩友直亲率大军,直面攻向金明砦。宋夏两军短兵相接。
自玉鸣离开那日起,赵德芳的心却是没一刻放松下来的。他原以为这些年见惯了悲欢离合,看穿了世态炎凉,早把生死漠然于心外,却再想不到不惑之年还要经此担惊受怕一劫。
白日里,他需统筹粮草、兵车、甲胄等一应军事,不能有半点疏忽,打起十二分精神尚恐不及。而入了夜,却又不敢深眠,每每坠入噩梦,都是她战场上满身是血的样子。
终于等到第五日,探马传回捷报:我军大获全胜,夺回金明砦,歼敌三万,生擒西夏军从五品游骑将军两人,缴获战利若干。
赵德芳听闻,却未得丝毫放松,忙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我军死伤不足三千,损耗相对较轻。”那探马回禀后,顿了顿又道,“韩将军特令转告王爷,秦统领安然无恙。”
赵德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巨石终得以落地。惊扰数日的心情,放松后却不免生出一丝责备:两军交战的紧要时刻,她却拿自己的安危耍性子,让一众人跟着他担惊,也未免太不懂事了。正神思之际,却听探马继续道:“我军已在金明砦就地安营,韩将军等将领今晚即可回城。”
首战告捷,实在是件振奋军心的事情。当夜,韩友直带着七八名将士回城,向赵德芳禀明具体交战过程。
“金明砦一战,我等将士自是奋勇,但这头功怕还玉鸣的。”友直禀完战况后,见他脸上虽挂着温雅的笑,却不似平常欢喜,于是忙笑着补充道,“若不是她在西夏军迎战之前,生擒了敌方主帅洪达开,使得西夏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我们即便取胜,只怕也要狠狠地折损兵马。”
赵德芳扫了她一眼,目光未停留片刻便抽回到原处,却仿佛没听到友直的话,只淡笑着封赏道:“好!众将立此首功,每人赏金十两,加官一级。”
玉鸣一脸得意的笑,原满心盼着着他的褒奖,未想连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都没落得。她虽无心与其他将士争功,但对他这种冷淡,却着实有些失落。
这时,赵德芳已遣诸位将士回房休息。玉鸣磨磨蹭蹭地跟在众人身后,待他们都出了院门后,悄悄折身又回到书房,喜盈盈地唤了一声:“王爷。”
玉鸣向来是少年心性,与人口角少有记恨。况如今青萍军斩获首功,她欣喜还来不及,此前那点不快,相较之下便显得无足轻重了。于是也不待他招呼,讪讪地凑到他身边,兴冲冲地与他道:“金明砦一胜,是不是特别振奋我方士气?”
“是啊。”赵德芳也不多睬她,转身踱步到案后坐下,淡淡地道。
“我也未想青萍军竟能彰此特效。带去的那些人,我此前教他们时,还偶尔觉得他们蠢笨,结果到关键时候,竟比谁都机灵。王爷,你不知道,我们最初进敌营时好险。洪达开已疑我们是诈降,便从带来的人中随机抓了几个讯问。难得他们竟答得滴水不漏,消了他的疑心。”
“哦,那去领赏吧。”纵是她讲得热火朝天,赵德芳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说话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胸口上方的一处殷红的刀伤上。
那刀伤本不深,玉鸣也未当回事。且一心被战胜的喜悦充盈着,回城后也忘了换件衣服再来见他。如今见他盯着这里,以为他又要责备自己疏忽,忙笑着道:“王爷你不用担忧,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担忧?我有什么好担忧的?”赵德芳移开的目光,嘴角漫起一丝讥笑,“你受伤与否,与我有什么关系?”
玉鸣一脸热腾腾的笑登时便凝在了脸上。这话她随口说出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而今他说同样的话,却听得万分的刺耳。她怔怔地看着赵德芳,被噎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面上的笑彻底冷散后,玉鸣满腹的委屈也不遮掩,愤愤地转身便离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