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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八 ...

  •   此后接连数日,府衙、军营均安无事,玉鸣一门心思扑在青萍军上,也不觉有什么异常。

      一日,玉鸣收兵后准备回城,骑马经过军营大门时,见友直兄弟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家里仆人来信,家父到府上了。我们也有日子没见着他了,同你一道回去,见见他。”友直笑道。

      回到府衙后,玉鸣因赵德芳在前厅会客,不便找他,只交待侍卫打了声招呼,便回到自己住处用饭。打那日送信回来后,韩友闻便觉察出,玉鸣格外不待见他,于是也不敢再贸然招惹他,只跟着两个哥哥去去见韩子良。

      夜幕降临,月色清皎。玉鸣吃过饭,正托着下巴,盯着床头挂得端正的锁子甲发呆,忽见钟政自门外走了进来。玉鸣知他自前厅换班过来的,忙唤来青烟,奉茶点与他。

      “叫声好听的,告诉你个秘密!”钟政握着茶盏,也不急着往嘴边送,与她玩笑道。

      “什么秘密?”

      “韩友闻的。”

      “那算了。”玉鸣一摆手,想都不想便拒绝道,“你说了我还不想听呢。”

      “那韩友闻如何向王爷说起你,你也不想听?”钟政捏准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道。

      “他说什么了?”玉鸣眼色一冷,已露了慌张,再见钟政一脸得逞的笑,只好道:“好,钟哥,钟叔叔,钟爷爷……可以了吗?”

      “他当着韩将军的面,让王爷将你许配给他!”

      玉鸣一惊,忙问道:“那王爷怎么说的?”

      “王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友闻就被他爹训了一顿,撵了出去。然后,韩将军便向王爷赔礼,说韩友闻不懂事之类的。王爷也没再说什么,便岔过话头了。”

      玉鸣怒色略平息了几分,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将手中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撂,站起身丢下钟政便朝门外走去。一路赶到前院,见韩友闻正跟着两个哥哥,顺着游廊往客房中走去,她隔着院子,厉声喊道:“韩友闻,你站住!”

      友闻转头见是她,还挂着一脸怒气,猜想刚才事定是被她知道了,哪还敢站住,反倒加快了脚步往房里逃。这时反倒是友谅一把扯住他,一脸坏笑道:“人家姑娘难得叫你,怎么还躲了?”

      友闻也无心与哥哥玩笑,只恨没多生一双腿。刚从友谅的撕扯中挣脱出来,正要继续走,却听“咚”的一声,一柄飞刀已插进面前的廊柱,逼得他再不敢向前。

      玉鸣几步飞奔了过去,一抬脚踩在他胸口,硬生生地将他压在廊柱上,动弹不得。“韩友闻,你听好了!”她辞色俱厉道,“今天当着你两个哥哥的面,我把话同你讲明了。我这辈子断不会嫁给你的,就算你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把我娶过门,那咱俩成婚那天,就是你的祭日。”说完顿了顿,逼问道:“听明白了吗?”

      友闻被她压在脚下,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道:“明……明白了。”

      “那还要娶我吗?”这次友闻却没了声响,任由她压着胸口不吭声。

      玉鸣见他如此,心中恼怒又被激起了几分,脚下的力度随之加重了许多,威胁他道:“说‘不’我就放了你!”韩友闻被她压得透不过气来,脸闷得紫红,却仍倔强地不说话。

      友直见他俩不似玩笑,忙欲上前分解,却被友谅从背后拉住,冲他默默地摇摇头。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两人彼此较着劲,若是玉鸣先软下心,那婚事多半还有希望;若是友闻先低了头,那至少也让他死了这条心。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正在友闻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忽听院内传来一记呵斥声:“秦玉鸣,还不住手!”玉鸣转头,见赵德芳站在院内,往日温润的面容在月色下,冷得滴的下水。在他身后,站着韩子良及几个侍卫。

      “越大越没规矩,回房去!”玉鸣这才收了拳脚,白了友闻一眼,昂着头回了住处。

      次日一早,为了避开再见友直兄弟的尴尬,玉鸣特意早早动身,穿过刚刚打开的城门,一路去了军营。还未到晌午,一个延安府的侍卫赶到军营,传赵德芳的口信,让她今日尽量早些回城。玉鸣当是要为昨晚的事秋后算账,虽没奈何却也只好应下。

      申时过半,日已西斜。玉鸣见天色不早,虽有千般不愿,却只能收兵回府。进了府衙大门后,玉鸣多少感到些蹊跷,虽然往来侍卫、仆役依旧忙碌,但似乎少了平日那些办事、宴请的官员,竟显出几分安静。

      玉鸣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赵德芳书房前,小心翼翼地叩门而入,恭敬地唤了声:“王爷。”

      赵德芳正伏案写信,随口应了声:“回来了。”

      玉鸣从他声音中也听不出喜怒,眼睛转了转主动认错道:“王爷,昨天是我不对,我听凭处罚!”

      赵德芳这才抬起头,搁下笔从案后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轻笑道:“你既然知道不对,怎么还做?”

      玉鸣见他和颜悦色的样子,不似有气,略放松了心情,小声道:“我若不给他点颜色,他更得寸进尺了。”

      赵德芳无奈摇摇头,只将此事作罢,仍和悦问道:“还没吃晚饭吧?和我一起吃吧。”

      玉鸣再没想到,他把自己早早叫回来,竟不是为了昨晚的事,而是为一起吃顿晚饭。偷偷瞄窥他的脸,却仍温雅如常,于是也不疑有他,喜笑颜开地在桌旁坐下。

      两人坐下不多时,仆役便将各色菜肴、酒水逐一摆上桌来。玉鸣见一桌佳肴竟是极尽精致、丰盛,绝非平常饭菜,不免心中升起疑惑,柳眉微颦正欲询问,却听赵德芳率先道:“秦将军这几个月练兵有功,也需犒劳犒劳了。”

      玉鸣抬头,见他脸上挂着怡然的浅笑,神情似极闲淡,于是刚泛起的疑惑苗头,也便熄了,彻底放下心来,拾起碗筷与他一同用餐。

      因中午记挂回府的事,玉鸣午饭用得没什么胃口,如今面对一桌钟意的佳肴,以及桌边钟意的人,不由食欲大增,吃了两口后便丢了端庄,竟带着些狼吞虎咽。

      “说多少次了,慢着些。”赵德芳面上仍带着无奈的笑,而目光却尽是宠溺。“你在军营吃的不好吗?”

      “不是。”玉鸣吞下嘴里的食物,油汪汪的小嘴冲他咧出一抹烂漫的笑,“跟你一起,吃得比较香。”

      赵德芳笑得更加无奈,这话若是别人说,多少显得有些轻浮,可是从这么个毫无章法的小人儿嘴里说出来,却是极尽真诚。赵德芳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却很少动筷,不过在她偶尔抬头的时候,夹两口面前的菜品做做样子。想起昨晚与韩子良深夜密谈的情景,他着实没什么心情。

      ……

      “太后欲诏我回朝。探子刚发来的捷报,说懿旨已在路上了,三五天内便到。”赵德芳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交错,低头看着拇指轻叩,淡漠地道。

      “怎么突然诏你回朝,莫不是有什么要事?”韩子良问道。

      “京中密报的消息说,秦世忠谋反一案,查出诸多蹊跷,诏我回去,为的便是审查此案。”

      韩子良一惊,不由道:“这事过去十几年了,就算有蹊跷,又能审出什么结果……”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赵德芳面色平静,仿佛一潭沉水,无一丝波澜。“此事在我,而不在世忠。”说着目光探向韩子良,道:“子良,我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托。”

      韩子良已猜到他所托何事,忙道:“王爷不用多言。世忠的遗孤放在这里,有我那三个小子保护她,没人敢伤她一根汗毛。什么时候这阵风头过了,王爷再派人来接她。”

      赵德芳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抹难于言表的苦涩,道:“我不是托你保护她。我此去汴京,无论凶吉与否,只怕没法再把她带在身边了。”此前韩子良说的没错,他当年冒死救下兄妹二人,追查起来便是欺君重罪,如今她活着,便是罪证,是把柄。“今天我看友闻对她有意,莫不如……”其实想要彻底掩盖欺君之罪,却也容易,只要在悄然之间毁了罪证,当年旧案便再难翻案——这也是同京中密报一道而来的计策。

      赵德芳心里清楚,这些年他势力逐渐壮大,党羽门生遍布汴京内外,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一人的身家性命,便再不是他自己的。那些在他身上“下了注”的人,断不会因这点小事,赔上一辈子的官宦前途。就算眼下之事得以稳妥解决,日后也难再容下这潜在的隐患。就算有他护着,只怕也难万无一失。

      “王爷,友闻他不懂事,你莫听他胡说。”韩子良安慰他道,“若是担心她的安危,王爷,你尽可放心,无论她是不是我韩家的人,我韩家都保她安然无恙。”

      “子良啊,”赵德芳与他推心置腹道,“世忠之事,如今我能信赖的只有你了。我将她托付于友闻,绝非疑你不肯保她。而是难得友闻待她一片真心,我就此做个成人之美,也不枉当年世忠的牺牲。”说完见韩子良仍有推却之意,忙道:“你放心,她那里,我……我自会交待。”

      ……

      “玉鸣啊,”赵德芳看她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和蔼问道,“这西北呆着可习惯?”

      “习惯,习惯。这里地域辽阔,心中在比汴京时还宽敞。”玉鸣也不疑他,未加思索便直言道。

      “哦,那便好。我……”他停顿了些许,强逼着自己说出口,“过几天要回汴京了。”

      玉鸣一愣,抬头看着他道:“回汴京?什么时候回?那青萍军怎么办?带回汴京吗?”说完想了想,兀自道:“王爷,你有急事,你和关大哥他们先赶回去,我统帅着他们跟过去。估计会比你们晚到一些。”

      “我回去,你留在这里。”赵德芳看着她一脸单纯,重重吐出最后几个字:“嫁给友闻。”

      玉鸣被他这句话惊在那里,刚刚送进口的菜肴,也忘了嚼咽,只含在嘴里,呆呆地看着他。

      如此静默了许久,她才勉强回过神来,凝视着他平静的面容,虽不似玩笑,却也看不出一丝忧悲苦闷,于是将嘴里的食物赌气吐回到碗里,筷子狠狠一撂,站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你走出这个门,该嫁还是要嫁。”赵德芳在她身后声色淡然,却不容一点商量。

      “你……你……”玉鸣停住脚步转回身,小小的身子猛烈地颤抖着,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出尔反尔,你说话不算数。我们明明说好了的,凭什么你说变就变……”

      “玉鸣啊,人与人,能不能走到一起,是缘;能走多远,是命。你说过的,走一程,有一程的欢喜。如今你跟着我走到这里,我已十分的欢喜了。

      “这些年我把你带在身边,护着你宠着你,但凡你想的,我都尽量给你。可是……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

      “当年你父兄将你托付与我,是让我保你一世无虞。我若将你占为己有,又怎么对得起你父兄对我的信赖。

      “日后我不在你身旁,你不可再任性妄为。纵然有韩家这一方势力罩着你,你亦需谨慎、谦逊,万不可惹出太大的声势来。

      “玉鸣啊,从今以后,跟着友闻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吧。”

      赵德芳已多年未曾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肺腑之言。他原便是喜怒不行于色之人,如今为掩心中悲戚,面上更是多了几分冷漠,这些话听着便不单伤感,更是凉薄得令人心寒。

      玉鸣本是一团火热的性子,听他这话,从里到外竟再无一丝暖气,冷得不停地打着寒颤。她就站在那里,注视着桌边神色淡漠之人,心里不仅恼他狠心将自己推出去,更悲他此刻竟仍能云淡风轻、静如止水,仿佛这不过是一桩不足挂齿的寻常小事,甚至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

      “我爹和我哥,你对得起,对不起他们,他们都死了。”她红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却强撑着不让它落下来。“可是,”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我还活着。”说完,也不想再听他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外奔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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