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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七 ...

  •   第二天早起,玉鸣却已没了昨日的精神,心想反正已错过生辰,再赶这一时半刻也没什么意思。无精打采地吃过早饭,玉鸣一边垂头踢着石子,一边慢悠悠地朝城中方向走去,竟一副败战场上的逃兵模样。

      回去的路上,玉鸣心中对赵德芳难免生出几分怨气,虽不奢求他送自己什么礼物,但明明半月前提醒过他,他却连记都不记得,未免让她略感心寒。友闻虽不知她何故不快,但仍看得出她难过,也便不再招惹她了,默默跟在她身后回了城。

      到了府衙后,玉鸣生着闷气,也无心去见赵德芳,只让侍卫转告交了差,自己却朝房中走去,打算换身衣服后,另找匹马再去兵营。

      郁郁地走进房内,玉鸣还来不及更衣,却见桌上放着一只颇为精致的木箱。玉鸣纳闷,不知箱内装的什么,也不敢贸然打开,抬手叫来丫鬟青烟询问究竟。

      “王爷昨日送来的。”青烟笑眯眯地道,“说是给姑娘的生辰礼。”

      玉鸣心中大喜,昨夜的怨恨顿时烟消云散,低头掩着面上笑意,小声道:“原来他记得的。”

      “何止记得?王爷昨晚特意推了外面的应酬,令人备下一桌酒席,在这里等了姑娘几个时辰。直到亥时过半,才被关统领催着,回房用了夜膳。”

      玉鸣听后脸上的笑意更浓,欣喜之余不免自责,心想难为他昨晚为等她误了晚膳,而自己反倒对他心生怨恨,未免小气。念及于此,转身便要去前厅找他,却又舍不下那木箱,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于是兴致勃勃地上前打开细瞧。

      箱内的宝贝被拿出来后,玉鸣又惊又喜,直盯着它合不拢嘴——一件银色的山文锁子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玉鸣在军中曾听说过这甲,堪称军备中的至宝,因制作及其繁琐复杂,故有寸甲寸金之比,远非寻常将士能够置办得起。而眼前这甲,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编制的,虽坚韧无比,却又轻薄异常。在青烟协助下,玉鸣将甲套在身上,发现竟严丝合缝、不差分毫,想来应是他令人按照她的身量特地打造的。

      玉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穿着锁子甲兴冲冲地便朝前厅奔去,急着展示给他看。才进了院门,看见祺瑞迎面走来,直接将她拦了下来。

      “朝中来了人,王爷在谈大事。今天都别再往这来了。”祺瑞低声在她耳边简单交待了两句。

      玉鸣心有不甘,然见祺瑞面上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料想朝中所来之人非比寻常,于是吐了吐舌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见自厅房中走出一人,身穿一件玄色泥金彩官袍,头戴一顶蟒纹长翅帽,虽已眉鬓斑白,但一路走来竟是官威十足。

      玉鸣躲闪不及,眼见那人竟径直朝她走来,来到她面前漠然一笑,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姑娘吧?”

      玉鸣被她问得眉间一紧,不知他到底是谁,也不敢轻易作答,正欲侧目向祺瑞求助,不想祺瑞一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笑着恭敬道:“太师说笑了。玉鸣一个粗野丫头,何来大名鼎鼎?”

      “粗野丫头?”那人打量她一身铠甲,灰白髭须下露出一抹不屑掩饰的讥笑。

      祺瑞被他讥讽,却也不急不恼,仍从容道:“她原是属下远房亲戚家的妹子,因家里遭了灾,身边没了依靠,便来投靠属下。王爷见她粗通些拳脚,便打发她在军中做些事情。”

      “粗通拳脚?没想到关统领还是武学世家出身呢?”说完也不待祺瑞应答,傲慢地笑着走远了。

      玉鸣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祺瑞怎么编了这么个幌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这老头是谁啊?”

      “当朝太师,庞藉。”祺瑞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面上平添了几分忧色。说完忽想起什么,转头与她道:“这几天别往人前去了,晚上回来,让仆役过来打声招呼就好。有些事,能瞒暂先瞒着。”

      玉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他说的事究竟是什么。望着前方的厅堂,想起堂中近在咫尺却见不到的人,未免有些失落。再低头看看身上簇新的锁子甲,勉强扯出一抹笑,兀自走出院子,到马厩找了匹马去往军营。

      此后接连数日,玉鸣甚至不敢再从前院经过,每日出入府衙,只从角门来去。那日见过的白须太师,她再没见过,不过偶尔听仆役断断续续地说起过,说什么“当朝太后的表哥”,“圣上宠妃的亲爹”,总之厉害的很。玉鸣没兴趣理会这些,唯一让她挂在心上且感到不快的,是这些日子极少能见到赵德芳,偶尔在院中打个照面,他也是行色匆匆的样子,即便看到她总不忘笑着叮嘱些日常,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忧虑。

      这日夜近子时,赵德芳已要休息,祺瑞等侍卫、仆役都纷纷从房中退了出来。然而思虑近日来的要事,赵德芳却无半点睡意,在房内反复踱步十几趟,最终停在屋子中央一鼎青釉鱼缸旁,看着水中欢游的金鱼,也不知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俯身伸手从水中掬起一条游得最欢的鱼,看着它在手中越来越少的水里扑腾着。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忽听身旁传来一个声音道:“王爷,再不放手,那鱼就死了。”

      赵德芳手掌一倾,金鱼重新跳回缸中。他转头见玉鸣正坐在窗台上,两只脚尖点着窗下的桌案,双手托着下巴抵在膝上,好奇地看着他。他不由皱眉道:“怎么放着好好的门不走?这小楼虽不高,不小心跌到了,也要伤了脚的。”

      “关大哥这几天不让我到这里来,怕惊扰着你。我是看着他出门,才进来的。”说着笑嘻嘻地跳下窗台。

      “那你怎么还过来了?”

      “我……”玉鸣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一旁的鱼缸,撇撇嘴道:“我怕你放心不下我,过来让你看看我呗。”

      赵德芳假意板起的脸上无论如何再掩不住笑,看着她娇憨模样,不忘嘱咐道:“下回再让我看你,记得直接走门。”

      玉鸣转回头,眸中除了他温雅的面容再容不下其他,问道:“王爷,你有心事啊?”

      “没有。怎么想着问这个?”说着低头看向身前拢着的袖口。

      “打那个白胡子太师来了之后,你就忙得连人影都难见一回。今天要不是我过来,只怕你都忘了我这个人了。”说着撅起小嘴有些不满。

      “秦将军练出的兵,都能以一敌四了,我又怎么敢忘呢?”他轻笑着调侃道。

      玉鸣眼中划过一道惊喜。前日她有心检验练兵成效,特向友谅借了二百兵卒,与自己麾下一队,在校场中一试高下,结果竟大获全胜。没想到他每日政务繁忙,对自己的动向竟了然于心。

      玉鸣听后终于心满意足,随口问道:“王爷,那个白胡子太师来做什么的?”

      “哦。李元昊称帝,他出使河西平定此事,回朝时顺便来访。”他轻描淡写地答道,目光探向了远处。他在西北练兵,虽距朝堂千里之遥,但朝中不可能没一点风声。庞藉又怎能坐等他势大,而不横加干涉。

      “那他怎么会认识我呢?”想起那天他对自己的称呼,着实诡异。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哪个不是耳目遍地。友直他们都被打探得一清二楚,何况是你?”赵德芳淡然轻语,看着她的脸却是思绪万千。练兵之事是有圣上的密折批准,庞藉老谋深算,断不会以此事相逼。况如今宋夏两朝国事紧张,边境的军安将稳最为关键。故而庞藉欲陷他于不利,必从他处下手。思及于此,他看着眼前招摇过市的“小罪证”,凤眸中多了一抹深沉。

      “那关大哥为何隐瞒我的身份?”“小罪证”大有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态势。

      “玉鸣啊,”他抬起手,一反常态没有去揉她的头,而是探向了她红润的脸庞。“咱们不是讲好了,有些事,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他手掌托着她的脸庞,拇指轻轻摩挲着脸颊。玉鸣被他弄得面上一阵酥痒,却也不避闪,迎着他的目光,有些撒娇似的抗议道:“王爷,你又把我当孩子。”

      “做孩子不好吗?可以无忧无虑地被人宠着。”她的脸蛋热乎乎的,顺着他微凉的手指,触着他的心。他抽出手,转而问道:“那套锁子甲喜欢吗?”

      “喜欢!喜欢!”玉鸣狠狠地点头道。

      “喜欢就好!”赵德芳淡笑道,“不过,送你这甲,可不是为了断你后顾之忧,让你不计身家性命……”

      “我懂。”玉鸣笑着打断他道,“王爷放心,我一定加倍小心。”说着又低下头,带着少有的温柔缱绻,轻声道:“王爷每日那么多需操劳的事情,玉鸣可不想再让王爷劳心,只想让王爷安心!”说完抬起头望着他,脸上仍是那副暖融融的笑。

      “王爷,时候不早了。”玉鸣见他面上似有惫态,便告退道,“你休息吧,我也去睡了。”说着转身习惯性地便朝窗边走去,走了两步才意识到不对,回头偷偷瞅了他一眼,见他正眯着凤目注视着自己,眸中几乎能射出冷箭来,于是吐了吐舌头,忙改了方向朝门口走去。

      赵德芳目送她离开房间,无奈地摇头笑笑,收回的目光复又落到鱼缸中。不知为何,看着这一缸金鱼,他脑中浮显起《南华经》中的一句话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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