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六 ...
-
转眼间冬去春来,玉鸣每日奔走于府衙与军营之间,虽不乏辛苦操劳,然青萍军操练已初见成效,麾下千人不单功夫进步显著,且多对她敬重有加。
秦玉鸣自幼习得一身武艺,一腔子的雄心壮志却始终未得施展,虽早年在长风做了几年镖师,如今又跟在赵德芳身边做了随扈,但终算不得什么建树。如今这支青萍军,主意虽然是赵德芳出的,但毕竟是自己一手选练而成,每每见其进展喜人,玉鸣心中自是欣慰不已。
早春二月,白昼渐长。当日玉鸣收了兵,正要骑马赶回府衙,却被人在身后叫住。
“我哥让我送这封信给王爷,我跟你一道回吧。”韩友闻一脸讨好地问道。
“信拿来,我带回去!”
“别……那个……我哥说,王爷许问到些军营里的事,我去了方便回他。”
玉鸣再不理他,独自上马朝城中方向赶去。友闻讪讪地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跟她说,先是因此前送刀的事百般道歉,接着又问她这几月练兵可辛苦,之后见她总不答话,便径自讲起自己身边的趣事。
玉鸣原便不想理他,此刻更觉得他聒噪不已,于是加紧了马鞭飞速朝府衙赶去。
到了延安府,友闻将书信面呈后站在案旁,借着赵德芳看信的功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心内反复演练友谅教给他的那些话。
“王爷,”友闻吞了下口水,平时只觉得赵德芳虽贵为亲王,但不失和蔼,如今站在他身边,话未出口却已紧张的手心满是细汗。“我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啊?问吧。”赵德芳斜倚在太师椅上,展信细读,头也不抬地道。
“玉鸣……她跟着您几年了?”
“自梁州算起,大概也有两三年了。”
“哦。她家是哪里的?”
“祖籍好像是……定州的。她人是在汴京生长的。”
“那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什么人了。父母走的早,还有个哥哥,前年也走了。”
友闻实在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心中却焦急得仿佛无数只小手上下抓挠,要知道友谅交待给他的明明是另一番情景:
“兵书有言:‘不敌其力,而消其势,兑下乾上之象。’是为‘釜底抽薪’。目前她对你无意,你再怎么央求她,只怕都难成功,莫不如直接去求那个管着她的人。我听八贤王府上的侍卫们讲,王爷待她视同己出,年前还曾张罗着为她寻一门亲事,嫁妆都已备下了。如今你去求他,再没有不成的了。”
友闻觉得他说的不乏道理,但又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故只半信半疑地点着头。
“不过,提亲的事,你万万不可自己说出,要等王爷说起后,再顺势应允。”韩友谅一脸鬼笑,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王爷是明白人,等你问了这几个问题,自然会主动说起这事。”……
如今三个问题俱已问完,王爷却仍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看信,仿佛毫不知情似的,他哪有不急的道理。
“哦……那……那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啊?”被逼得没辙的友闻,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他也知道这话问得唐突,可思来想去再找不出其他可问。
“这事,你怎么不自己问她啊?”赵德芳终于从信中抬起头来,看着他悠然一笑,慢条斯理地反问道。打他开口问第一句话时,赵德芳就已经猜出他的来意了,却仍只不动声色地逐一应答,不给他一丝机会。
“她……她不理我!”友闻一急,便漏了孩子气,懊恼地抱怨道。
赵德芳半眯着眼端详着他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放下信笺,自案后站起身,拢袖走到友闻身边,问道:“你想让她理你啊?”
友闻头点得仿佛小鸡啄米,却全然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赵德芳轻咳一声,将钟政唤来吩咐道:“去看她干什么呢?没什么事的话叫来。”
玉鸣这时刚用过晚饭,听闻王爷找她,喜滋滋地就过来了,进门瞧见韩友闻,一脸热腾腾的笑顿时就冷下去了。
“明天不用去军营了,跑趟晋州,将这封信交给杨将军。”赵德芳说着从案头拿起一封信笺递给她。
玉鸣一脸困惑,也不明白怎么没来由地就得了这么个差事,不由推脱道:“哪个杨将军?晋州那么大,我怎么知道送到哪?”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我爹的朋友,我常去他家拜访。明天我跟你一道去。”友闻见机忙插话道。
“那你直接送去好了,我明儿还去军营。”说完不忘侧目白了他一眼。
“友闻是客,哪有让人送信的道理。”赵德芳这时不得不端出威仪,平息两人的口角官司。“让他跟你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那……那非得明天去啊?”玉鸣无法再推脱,却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哀怨地问道。
“明天……怎么了?晋州又不远,明天一早去的话,晚上就回来了。”
玉鸣心里揣着一件事,如今当着韩友闻的面,也不好向赵德芳挑明,只好没奈何地收了信,应下这桩差事。
次日一早,天将微熹,她便出了门。友闻紧跟在她身后,仍像昨日那样,坚持不懈地找话与她说。“等会儿我们到了晋州城,顺路在那里逛逛吧,那里我熟得很!”“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晋州城万兴楼的乳鸽最有名,吃过一次你准忘不掉。”“喂!你干嘛走这么快啊?杨将军家就在城内,我们送信花不了多长时间。”“哎,你别急啊!”……
玉鸣被他烦得无可奈何,只恨不能将他绑了堵上嘴消停一会儿。
到了晋州城,找到杨府,玉鸣亲自将信交到杨将军手上,也不顾他的挽留,连口茶都不喝,便匆匆往回赶。
“喂!这马上到中午了,咱们出了城可没地吃饭了!”友闻追在她身后道。
“你想吃饭,自己留下来吃好了。”打出发后,玉鸣终于跟他说了一句话,却噎得他发不出声来。
日将西斜,回程的路却已赶了大半。玉鸣心里计算着,以这样的速度,申时之前便可赶回府衙,于是心里略放松了些,驱马的速度也降下了几分。
“秦大侠,咱们歇歇吧。就算你不累、不饿,也可怜可怜我,好吗?这一路可是滴水未进,连走了几个时辰啊!”友闻见她终于减了速,在她身后央求道。
玉鸣听他这么说,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道:“这前后距官驿都甚远,只怕也没处歇去。要么你再忍忍,估计再走多半个时辰,就到延安府了!”
“也不拘非得是官驿,你看前方有间茶坊,咱们去那略坐坐,喝杯茶吃口点心也好。”说着已跳下马,朝着茶坊走去。
那间茶坊玉鸣方才便已看到,只是坐落在这荒郊野岭,令她很不放心,然见友闻已走进店内,她也不好再阻拦,只能跟了过去。
两人进了店内,要了两盏清茶,另加一些茶点。茶端上来时,玉鸣低头细瞧,果见杯中液体浑浊不见底,心里不免好笑:这荒野之地,只怕连蒙汗药,用的都是最低劣的。于是微微笑道:“店家,杯里进了只小虫,烦劳换两杯来。”
那店家看了她一眼,撤下杯盏,另换了两杯,只见杯中虽清了些许,但仍不甚干净。玉鸣心里已有了分明,然而急着赶路,此时也不愿生事,于是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置于桌上,拉着友闻便朝外走去。
友闻不明所以,吵嚷着:“好歹喝口茶润润喉咙再走,也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玉鸣无法,只好悄悄在他耳边道:“杯里下药了。”
按说玉鸣原是少年意气,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只是跟在赵德芳身边几年,多少历练沉稳了些。然韩友闻意气之盛,却又高她几分,如今也有意在她面前逞强,于是听她这话后,顿时便道:“这竟是家黑店,怎好让它留在这继续害人。”说罢转身便去找那店家算账。
玉鸣拦他不及,只听他回到店内叫嚷道:“你们这些人也太猖狂了……”接着没说上几句话,便听店内传出“乒乓”的打斗声。
玉鸣心中已有些不快,却也只能进店助他。店内七八个人,身量虽壮悍,却没什么身手,两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店中人打得各自门窗逃窜出去。友闻有心去追,却被玉鸣拦住,劝他道:“赶路要紧,别再中了他们的埋伏。”
友闻觉得有理,便跟着她出了茶坊,朝方才拴马的树下走去。然而,还未走到近前,便发现树下竟空空如也,两匹骏马已被那伙贼人盗去。
玉鸣懊恼不已,未想自己万般提防,却还是中了招。骏马所费不菲不说,如今回城却只能靠两条腿了。两人脚程有限,比不得骑马,只怕天黑前也赶不到延安府。于是不免又急又气,便埋怨友闻道:“我不叫你过来,你偏过来,如今马没了,怎么回去?”
友闻自知理亏,也不与她争辩,小声道:“如今只能走回去了。前面还有处官驿,横竖天黑前能赶到。我们在那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赶回去也不迟。”
玉鸣听他这话,一肚子怒气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又增了几分,连话也懒得多说一句,转身便朝回城的方向走去。
天色初暗,暮霞收敛,长庚星乍现。两人终于赶到那处官驿,匆匆喝了口茶水,玉鸣便要继续赶路,却被友闻一把拦住,提醒她道:“你现在回去,城门早关了,进不了城,还得折回来。”
“不妨,我有王爷给我的腰牌,能叫开城门。”说着便向怀中探去,上下摸了两三处,却没摸到,这才想起腰牌被她放在马鞍的便囊中,被那伙贼人一并盗了去。
一想到今天回不了府衙,玉鸣的脸立刻变了颜色,怔怔地坐回到凳上,难过得无以复加。
“喂!你怎么了?”友闻见她神色异常,忙上前关切道,“是不是饿了?走了一天,都没吃东西,怎么抗得住?”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玉鸣却更加委屈,觉得自己一天不吃不喝,紧赶慢赶却仍误了回城的时辰,憋了一路的火气,便一股脑地朝他发泄过去,语无伦次地吼道:“都怨你!丢了马,腰牌也没了,今天回不了城了!都说了,让我今天赶回去的!都怪你……哪天不好派我这差事,偏偏今天!明明上个月我说过的,却不记得!”说着竟然快哭了。
友闻听得糊涂,以为是说他,不解地问道:“今天?今天怎么了?怎么非得今天赶回去?”
玉鸣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回答,只身便朝驿馆内走去,兀自要了一间房,虽然饿了一天,却也没心思吃饭,进了房倒头便睡。睡前不免偷偷抹着眼泪自怜道:今年这生日过得真是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