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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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奔走了半月余，拣选之事方成，千人队伍已就。在友直兄弟的协助下，玉鸣在军营中辟出一片帐区，将这些人安置下来。
当夜，玉鸣回到府衙，向赵德芳细禀相关大小事项，赵德芳逐一点头应下。玉鸣禀完事后，趁机笑问道：“王爷，但凡威武之师都有个响亮的名字，那咱们这支军，是不是也得有个名字啊？”
“那是自然。”赵德芳思索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示与她看。
“‘青萍’？”玉鸣皱眉不解，直言道：“这名字倒是清雅，可怎么看也不像军队的名字啊？”
“哦？那军名该是什么样的？”
“我看戏文里面那些悍将雄兵，要么以虎狼为名，喻其凶猛；要么以风电为名，示其迅捷。这无端地以水草为名，也太不寻常了……”
赵德芳起身从案后躲至书房中央，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道：“‘迅猛’原本便是军队该有的能耐，又何须以名字昭示。宋玉《风赋》中有言：‘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即便是飞沙走石、折树摧林的千里雄风，也是始于点滴方寸之间。这千人军队，比起战场上的动辄数以百万的雄狮，不过是太仓一粟，但也许有朝一日也能兴起惊涛骇浪之势，也说不定呢。更何况，这军队由你掌管，取名青萍二字，不是正合适吗？”说完，看着她一脸困惑，笑着指了指她腰间佩剑。玉鸣更加糊涂了，解下青剑递到他手中。赵德芳接过青剑，从鞘中抽出，指着剑身底端两个小篆。
玉鸣不识小篆，自得了剑的那日起，便以为是雕刻的两团花纹，如今听他解释后恍然大悟，欣然领受“青萍”之名。
青萍军既已选定，操练自翌日起开始。依照着赵德芳当初的指示，玉鸣每日督导这一千人的训练，往返与军营与府衙之间，虽不乏辛苦，却也忙得欢快。
转眼间，新年将至。这日操练结束后，韩友直带着三弟，与玉鸣一同回了府衙。一来，向赵德芳回禀近期军队操练情况；二来，传家父之命，邀请赵德芳去府上过年。
入夜，韩友闻趁着大哥在前厅与赵德芳说话的功夫，一个人往后院溜达过去。经仆役指点，果然在府衙东南角找到一方小院。顺着月拱门望去，正瞧见秦玉鸣坐在月下石凳上，借着莹莹月色拿着一张麂皮擦拭手中短刀。
友闻小心地凑了过去，试探地搭讪道：“那天，在军营，多谢你救我。”
玉鸣抬头，见他一脸和善，不由粲然一笑，道：“小事一桩，谢什么！”
友闻此前见过她多次，也知道她是个姑娘，但毕竟不了解她的性情，不敢与她亲近。且玉鸣在军营时，每日与些粗野士卒演示拳脚，难免身上挂着戾气，让人见了多少生出些畏惧感。如今见她笑得亲切，友闻便放下心来，在她对面坐下，与她攀谈起来，先问她姓名年龄，又问她为何跟着八贤王来到此地等事。
闲聊了几句熟络后，友闻看着她手里的短刀，好奇问道：“你会使这个？”
玉鸣笑笑，也不直言与否，只从腰间掏出一枚铜钱，在他眼前晃晃，猛地朝一旁弹了出去。友闻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她将手中短刀掷了过去，只听“咚”地一声闷响，刀尖正穿过钱孔，钉在一丈开外的树干上。
“好厉害！”韩友闻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拍手叫好道。
玉鸣脸上露出一抹自负的笑，起身收了刀，重新坐回原处，问道：“你哥跟王爷说完话了吗？”
“还没呢。估计还得一会儿。横竖今晚走不成了，王爷已经让我们住在府衙，明天一早跟你一同去军营。”
玉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今天只在回来的时候见了他一面，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呢。
“你看这个。”友闻看她闷闷不乐，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好看吗？”
玉鸣不由眼前一亮，见他手中一把龙鳞匕在月下熠熠生辉，乌金的刀柄，金丝楠木的刀鞘，通身镶着五色宝石。玉鸣这些年跟在赵德芳身边，也算见过些好东西，可打造得如此精致上乘的龙鳞匕，她却也是头次见到，于是不住地点头称赞。
“送你吧。”说着将刀往她手里一塞。
“不要。”她把龙鳞匕放回友闻面前的桌上，笑笑道：“我哥教过我，无功不受禄。”
友闻见她不肯收，不免有些慌了，忙道：“怎么能是无功呢。你救了我，这是大功啊！再说了，我爹也教过我，知恩图报。你要是不收，我怎么报答你啊。”
“我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玉鸣嘴上虽这么说，心里终逃不过小孩心性，忍不住又多瞧了那刀两眼。
“我知道你不是。”友闻见她面上有所松动，忙又添道：“要么这样，日后你教给我刚才掷刀的本事，这把龙鳞匕就权当拜师学艺的信物，好不好？”
“那……好。”玉鸣终耐不住对那刀打心眼的喜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收了刀。
韩友闻见她终肯收下龙鳞匕，面上复露出心安的笑。
这刀是他爹从战场上缴来的战利品，他看着实在漂亮，反复央求才要来的。当时他方七岁，正是虎头虎脑的年纪，一家人围着逗他，问他要这刀做什么，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恰好那个时候他大哥友直刚刚娶亲，全家人念叨最多的便是“新娘子”、“新媳妇”这样的字眼，于是他也学着道：“要留着送给我的新娘子。”
一家人听后，却哄堂大笑起来。友谅那时已十几岁，初通些事理了，便觉得他蠢笨，不屑道：“姑娘家才不喜欢这些呢。”
友闻虽不懂这些，却执拗地回嘴道：“那我就找个喜欢这些的姑娘做新娘子。”
全家上下笑得更欢了，却也只拿这话当玩笑。不想友闻却生下了这股子痴性，将这事埋在心底。后来长大了，通晓风月之情了，却仍旧不喜欢那些娇羞扭捏的女子。家里先后给他说了几门亲事，不乏些美冠一方的闺中少女，却都被他逃的逃，推的推。横竖他是家里老幺，父母兄长都惯着，也没人狠逼他。每每问他到底要娶什么样的女子，他倒也直言不讳地说，要找个能跟他一起舞枪弄棒的。
没人把他这话当真，因为寻常人家哪有这样的女子，所以只当他年少不定性，再过个几年就安稳了。不想现在却当真让他碰上这样的女子了，他哪有不开心的道理，只看着月下那张英气的小脸，兀自傻乎乎地笑。
次日一早，几人一同回到军营，一如往日操练常态。晌午时分，玉鸣草草用过午饭，独自回到帐中，捡起案上的那本翻得有些破损的《司马法》，趁着兵卒们尚在用饭的功夫，细细研读起来。虽然青萍军的操练，有别于其他军队，不需她编演阵法。但赵德芳与她闲聊时，曾提议过让她读些兵书，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看了几页后，有一处始终不甚明白，于是拿着书，朝中军帐走去。
韩友谅刚刚用过午饭，听明她的来意后，为她详解了那处疑问。和她闲谈了两句后，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龙鳞匕上，忍不住道：“这刀看着眼熟！”
玉鸣不知这刀的渊源，毫无心机地道：“韩友闻的，昨晚送我了！”
友谅打量她一身戎装，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声道：“送的恰当，送的恰当！”
韩友直这时从帐外进来，见他这幅模样，忙问他笑的什么。友谅也不直言，只拿手指了指玉鸣腰间的龙鳞匕。韩友直见了也不由笑了，未想太多，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友闻要送给新娘子的刀吗？”说完，却被友谅在身后悄悄推了一下。
玉鸣闻言，脸登时便红了，从腰间抽出短刃，一声不吭地走出军帐。
韩友闻正在隔壁帐中与几个将士一同吃饭，见她怒气冲冲地进来，心里已生出些不安。玉鸣走到桌前，“啪”地一声将龙鳞匕拍到桌上，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哎，哎……你干嘛，昨晚不是都收下了？”友闻忙丢下饭碗，拾起刀追了出去。
“留着给你的新娘子吧。”玉鸣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没那个意思的。你听我哥他们胡说。”友闻在她身后，陪着小心地解释道。
“我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说完疾步越走越远。
隔日，除夕已至，韩家兄弟一早便骑马回了晋州韩府。赵德芳不愿打搅韩子良一家过年，只推脱身体不适，留在府衙中，如往年一样，与一众侍卫吃了顿年夜饭。
大年初一那天，韩友闻一早便醒了，在外面看了会儿下人放鞭炮，正觉得无趣，身后已有丫鬟催他用早饭。上了餐桌，他看着坐在中央的韩子良，眼睛转了转道：“爹，咱们再去请一请八贤王，过来吃顿饭吧。”
“不强求了。”韩子良大手一挥道，“王爷素来喜静，赴宴多为应酬。再说，这天寒地冻的，只为吃顿饭，哪值得来回折腾百十里。”
友闻悻悻地不好再说什么，闷闷地吃完了早饭，坐在后堂里有一阵没一阵地听着他娘跟两个嫂子说家常。韩夫人闲聊了一会儿，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只当是早饭不合胃口，唤来丫鬟拿出些蜜饯、肉铺端给他，自己到前厅招待客人去了。
友闻本没什么兴趣，可看摆上来的干果盘中，有一样肉粒做得极为精致，捡了一颗丢进嘴里，只觉得满口肉香四溢，鲜美异常，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肉做的。”
“说是兔子肉。”他二嫂余氏道，“是下边人从契丹那边带过来，送给爹的。”
“还有么？有的话给我带上，我……我留着军营里吃。”
“有，有。”余氏应着，却忍不住笑着道，“往常也不见你这么好吃，看来这几个月是在军营饿着了。”
“他哪是自己吃，估计是想着‘孝敬’给旁人。”友谅走进房内，顺手拍了他脑袋一下，坐在一旁。“我劝你省省吧，人家每日跟在一个王爷身边，什么好的没见过。”
“你别胡说，才不是呢。”友闻嘴上反驳着，却忍不住从腰间掏出那柄龙鳞匕，拿在手中把玩，眉间又添了几分忧色。
“难得这小祖宗动了心，你不帮衬着说和，怎么还净泼冷水。”余氏是个伶俐人，听他兄弟俩这三言两语，便已听出个分明来。
“不用我泼冷水，人家那就是块冰，我泼不泼都是冷的。”
“是块冰，至少还有暖化的一天，就怕是块石头。”韩友直这时也掺和进来，笑着道，“我听八贤王手下的几个侍卫聊起过她，说平时便是这样男子做派，只怕是没生那颗七巧玲珑心。”
友闻听两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愈发感到烦躁，站起身就朝外面走去，却听友谅在他身后幽幽地道：“管他是石头，还是冰，办法还是有的，你听不听？”
友闻停住脚步，转回身重新凑到他二哥身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不待友谅说什么，友直却先无奈地摇着头道：“打小就被你二哥的歪主意坑，坑了这些年还没够？”
“那算了，到时候不成又来怨我。”友谅说着假意起身要走，却被弟弟一把拉住。
“别，别。管他正的歪的，你先说说。”
友谅看着弟弟一脸病急乱投医的迫切，露出一抹坏笑，道：“你忘了，兵法上有一计，叫做‘釜底抽薪’。”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