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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 ...

  •   赵德芳回了延安府后,当务之急便是厘清随着流民而来的一应问题。尽管打开始接收流民之日起,通判刘松便在城中设了各处安置场所,并命人施粥舍衣;然而大量流民入城后,随之而来的各种状况仍然层出不穷。且流民人数之众、势力之广,大有叛乱之趋,故而即便有诸多涉罪之举,亦令人不敢轻易处罚。

      赵德芳翻了几册案卷,眉头不由锁紧了几分,确如秦玉鸣所言,各处滋衅之人多以青壮年男子为主,故而流民中老幼病残之人,虽亟需照料,然刻不容缓之事却是如何将这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合理安置。

      赵德芳凤眸半眯,盯着案上一尺来高的卷宗,一条应对之策逐渐在心头清晰起来。于是忙令人传来相关大小官员,将所涉各方面事项逐一商榷、敲定后,亲拟了一本奏折,命人连夜赶送汴京。

      数日后,永兴军路所辖各府、州、县,发布公告广募流民为兵,不仅提供衣食住所,且按律配发军饷。政令发布后,各地流民乱象渐少,而边境军力亦得以加强。

      转眼间进了腊月,新增兵源已基本建制,有了粗略的军队模样,但军中却尚缺统帅的将才。赵德芳连日来运筹此事,心想如果上报朝廷增派将帅,派来的多半会是庞藉的心腹,那么新募的兵源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所以眼下良策,莫过于先选培将帅,再行上报加官,方能人为他所用。

      这日,天将微熹,赵德芳便醒了,唤人更衣时抬眼朝外望去,只见窗外大雪纷飞,似若扯絮,堪比鹅毛。晨漱毕,他拢袖信步朝院中踱去,嗅着清冷的空气,竟兴起一丝难得的雅兴。

      正在漫步间,抬头忽见三两个清雪的仆役,正围着府邸角院的小门,探着头朝内观瞧。赵德芳不知道他们看的什么,好奇走了过去。仆役们见是他,忙侧身让过。赵德芳顺着月拱门望去,一副女子舞剑图,以这漫天飞雪为衬,赫然映入他的眼中。

      秦玉鸣身着一袭青衫,手执一柄青剑,在院中舞得飘逸潇洒,甚是悦目。她的人是至柔至美的,时而轻盈如燕,时而游龙穿梭;她的剑又是至刚至坚的,剑起剑落,骤如闪电,势如破风。刚柔相济,却如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

      赵德芳嘴角噙着笑,也忘却了寒冷,一时间看得出了神。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套剑法舞毕,玉鸣收了剑,来到他跟前,笑盈盈得招呼道:“王爷怎么起得这么早?”

      “这样的景致,不起得早怎么瞧得见。”说完打量她一身单衣,不由敛了笑责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穿单的?”

      “正是天气冷,早起了才舞套剑法暖暖身子,穿得厚了,恐活动不开。”说话间朝他身后探了探,问道:“怎们没见关大哥?”

      “祺瑞昨晚着了些风寒,我让他歇着了,这两天不用跟着我。你今天若是得闲,跟我出门一趟。”

      玉鸣听他这话,哪有不得闲的道理,忙应道:“好。王爷,你等我换身衣服便来。”

      赵德芳目送她回房,眼中尽是冷却不下的暖意,不忘叮嘱道:“不急。多穿些,当心冷。”

      玉鸣换好衣服,与他一同用过早膳后,另叫了钟政等几名侍卫,一行四五人,轻裘快马踩着雪出了城。出门时雪已停了,天色也放晴了,日光虽不暖,但映着莹莹白雪,却是别有一番妖娆。

      几人走了半日余,已到了晋州境界,一路问询着,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一处宅院门前。宅院坐落于晋州城外三四里的地方,虽不显堂皇阔气,却亦不失体面别致。

      因事前已有书信往来,叩开大门后,几人直接被宅院主人迎进院内。

      “韩将军,多年未见,你依旧健朗如昨啊!”赵德芳进了门便问候道。

      “托王爷的福,韩某也还硬朗。倒是王爷您,像是吃了仙丹,会返老还童似的。”韩子良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他岁近花甲,发已斑白,却仍耳聪目明,肩宽体阔。因是武将出身,且与赵德芳是多年的好友,话语间难免粗犷。

      主客入堂刚刚就坐,便已有下人奉上热茶。寒暄过后,赵德芳开门见山直言道:“子良啊,我在延安府广募流民为兵的事,想必你早有耳闻了吧?”

      “晓得晓得。不说别的,王爷此举也算是积了德。给那些灾民份营生,填饱肚子,也不至于去偷去抢。”

      “永兴军路所辖各州,招募了大概有十万人,仅延安府一处,兵源便多了三万。可是,子良啊,”赵德芳向前探了探身,唇角攀上一丝笑,“人易招,兵难练啊……”

      韩子良带了半辈子兵,自然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却只淡然笑笑道:“王爷,我已从朝中隐退多年,这帅旗怕是举不动了。”

      赵德芳深知他当年能从朝中全身而退,着实历了番艰险,故而不愿再涉官场,于是只能苦口婆心劝道:“子良,若非时局紧迫,我也断不会劳烦你出山。眼下北望契丹兵强马壮,对我大宋版图一直虎视眈眈。朝中又有太后与庞藉专权跋扈,步步为营。这十万新兵若不能尽早加以编练,只怕徒然浪费了。”

      韩子良默默地端起茶盏,沉吟不决。犹豫了良晌,方从茶盏渐消的热气中抬起头道:“罢了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折腾了。”说完看见赵德芳仍要继续劝下去的样子,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膝下尚有三子,都是打小跟着我,在军营里骨碌大的,略通些庙算之法。如今长子、次子都已成年,老幺虽还小,但给他兄弟打个下手,也足够了。王爷若不嫌弃,便一并带了去吧。”

      赵德芳心中大喜,展颜笑道:“虎父无犬子,此番有令郎相助,十万精兵练成之日可期。”

      当夜,赵德芳带着一行侍卫,留宿韩府。韩子良特在府内设下酒席,款待赵德芳远道而来,另叙当年同朝旧情。与他往日入过的宴席相比,酒菜虽显薄简,但赵德芳却吃得格外舒畅。

      席间,韩子良特将三个儿子叫到桌前,引荐给赵德芳后,同桌陪席。长子、次子分名韩友直、韩友谅,都是三十岁向上的年纪,俱已成家。三子韩友闻,相较而言虽还年轻,却也有二十出头,和钟政一般大小。不过尚未婚配,便总显得毛毛躁躁地有欠沉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韩子良已有了几分醉意,便更是放开了顾及,竟与赵德芳称兄道弟起来。赵德芳也不忌讳,面上仍挂着儒雅的笑,与他相谈甚欢。

      玉鸣这时刚在后厨用过晚餐,前厅后院巡视了一周,来到席旁替换钟政去用饭。韩子良自她进屋后,忍不住多扫了几眼,面上升起几分好奇。

      “我说,王爷啊,莫怪我说话直白。”韩子良撑着蒙眬醉眼,憨笑道,“那年出了事后,怎么没续弦再娶?”

      赵德芳低头勾唇浅笑,淡淡地道:“老了,没那个心境了。”

      “哎……王爷你哪里算老,看着比我那大小子还年少。再说,”他横了眼一旁的几个侍卫,继续道:“你要真没那个心境,怎么放了个大姑娘在身边啊?”

      韩子良这时已有七分的醉意,丝毫不觉自己这话的冒犯。然而他话刚一出口,堂中四处再无半点声响。无论是席下的侍卫,还是席上的韩家兄弟,都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玉鸣站在赵德芳身后,早已一脸错愕。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这身装扮,瞒不下太多的人。只是众人向来忌惮赵德芳的身份,纵是看出破绽来,也是断不敢直言的。

      “哦,你说他啊。”赵德芳回身看了她一眼,从容地道:“难怪子良你看走眼,我们玉鸣生得清秀,被人误认作姑娘,也是常有的事。”

      “王爷你又说笑,我再老眼昏花,是男是女还是分辨得出来的。”韩子良丝毫没有觉察席间的窘相,只顾着嘴上说得痛快。“这姑娘有姑娘的相貌,小子有小子的模样,就算绑个发髻,换身衣服,也还是看得出来的嘛。”说着甚至拉过韩友闻,指给赵德芳道:“你看我家老三,算是清秀的了,可也不是那种面相。”

      “子良,你醉了!”赵德芳面色沉了下来,声音格外地清醒。

      “是啊,爹,您醉了。”韩友直率先反应过来,忙接过台阶解围道。

      韩友谅这时也插了进来,笑着道:“我爹多年未见王爷,甚是想念,见了面豪饮了几杯,未想竟醉成这个样子。看走了眼,误会了这位小兄弟,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两个儿子先后暗示下,韩子良这才多少察觉出赵德芳脸上的沉暗,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玉鸣,有些不快地道:“真是老了啊,看错了,看错了。”说着向赵德芳抱了抱拳,道:“得罪王爷了。我喝得头晕,回房睡了。王爷自便吧。”

      次日一早,韩子良酒醒后,顿觉失言,然而对于昨日的种种情形,却仍难释怀。

      用过早膳,赵德芳带着韩家三兄弟,向他辞行。韩子良虽为昨夜的失态略表歉意,可脸上仍挂着霜。赵德芳知道他性情直率,定是因自己强行隐瞒玉鸣身份的事不快,于是面上仍带着笑,不动声色地转身吩咐玉鸣道:“去看看钟政那里备好了马没有?”

      打发了玉鸣,赵德芳又驱走了一众下人,见屋子里只剩下韩子良与自己,才开口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韩子良用鼻音冷哼一声,道:“我连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又怎会知道是谁。”

      赵德芳环视了一周,见四下再无人,才低声道:“她是世忠的遗孤。”

      韩子良闻言大吃一惊,一时间惊悸得合不拢嘴,缓了半晌神,才锁眉问道:“当年世忠可是因谋反之罪,被判满门抄斩,怎么会留下遗孤?”

      “当年为保世忠一双儿女,我……我……”赵德芳薄唇抖了抖,却一时间难说出口。韩子良见他这幅神情,料想其中定有难言之隐,也不催促,只默默等他自己说出。

      “我派人在城中,找了两个乞儿,打扮一番冒充了上去。”赵德芳长叹一口气,阖上双目,道出当年实情。

      韩子良心中震了一下,知道此事着实有欠道义,更违了他一贯的性情,可是若非如此,也无他法留下秦世忠的血脉。静默了许久,听他继续道:“她本来还有一兄,前年跟着我从梁州回京的时候,为搭救我丢了性命。如今她孤身一人,再无其他依靠,我若再不带着身边,只怕……”

      韩子良端起一旁茶盏,在氤氲的热气中陷入了沉思。“可是,王爷,你当年之举,可是欺君重罪啊,把她放在身边,不等于带着罪证招摇过市吗?”韩子良放下茶,抬目看着他清肃的侧脸,试探问道:“你要真想保她,怎么不把她收……”韩子良本想说“收为义女”,回想昨晚那情形,猜想这话是不能说的,于是改口道:“收到宫里,给她个名分,也比跟着你在京外奔走来的安逸吧。”

      “收到宫里,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像养雀似的,把她养到笼子里,跟一群宫娥嫔婢们勾心斗角,不见天日,我不忍……”说着轻啜一口茶,目光延向远处,若有似无地轻语道:“也不舍。”

      “可王爷这样带着她,就不怕人背后说闲话?”

      “清者自清。随他们说去。”赵德芳目色傲然。

      韩子良是过来人,见此情景,深知再劝无益,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赵德芳带着一行人赶回延安府时,暮已黄昏。也不急着用晚膳,他先屏退了下人,将玉鸣留在房中。

      “我和韩子良说的话,你都听去了?”回来的路上,赵德芳便见她神色有异,看着他的眼神,似有重重心事。因此暗暗无奈道:既然有这偷听的本事,怎么也不长个瞒事的心眼。

      玉鸣点了点头,怕他因自己偷听生气,也不敢抬头看他。

      “你还想知道点什么?”

      “我……”玉鸣抬头望他,见他目光和暖,并无丝毫责备之意,这才敢问道:“我爹……他谋反,是被人诬陷的吧?”

      “是。”

      “那王爷瞒着我,是怕我找那个诬陷之人寻仇吗?”

      赵德芳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凤眸中似有万丈深渊,让人探不到底。“是啊。”他犹疑了许久,才应道。

      “那我不问了。我信王爷最终会还我爹一个公道的。”

      “那就好。”千斤重的心绪都化作这淡淡的一句话。

      “还有……”玉鸣撇着嘴小声道,“王爷以后不可以再赶我走了。因为我跟着王爷,保护王爷,不单是我一个人的事,更是我代替我哥,报答王爷当年的救命之恩。”

      赵德芳原本还阴郁的心情,生生被她这句话冲散了许多,忍不住逗她道:“所以,我救了你,你就跟在我身边,徒生流言报答我?”

      “我……我也恨当年走的是我哥,而不是我。”说完咬唇不语,连眼圈都红了。

      赵德芳未想自己一句玩笑,竟引她伤感起来,忙柔声哄道:“我说笑呢,怎么还当真了?这些年若不是你跟在身边,我又怎能那么多次化险为夷。”

      玉鸣低头扯着衣角,情绪低落地道:“我誓要一辈子保护王爷的,可要是男儿身,就好了。”

      赵德芳眸色深邃,收敛了玩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现在这样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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