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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 ...

  •   一

      庆州事毕后的第五日,赵德芳带着一众侍卫,踏上了往延安府的归程。因灾患严重,沿途尽是道殣相望,哀鸿遍野。因急着赶回延安府,一行人途中也来不及多做停留。

      入夜,赵德芳等人暂借途中官驿休息,计算着路程明日便可抵延安府。听着驿馆外隐约断续的哀吟,赵德芳一顿晚膳用得兴趣索然。看着桌上剩了大半的餐食,赵德芳想了想,吩咐祺瑞道:“去看看后厨还剩下什么没有?一并端了,随我出去。”

      祺瑞知晓他的用意,忙招来钟政、一冰等人,一行三四人,拿着些残冷羹餐,随着赵德芳出了驿馆。循着哀吟的方向,走出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果见道路两边三五成群聚着许多的流民,各自因饥、因病、因伤,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赵德芳心存不忍,示意侍卫将手中羹食逐一分了,又低声吩咐道:“身上带着的零散银两,也都舍了吧,横竖明日就到延安府了。”

      祺瑞迟疑了一下,并非他吝啬财物,而是他放眼望去,沿途流民、乞丐少说有百余人。上前分舍羹食的钟政等人,已经被围得难以周身,若是舍财的话,只怕要引起更大的骚乱。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却听人群中传出一记尖利的口哨声,紧接着原本还规规矩矩乞食的流民,像是得了命令似的,蜂拥着朝他们涌了过来,一双双手肆无忌惮地拉扯着他们锦服,并伺机将他们腰间的钱袋、饰品、乃至短刀等物一一夺了去。

      祺瑞一惊,忙要去护赵德芳,却见他已被人群冲出四五步开外的地方了。祺瑞心知不妙,举刀想要击退人群,却发现围在身边的,多是些衣着褴褛的女人和小孩,打不得、踢不得,纵是喊了十几遍“住手”,却无一人听令。

      当此紧要关头,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鞭响,划破夜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下一人骑着匹白马翩然而至,虽也看不清面容,但飒爽的英姿却是极熟悉的。

      秦玉鸣策马赶到人群不远处,俯瞰着蝗虫一样的人群,也不敢贸然靠近,只高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舍钱了!”说着抬臂抖了抖手中偌大的一个包裹,里面叮当作响,确是铜钱的声音。

      人群顿时便像被施了咒似的,簇拥着朝她奔去。玉鸣看着人群逐渐靠近,忙把手中包裹向空中一扬,数千枚铜钱好似雨点一般从天而降,纷纷洒落在地。

      趁着众人拾钱的功夫,玉鸣夹紧马镫,扬鞭驱马将人群冲出一条小路,赶到赵德芳身边,自马上俯下身道:“王爷,快上马!”说着揽着赵德芳的手臂,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后鞍上坐稳。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玉鸣已加鞭紧驱,载着赵德芳绝尘于人群尽头。

      白马一路飞奔了三四里,直到完全听不到人群声息,玉鸣才敢勒缰停了下来,自己率先跳下马,接着又扶赵德芳从马上下来,上下打量一番,关切地问:“王爷,你没事吧?”

      赵德芳理了理方才被扯得有些不堪的锦袍,淡然道:“无妨。”说着抬头借着月色端详她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等你们啊!我前几天回来的时候,途经这里便不太平,生怕你们也中了他们的招。所以送了信后,特地赶回这里守着。”

      “这都是些什么人?”赵德芳不禁皱眉问道。

      “都是从凤翔府方向过来的流民,其中掺杂着些泼皮、混混,或是原在乡间的鸡鸣狗盗之人。聚在了一起,便干起这种劫路的勾当来。过路的若是舍了钱财也倒罢了,若是有那种惜财不惜命的,少不得吃上他们一刀一棒的。”

      “流民……”赵德芳重复着这个词,眸色陷入深沉。

      “是啊,这些流民生了不少事端。我送信的时候,刘通判就说,自开城接收了这许多流民,延安府近日很是不安生,盗抢事件频发。”说着又想起眼前的事,怒其不争地道:“生事的都是些身强体壮的汉子,不想着找些营生糊口,偏干这卑鄙的勾当。这些人都是事先排演过的,以哨声为令。乍看上去似无害,一旦得了令便一拥而上,将人抢个精光。”

      赵德芳听她讲得详细,不由好奇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在这附近足足等了三天,这样的事,哪天不见个四五桩。起初还想着搭救些,后来也没的救了。这些人招数极阴毒,专门撺掇着女人和小孩挤在最前头,只让人没法轻易动手。”

      “你在这风餐露宿地守了三天?”

      “那是自然!”玉鸣说完了正事,才想起自己的小心思来,方还讲得火热热地脸面,登时冷落下来,悄悄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你对我不仁,我也不能对你不义。”

      赵德芳看着她变脸比变天还快的孩子气,未免好笑,脱口问道:“我怎么就对你不仁了?”

      “那你干嘛躲着我?”说完尤觉得不解气,又忿忿地添了句:“我又没招你!”

      赵德芳的目光从她愠怒的脸上,移向苍凉的月色,心中满是无奈。本想着不动声色地疏离她,在她察觉之前,先断了自己这端的情愫。未料到这小人儿平时在旁的人情世故上都是大大咧咧的,却独在这事上一点不糊涂,不但心里对他的疏远明镜似的,还非得拿出来质问自己。

      既然已被她问起,那横竖躲不下去了,索性与她言明,兴许她听了劝,自己先避却了。念及于此,赵德芳轻叹一口气,薄唇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问她道:“玉鸣啊,你今年……十八了吧?”

      玉鸣虽不解他为何没来由地问这样的问题,但有过前番的经历,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一脸警觉地答道:“还有四个月呢。”

      “哦……”赵德芳轻轻点了点头,径自道:“寻常女子这等年岁,早该婚配了。这事怪我疏忽了……”

      “我又不是寻常女子!”

      “是啊!我们玉鸣从来都不寻常!”赵德芳看着那张写满傲气的小脸,心中柔情满溢,却又禁不住丝丝的辛酸。“等来年开春的时候,还不知道哪位青年才俊有福气,娶了我们玉鸣……”

      玉鸣虽然料到他会说起这事,但真等到他说出口的时候,仍气的怒形于色,一时又不知怎么反驳,只好跺着脚道:“我就不该在这白白等你三天!”说罢扭头就走。走了五六步,却又放心不下,只好停下脚步,等他跟上来。

      然而等了良久,却未听身后有半点声响,忙转回身寻他,只见他孑然立于月下,拢袖望着她,面色竟比那月色还清冷。玉鸣担心他的安全,不敢再向前走;又诚心与他置气,不甘再退回去,于是就站在原地,抿唇不语地对峙着。

      “走啊!你怎么不往前走了?”赵德芳信步踱到她跟前,脸上没了方才的和悦。“每每说起这事,就要使性子。你都多大了,还能一辈子不嫁人?”

      “有什么不能?关大哥不是一直跟着你呢?”

      “祺瑞在汴京原是有家室的,不过是这些年跟着我在外面照顾得少些。”赵德芳语气缓和了几分,与她解释道。“这些侍卫过几年我都要打发他们去的,何况是你。”

      “做什么非要成家?”玉鸣只顾着与他争辩,一时间没了分寸,壮着胆子道:“王爷你不是一直都没有续弦娶妃?那为什么偏偏逼着我嫁人?我不管,我要跟着王爷一辈子!”

      “又说孩子话。”赵德芳微微摇头,却也不惊不恼。“我就算是你爹,也没有让你跟着一辈子……”

      “可你不是我爹!从来都不是!”玉鸣似乎从没有这么恼怒过,几乎是吼着打断他道。

      “好,好,不是,不是。”赵德芳见她气得脸面通红,目中似有泪意,只好柔声安抚道。“可是你的一辈子那么长,跟着我,又能走出多远呢?”

      听他说完这话,玉鸣原似热汤一般翻滚沸腾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赵德芳见状,轻轻抬手怜爱地将她鬓角滑落的碎发绾到耳后,耐心哄劝道:“听话!我已令人在汴京为你寻了门佳缘,今年暂且这样,等过了年就回汴京吧。”

      玉鸣目光失神地盯着地面不语,也不知道听到他说话没有。赵德芳看着她怅然若失的样子,也无意多说什么了,默默等了半晌,淡然道:“走吧,天凉了。”说完一个人牵着马,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十几步,却听身后小人儿几乎嘶声力竭朝他喊:“走多远有什么关系!”他止了步,转身望她。一阵夜风席卷着飘零的落叶,堂而皇之地挡在两人之间,将她的声音吹散在呜咽的风中。

      玉鸣几步赶到他近前,炙热的目光在冷风中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认真道:“走多远有什么关系?走一程,有一程的欢喜!”说完,自己先难为情起来,红着脸一把从他手中抢过缰绳,闷着头朝前走去。

      赵德芳被撼得钉在原地,悸动之余一时间不知是忧是喜,该进该退。玉鸣见他伫立不动,只好回身催他,却又羞涩不敢看他的脸,只好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拉他的袖子,一边拉一边道:“走啊!一会儿那些流民赶上来,连这一程都走不了了。”

      “走一程,有一程的欢喜!”赵德芳任由她拉着自己,自嘲地摇了摇头,轻声重复着她这句话,唇角在不易察觉间漫过一抹浅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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